第八回 拔窮途路逢美二郎 平海寇羽報連三捷
作者：竹秋氏話說陳小儒攜著家眷，同伯青等人入都會試。在路非止一日，已交山東濟寧州地界。天色將暮，尋了客店住下。因有女眷，包了后面五間房子，安頓行裝，伯青等在外間歇宿。沿途辛苦，早早的進點飲食睡了。
次早，忽然落起雨來，不能開車。一連雨阻了二三日，這日午后轉(zhuǎn)了北風(fēng)，方才開霽。小儒等吃了飯，身上覺得甚冷，換了狐裘貂冠，到店門外閑眺。見東首一帶空地上，大大圍了個人圈，眾人忙踱步過來，向人叢中望去，是一個唱曲叫化的人。身上甚為藍縷，站在空地上，北風(fēng)又大，凍的臉上青紫二色，聽他唱得多顫抖抖的。小儒細細把那人上下望了幾眼，見他生得頗有骨格，形容雖然憔悴，那眉目間尚隱隱帶著一團秀麗之氣。唱了好半會方住，向著人眾作了一揖道：“小子路過貴地，脫了盤川，不得已干此忍辱的勾當，實因饑寒交迫。望諸位仁人君子可憐異鄉(xiāng)難民，慨贈少許，沒齒不忘。”小儒聽他聲音似江南的口氣，出言倒還不俗，心內(nèi)早動憐念他的意思。立了許久，那北風(fēng)越覺大了，眾人雖著重裘，都有些支持不住。回至店中，小儒叫過雙福，吩咐：“去把那個唱曲的人喚來，有話問他?！彪p福去了片刻，領(lǐng)了那人進來，上前見眾人，意在叩頭，小儒止住，叫他一旁坐下。又取了火來，與他靠著，問道：“你是那里人，為何流落此地，姓甚名誰？”
那人已問過雙福，知道是一班進京會試的貴公子，未及回答，那眼淚不禁撲簌簌滾了下來，道：“蒙諸位少老爺下問，難民說也慚愧。我姓馮名寶字楚卿，江南常州府人。先父名炳，曾做過宛平知縣。難民隨侍署內(nèi)，因自己不學(xué)無術(shù)，幼年背母，專喜眠花宿柳，又生得有點儀容，人多叫我做美二郎。去年先父病故任所，我一發(fā)肆無忌憚，任意揮霍。不到半年，把先父所積宦囊，弄得罄盡。如今世上的人全是勢利的，有錢的日子人人奉承我，引誘著我去玩耍，此時見我手內(nèi)完了，連影兒都不見一個。我家內(nèi)尚有薄田數(shù)畝，可以餬口，一時慪氣也刁；去通知他們，獨自出京。到了此地，不料染了一場大病，幾至不起，隨身行囊衣履典當一空，進退不能，只得胡亂唱幾支曲兒，借以謀食。說起來真是玷辱宗祖，一死猶遲。既承少老爺們過問，不得不據(jù)實奉稟。”
小儒聽他說先人做過官的，也是一位貴公子，不禁嘆道：“我看你氣慨不俗，未必就此了局。我們是會試去的，不能停留。意在將你帶往京中，你的衣食自有安置，等我們他日出京，再帶你回江南去。非不可即此贈你若干盤費，助你回家，我看你就回了江南也無甚好處，倒不如同至京中，倘然尋著點機會，大可重新?lián)P眉吐氣，再整門楣。這是我們的意思，未知你心內(nèi)何如？”伯青等亦說回京的為是。
二郎見眾人美意諄諄，立起身來道：“承諸位少老爺不以下賤相待，又極力成全，就是我馮寶的重生父母，再造爺娘。我現(xiàn)在貧無立足之地，行將填于溝壑，我豈不想再至都中，以圖進步，無奈力不從心。今既得蒙攜帶，我安有不愿之理。只是我馮寶與渚位少老爺萍水相逢，怎好牽累？”小儒道：“你我皆是宦家之后，你不過暫時落拓。從今日起，你我須兄弟相稱，切不可如此稱呼，反叫我們不安了。”二郎立意不行，眾人又謙了一回，二郎方肯改口。因他今年才十七歲，呼眾人為兄。小儒等又吩咐眾家丁，皆稱二郎為馮大爺，不許怠慢，若有提及前事者，定見不依。眾家丁見主人如此優(yōu)待這姓馮的，那個還敢違掏。二郎格外不安，心內(nèi)感激不盡。小儒又叫人代二郎備了鋪蓋衣履，又吩咐店家雇了一輛小騾車與他乘坐。
晚間，眾人圍爐閑話。二郎也讀了幾年書，頗有點談吐。眾人又問他京中出名的相公有幾人？這是二郎生平樂道之事，道：“京中相公雖多，皆是二等貨。我出京的時候，新來了一個相公，午十六歲，是蘇州人，名喚金梅仙字小臞，生得溫存秀麗；絕無半點優(yōu)伶習(xí)氣。聞得他脾氣最傲，不肯亂結(jié)交人，也是好人家子弟，為衣食所逼才進京唱戲的。他于琴棋書畫件件皆精，城內(nèi)王公大臣沒有一個不深為契重。他卻最重的是名宿才人，你若專倚著富貴去結(jié)識他，連正眼也不望一下兒。”伯青聽了，不禁起舞道：“不愧是個有名的相公，若一味濫結(jié)交人，縱然貌比潘宋，又何足取。我們此次到了京中，倒要去訪他一訪?！庇终?wù)f了半晌，各自歇息。
自是二郎每晚住了客店，即尋些今古的見聞，向眾人間難。二郎本是個聰明人，眾人又不薄視于他，所問必答，又與他講究些作詩詞的道理，二郎的學(xué)問倒長進了多少。次日黎明，眾人飽餐開車，同著二郎一路直向都中。暫且不提。
單說李文俊與云從龍帶著數(shù)千招募的勇丁，沿途趲趕。這日早抵廣東邊界，就近地方大小官員前來迎接。文俊不敢耽延，到處皆穿城而過，已至廣州。荊州將軍先到了半月，合同粵中督撫，本標兵弁，離城五里扎下大營。文俊的頭站報到營中，將軍與督撫惜著隊伍相迎，彼此見了禮。新來的勇丁扎在營左。文俊同眾官上了大帳，因文俊是個欽差官，坐了首座，合營兵弁上來參見，云從龍亦上帳參見，眾官侍立于文俊椅后。文俊道：“職道初至此地，不知賊勢近日若何？諸位大人見過幾次陣了？”將軍道：“小弟來了半月有余，與制軍、撫軍二位大人先后開過三四次兵，或勝或負，賊眾深溝高壘，死踞城池，防守又嚴，看其光景一時難下。人人既奉特旨而來，定有老謀深斷以破賊眾，弟等愿聽指揮。”文俊欠身連稱不敢，心內(nèi)一時也想不出個破賊的計策，道：“俟明日開他一仗，觀其虛實，再作計較。”從龍見眾官皆是可可否否的話，文俊亦隨波逐流，毫無定見。不禁走了幾步，到了帳前，打拱道：“諸位大人在上，據(jù)生員的管見，這起賊眾均系本地土民，深知地道，何處可以藏乓，何處可以踞守。我?guī)熯h路而來，一時不得清楚，這一著就被他占先了。莫若用緩兵之計，將營盤暫退數(shù)里，尋訪當?shù)乩夏曛?，問明地道形勢，乘其不備，而后一鼓可擒。若挫動其鋒，然后再為安撫。兵法云：攻心為上，攻城次之。彼既畏威，又令懷德，斷無不成功之理?！北姽僖娝嗝睬迤妫Z言侃朗，所說又言言合理，早有幾分歡喜。齊問文俊：“這是何人？”文俊把從龍來歷一一說明。將軍道：“云生所言很是。”又向督撫道：“就著他附近探訪，便宜行事。如果成功，我等當聯(lián)名保奏?！毕冉o了從龍五品牌札，從龍謝了。眾官退下，帳上擺了酒與文俊洗塵，又賞了從龍一席。
次日，發(fā)令退兵十里傍山屯扎。城內(nèi)賊眾，先聽得又來了一支兵，大為驚惶。后來又聞官兵退去十里，不知是何意見，悄悄的打發(fā)人去探聽。這邊云從龍領(lǐng)了軍回到本營，與文俊商議辦事。文俊道：“你先在帳上只圖說得暢快，一力擔當，我倒替你可慮。”從龍仰而大笑道：“李人人未免太膽怯了。非是我云從龍夸張大口，這些么魔小丑，如在掌握之中，包管此舉定可成功。好在不成之咎，是我一人責(zé)任。”文俊點首道：“你平時經(jīng)濟，我也盡知，不比徒侈大言之輩，我亦但愿你成功。”從龍又與文俊要了五百名精壯勇丁，預(yù)備調(diào)用。
來日大早，從龍穿了五品服式，在自己帳內(nèi)點名。這五百人一齊上來叩見，從龍一一點卯已畢，又挑選了十名精細頭目，喚至案前，吩咐道：“爾等可扮著民人模樣，到城外密探城內(nèi)消息。若得了實信回來，重重有賞?！保舜饝?yīng)下來。從龍退帳，更換便衣，到文俊那邊閑話。少頃，眾官來答拜，文俊問從龍道：“昨日雖然退了兵，究竟如何辦法，方可成功？”從龍將派人探賊眾的話回了一遍，眾官稱善，又議論了一會方散。過了兩日，探事的人回來說，賊眾見我兵未交一仗，無故退去，甚為驚疑，連日城上防守尤謹。從龍賞了來人，吩咐再去探聽。又到大營回明眾官，仍要退兵五里以觀動靜。將軍又傳令退下五里駐扎。從龍暗地叫人詐稱：糧草未到，難以開兵，一俟糧草到齊，即行圍城攻打。
這謠言早傳到城中，賊營探事的也回了賊首。這為首的姓周名錦春，排行第三，潮州府人。本是個亡命出身，因他眇了一目，馬上馬下武藝又精，人都稱他為周三瞎虎。這班賊推他為王，他駐守廣州1叫他哥子混名周二笑佛，守住韶州。這日，正坐在堂上議事，聞得此信，好生歡喜。與眾賊計議道：“我說李文俊的兵既到此地，何以一仗不交，即兩次退了十五里，其中必有緣故。誰知他的糧草未齊，兵心不固，難以見陣。若等他糧草充足，來圍了此城，雖然不懼他，到底費了周折。莫若今夜點人去沖他一陣，叫他曉得我們的利害，不敢前來圍城，慢慢再尋條計策去破他營?！北娰\一齊答應(yīng)。周瞎虎親自挑選了三千人，傳令二更悄悄出城，偷劫官兵營盤。又吩咐城內(nèi)的人，如聞得對營喧嚷，即開城接應(yīng)。調(diào)撥已定，到了初更時分，眾賊飽食一頓周瞎虎輕裝軟束，坐了快馬，領(lǐng)著三千人，一擁出城。人盡銜枚，馬盡摘鈴，這邊賊眾出了城。那邊從龍見退兵五里后，即與文俊商議道：“我們這個謠言傳到城內(nèi)，賊眾必然想算計我們，第一防他劫寨，今夜不可不準備?！苯形目∪ネㄖ吮姽伲才磐．?，又令這五百人在城外附近埋伏，“如果有賊兵 城，你們可充作他的回兵，賺開城門，放火為號，自有人來接應(yīng)你們”。五百人接令而去。將交二鼓，周瞎虎帶著眾賊已至官兵營前，一齊吶喊沖入營內(nèi)，尋人斲殺。官兵早巳分作兩隊伏于左右，讓出一座空營。聞得賊眾果然來劫營盤，號炮一響，四面的兵合攏來，把座大營圍得水泄不通，一齊反殺進來。周瞎虎見是座空營，明知有了準備，喝令賊眾速退，來不及了，官兵早層層圍困。賊眾只得拚命的往外沖踏，城內(nèi)眾賊聽得遠遠喧嚷之聲，只道他們的人劫了營，忙調(diào)齊全隊出來接應(yīng)，僅留了數(shù)百個老弱的賊守城。
那知從龍派的這五百人伏在暗處，見一起一起的賊兵出了城，又停了半會，反將燈火點齊，到了城前，一片聲叫開城道：“大王已得官兵營寨，現(xiàn)在追殺了下去，大約這一會官兵都該殺絕了。三大王恐城內(nèi)空虛，防有他變，命我們回來幫同守城的。”城上的賊，黑夜難分真假，又聽來人說官兵已被殺退，無不歡喜，城中又沒有大頭領(lǐng)，這班人那里有什么見識，忙放下吊橋，開了城門。五百人一擁而進，把開城的先斲倒了幾個，登時放起火來，大呼道：“李大人全隊在此，降者免死。你家的周瞎虎，已為我兵擒住了。”這班老弱賊兵，倒有大半不能動手，也不知官兵來了多少，又被他騙進了城，又聽說三大王就擒，這一驚如半空中起了個霹靂，那里還敢交鋒，走慢一步的，已經(jīng)被官兵殺了。好些爭先開了后城，各自逃命，一半逃往韶州，報信于周二笑佛去了。單說周三瞎虎本來鞍馬嫻熟，他卻不懼，一口刀一騎馬，橫沖直撞。無奈官兵多了，暫時殺不出去。官兵又因夾雜著自家人，不好開放槍炮。云從龍正在指點兵勇圍困，見為首一賊甚為驍勇，反被他傷了些官兵，心中大怒，身上整頓了－整頓，叫人取過平時用慣的一桿勾鐮槍，飛騎直迎上去，喝道：“瞎賊囚，休得猖獗，云老爺來了?！敝芟够⒁妼γ婷琢艘或T馬，也不問皂白，劈頭就是一刀。從龍用槍隔開，瞎虎又是一刀向腰里砍來。從龍把槍桿往下一沉擋住，那馬已沖了過去。瞎虎單手浪打浮萍式，一刀從背后劈來。從龍身子朝前一伏，雙手舉槍架過，左膝一磕馬，轉(zhuǎn)過頭來，剛剛瞎虎轉(zhuǎn)身，從龍不許他再還手，一聲吆喝，一槍刺來。瞎虎舉刀架住，從龍趁勁一滾，槍頭直滾到他肩窩，用力一點，瞎虎坐不住，跌下了馬。從龍也跳下馬來捉他，瞎虎左手連刀壓在自己身下，右手卻在上面，忙在腰內(nèi)拔出洋槍打來。從龍說聲：“不好！”頭一低，那槍子“唰”的一聲，從頭上打過去。從龍單手用盡平生氣力，一槍桿打下，早把瞎虎的頭打破，不能動了。背后跳過幾個官兵，將瞎虎捺住，平抬到那邊去了。
眾官在高處看見從龍如此奮勇，已將賊首捉住，好生歡喜。向文俊道：“人人用的人，足見干辦?？杉危杉?！”文俊也覺得意非常，口內(nèi)卻謙遜了一句。賊眾見瞎虎被擒，人人膽落，一齊拋戈，伏地乞命。從龍即止住官兵勿殺，道：“爾等皆是好百姓，為周賊所脅，既然悔過自新，免爾等一死，準其降順。”賊眾歡呼叩謝，從龍命他們暫扎一處。回頭見城內(nèi)火光四起，知官兵已得廣州，城內(nèi)二起接應(yīng)的賊也該到了，令官兵一字站定。果然又來了無數(shù)賊兵，不等他動手，一排鳥槍打了過去，隨后一排短刀手齊沖過去，亂砍亂剁。這起接應(yīng)的賊嚇得手忙腳亂，摸不著頭腦，也不曉得頭一起兵勝敗如何，一個胡哨，四散逃走。從龍帶著眾兵追趕，又生擒了多少賊過來。
天色已明，從此請眾官入城。督撫同將軍很褒獎了幾句，邀著文俊率領(lǐng)各營偏裨員弁，一同進城。先行出示安撫居民，盤查賊遺。叫人把瞎虎推上帳來，已經(jīng)沒氣了，命梟首示眾。一面眾官聯(lián)銜報捷，折中以云從龍為首功。九通火炮，赍本官打著紅旗，星夜進京去了。這里眾官即命云從龍辦理善后一切，足足忙了十余日，方才完結(jié)。
都中批折已回，天顏大為喜悅，本省督撫及將軍等官各升一級，并賞賜諸般物件，兩淮鹽運使李文俊運籌有度，以廣東布政使升用；五品頂戴文生云從龍，打仗奮勇，忠而忘身，欽賜七品小京官，并加五品欽銜，其余隨營員弁，皆有升賞。眾官設(shè)了香案，望北謝恩。從龍換了服式上帳謝薦。眾官因他升了清要之職，雖在營效力，乃半以客禮相待。帳中備席代李文俊、云從龍慶喜賀功。
席間，又商議進攻韶州。從龍道：“聞得韶州首賊，即瞎虎之兄名叫周二笑佛。此賊據(jù)聞大有謀略，非他兄弟粗魯可比。我們此番兵至韶州，他必然死守不戰(zhàn)，以老我?guī)?。不如先頒告示一道，諭令來降，內(nèi)中有怕死的，定然離心，那時再趁機而發(fā)，可獲全勝。諸位大人意見若何，；”眾官皆以為然，文俊即著從龍作了一道曉諭告示，抄寫了數(shù)十張，命人到韶州城外四處傳貼。一面擇吉起兵，緩緩向韶州進發(fā)。
那周二笑佛見逃兵回來說廣州已失，兄弟業(yè)已就擒，著實吃了一驚，曉得官兵不久必來攻打韶州，預(yù)先四門安排滾木擂石，多派人守城，每夜親自各處巡查。又撥了數(shù)千人，扎在離城五六里山谷之內(nèi)，與城中遙為犄角之勢：一則彼此可以接應(yīng)，二則使官兵不敢圍城。忽見探事的揭了一張告示來，周二笑佛不認得字，叫帳前伺候的人念與他聽。上面不過是些安撫的話，又說：“爾等本是良民，誤為賊首擄脅，恐他日天兵到處，玉石俱焚，悔之不及。況爾等各有家室，亟宜改過從善，仍作好百姓，前罪一概不究”等云。這一起人本有大半是不得已從賊的，聽了這一番話，早暗自『陂悔，心內(nèi)務(wù)懷去志。周二笑佛聽罷，人怒道：“他敢巧語花言惑我軍心，都怪我兄弟性急，中了他計，所以有他說的嘴。不是我夸口，緊守此城，不與爾交戰(zhàn)，要想奪這座韶州倒不容易。等官兵來的日久了，自然大意，那時略施小計，殺他個片甲不回，才知道我周二笑佛的手段?！庇窒虮娰\道：“官兵來時，我白有破他的法子，爾等不必害怕?！辟\眾只得答應(yīng)。
過了一日，官兵已至，扎了大營。云從龍見賊兵一半扎在城外，依山傍嶺，與城內(nèi)遙作聲勢，也暗暗叫好。回明眾官，毋須圍城，也不用開仗。回到自己營內(nèi)，在督標中喚過一名極有膽識的步兵名叫馬德，命他扮著賊兵，在附近訪問消息：“他城外既有賊扎營，都該有時進城，你趁著那個空子，如能偷進城去，將他城內(nèi)虛實探來，算你的第一功勞?！瘪R德領(lǐng)了令下來，脫去號衣，多帶干糧，探事去了。
原來周二笑佛派的這一半兵駐守城外，五日一調(diào)換，城外的賊進來守城，城內(nèi)的賊出去守營。已交調(diào)換日期，馬德隨著他們混進城中，扮著個乞丐，四處叫化。因他是本地人，無人盤問，一連訪了半月有余，城內(nèi)動靜他已盡知。心內(nèi)想道：“若僅訪得這些消息，也不足為奇，必須尋著點機會，才不愧冒險來這一場?！币蝗?，叫化到城前，見一起賊兵約有十數(shù)人，坐在地上交頭接耳的談心。忽聽有一人嘆口氣道：“兄弟們，我們這性命不知怎樣呢？廣州已失，三大王又死。現(xiàn)在剩了這韶州孤城一座，遲早都不能保的。將來你我不知死在刀上，還是死在槍上？何況我們本不情愿干這不要頭的事，是被他們擄了來，沒法的。前日官兵那一張告示說，我們有父母，妻子在家不顧，卻做這叛逆的事，將來家破身亡，悔之無及。那些話細想起來，一字都不錯。此刻我們?nèi)ビ植荒?，走又不好，眼見得是死定的了?！蹦切┤耍鞲鬣祰@不已。馬德聽了，走近幾步，向眾人乞化。
那些人道：“你這個〔人〕實在不識時務(wù)，如今兵臨城下，你該早早出城逃生。你又無拘無束，到處都可叫化，不比我們是走不脫的。”馬德笑道：“小人是不怕死的，我又無家小，倘若官兵破了城，我即去投降，還可望碰點造化。我輩中有幾個出城去投降了官兵，倒得了好處。那領(lǐng)兵來的李大人，是個極好的官。昨日我到城外叫化，遇見他們，勸我也去投順。我因城內(nèi)有幾個好朋友，不忍他們陷在此地，特地來送信的。等到調(diào)換開城日期，我就出去了?！蹦切┤吮获R德說了，活動起來道：“你們投降官兵是準的，我們?nèi)チ丝峙虏粶?。”馬德?lián)u頭道：“不妨，不妨！我那個朋友說起這話，李大人已經(jīng)吩咐他手下兵丁，如有城內(nèi)出來投降的人，你們不可傷害他，好好的領(lǐng)來見我，他們既然歸順，就是好子民了。不遵者，依軍法從事。”那些人道：“原來這姓李的是個好官，可惜我們不得去見他。”
馬德聽眾人口氣是要投順，大著膽向眾人道：“諸位真心歸順官兵，我倒可以領(lǐng)你們?nèi)?。不瞞諸位說，我不是個叫化，乃督標下一名步兵，我叫馬德，李大人命我改扮進城訪消息的。既然諸位情愿棄暗投明，包管都有好處，仗在我身上?！蹦切┤寺犃笋R德的話，半信半疑，怕是賊首命來試探他們的，面面相覷難以回答。馬德又把身旁腰牌解下來給眾人看，那些人方才相信，邀馬德到城下帳棚內(nèi)，商議如何始能脫這虎口。馬德道：“諸位須要立點功勞去投順，分外體面。我倒有條計策，我今夜先出城去，約定來日三更以號炮為令，你們在城內(nèi)先放起火來，亂他的軍心，然后開城迎接官兵，再把你們平時共過心腹的，多約幾人一齊辦事，可保諸位得個大大功名?！北娙藨?yīng)允，馬德又問了眾人姓名，等到夜／凈，悄悄的用布系出東城。
馬德火速回到本營把一切細情察明。從龍大喜，重賞了馬德，又領(lǐng)他去見眾官，當時給了六品頂戴，俟功成再行升賞。次日，傳了密令，挑選一萬精兵，命馬德當先，于三更時分齊至東門，升炮為號，城中自有接應(yīng)。晚間，眾兵各自飽餐，結(jié)束停當。初更起隊，在城外四處埋伏已定。云從龍親自督隊，聽得城上已打三更，在懷內(nèi)取出云炮，放到空中。城內(nèi)那一起人，自馬德去后又糾合了多少愿投順的，約有五百余人，聚集東門城內(nèi)。到了三更，忽聞半空云炮聲響，每人一山短刀一支火把，齊聲吶喊。放火的放火，開城的開城，城內(nèi)如海沸江翻一般。從龍聽得城中喧嚷，又見火起，知已發(fā)作，忙領(lǐng)著眾軍蜂擁到城前，見城門大開，吊橋平墜。從龍當先，眾軍隨后，一擁而入。那槍炮聲如滾鍋相似。守東門的賊，起初聽城下喧嚷，只道自家人爭斗，方欲下城彈壓，忽見民房火發(fā)，一起人到了面前，舉刀就斲。守賊措手不及，連忙跳下城坡，又見城門大開，官兵已入，曉得事情不妙，飛風(fēng)報信與周二笑佛去了。
笑佛正在私衙，派人各處巡夜。猛見守東門的賊氣喘吁吁跑來道：“城內(nèi)已有奸細將東門開了，放進無數(shù)官兵，請大王速去?！敝芏Ψ疬@一嚇非同小可，也不及坐馬，取了件兵器，帶著隨身親兵百余人，直奔東門。才轉(zhuǎn)了一條街，迎面云從龍已至。從龍一路放著火，殺著人，聲聲說：“投降者免死！”見對面來了一起賊，領(lǐng)頭一人身材高大，定是賊首無疑。從龍也是步行，攛進一步，身邊拔出洋槍，劈面打過?；鸸庵腥寺暥Ψ?，那里聽得清槍聲，正打在笑佛胸前，槍子穿心直過。笑佛“哎喲”一聲，朝后便倒，眾賊見賊首著了槍，一聲吶喊，轉(zhuǎn)身四散逃命，落后的，官兵斲倒幾個。從龍割了周二笑佛的首級，提在手中，高高舉起，大呼道：“汝等賊首已誅，如投順者即是好百姓，免死！”眾賊心膽已裂，又見四圍官兵無處逃走，一齊拋戈，伏地乞命。從龍止住手下的人，命眾賊起來，勿得害怕。后面眾官，督率全隊已到。
從龍請著眾官，就在周二笑佛署內(nèi)住下。先將笑佛的首級呈上報功，眾官齊聲痛贊。從龍又將內(nèi)應(yīng)的一起人，與后降的一起賊領(lǐng)上來叩見。眾官慰勞了幾句，先行記名，候量功予賞。所有一起降賊，分派各隊補用。又發(fā)令四門添兵防守，又分了l隊兵扎在城外，以防那山谷內(nèi)一股賊。堂上擺了慶功筵席，眾官親與從龍把盞。夜間，即聯(lián)銜拜折，入都報捷。次早，赍本官起身，眾官又盤查賊資，清理善后，再議剿滅城外的賊。不數(shù)日，批折已回：督撫、將軍均賞穿黃馬甲；李文俊升任廣西巡撫，仍留營會剿；云從龍擢升內(nèi)閣侍讀，并加四品頂戴；步兵馬德以把總歸標補用，并賞加五品頂翎；內(nèi)應(yīng)的一起人，均著賞紿五品牌札，銀牌十面；其余員弁，各推升三級。眾官謝了恩，合營上來謝保道喜，無不歡悅。
城外那一股賊已知韶州失守，笑佛被殺，合營驚惶。大眾商議道：“官兵聲勢甚大，不到兩月廣韶二府全行克復(fù)。何況我等這數(shù)千人，既無地可守，又無兵糧接濟；官兵料理清了城內(nèi)各事，定然來攻打我們。若說各散，又恐受過害的百姓不肯相饒，倒不如投降官兵，求他放我們回家務(wù)農(nóng)，也省得拋妻撇子，橫死他鄉(xiāng)?！北娰\商議定了，揀了幾個膽大的，赍著降書到城內(nèi)投順。眾官允許了，將他們分派各營看管，俟回兵之日，交地方官押送回家。
眾官喜的是賊亂已平，又拜了肅清的奏折，專候旨下，如何交代。又命各處牧令，確查被賊擾害過的地方，以便撫恤。過了幾日，奏折批回：督撫、將軍各賞賜重物，仍回各該管地方；李文俊、云從龍來京聽候升用；馬德以守備補用；江南招募勇丁各紿功牌銀兩，令其回籍；內(nèi)應(yīng)的一起人，分派各標記名補用；投／頃各賊準其回家務(wù)農(nóng)，前情一概不究。所有擾害等地，恩免三年錢糧。賊首周二笑佛、周三瞎虎首級，交地方官傳示各處。眾官謝了恩，又頒發(fā)了各處謄黃。將軍帶著駐防兵丁回歸荊州，文俊、從龍也收拾進京復(fù)命，督撫與各地方官直送出境外。正是：奏凱還朝，人人得意。按下不提。單說慧珠等人自從小儒等會試去后，杜門謝客。南京城內(nèi)的人，見他們不肯出來，也只得罷了。有幾個與他們合脾氣的，尚許時來談?wù)?。暇時也不過下棋、聯(lián)詠，消遣而已。
誰知三月初旬，上海新來了一個出色有名的相公，姓林名喚小黛，字翠顰，蘇州人，生得如花似玉，傾國傾城，腹中淵博非常。聞得金陵是六朝金粉舊地，同著寡母穆氏到了南京，就在慧珠家左首不遠，賃了房屋住下。一時傳說開去，合城皆知。適值慧珠等謝客之時，忽然來了此人，格外哄動，看小黛究竟似何人物。那邊林小黛也覺得除了自己，天下別無高似他的。常聞人夸獎慧珠等人，也想見他們。這日合當湊巧，有幾個人約小黛城外游春回來，路過慧珠門首，內(nèi)中有一人指與小黛看道：“這就是平時所說聶慧珠家了。”小熊即要進去，眾人拗強不過，只得先進去說明。慧珠聽了，急忙叫玉梅來請小黛，自己同蔣小風(fēng)等人迎至堂前。彼此睹了面，倒像那里會見過的，把平時胸中一團傲睨之氣都消掉了。
見過禮，邀入房內(nèi)坐下，各敘了些仰慕的話，然后即談衷曲，頗為投機。慧珠又留住小黛吃了晚飯，臨行時各自戀戀不舍。
小黛回到家中，猶自稱述慧珠等人不已，覺得自己萬不及一?；壑檫@邊亦痛贊小黛，暇時即邀了過來閑話。五人又結(jié)了異姓姊妹，分外親密?；壑橛终f到祝、王等人是當時才子，小黛嘆口氣道：“若論姐姐們所說祝、王等公子，小妹雖未謀面，今聞其言，如見其人，乃今世有一無二的名流。姐姐們何等福分，得伴才人。如小妹年來，所遇不淑，走過數(shù)省地方，要求一知己，竟不可得，非小妹命薄而何？”慧珠等又從旁解勸了幾句，又說：“祝、王等人待天下人皆是一般樣子，就是我們，雖說數(shù)年相識，毫無茍且，不過文字之交而已。”小黛聽了，分外羨慕不已，恨不能暫時即與他們一會，可見天下也有這般知情識趣的人。
由此，每日倒行火個天在慧珠那邊，不是論詩分韻，即是下棋彈琴。小黛的母親穆氏，本是個極貪的人，滿指望女兒到了南京，做個搖錢寶樹，見女兒終日與聶家姊妹往來稠密，全不以接客為然，心內(nèi)著實不快，借著別的話，狠狠說了小黛幾次。小黛明知故犯，置之不理，說煩了反與他母親鬧過數(shù)場，穆氏也無可如何，每想設(shè)個計策，把女兒與聶家離開了。
過了數(shù)日，已交京中會試場期，慧珠等人朝夕盼望佳音。卜小儒等此次科名有指望否，且聽下回分解。
次早，忽然落起雨來，不能開車。一連雨阻了二三日，這日午后轉(zhuǎn)了北風(fēng)，方才開霽。小儒等吃了飯，身上覺得甚冷，換了狐裘貂冠，到店門外閑眺。見東首一帶空地上，大大圍了個人圈，眾人忙踱步過來，向人叢中望去，是一個唱曲叫化的人。身上甚為藍縷，站在空地上，北風(fēng)又大，凍的臉上青紫二色，聽他唱得多顫抖抖的。小儒細細把那人上下望了幾眼，見他生得頗有骨格，形容雖然憔悴，那眉目間尚隱隱帶著一團秀麗之氣。唱了好半會方住，向著人眾作了一揖道：“小子路過貴地，脫了盤川，不得已干此忍辱的勾當，實因饑寒交迫。望諸位仁人君子可憐異鄉(xiāng)難民，慨贈少許，沒齒不忘。”小儒聽他聲音似江南的口氣，出言倒還不俗，心內(nèi)早動憐念他的意思。立了許久，那北風(fēng)越覺大了，眾人雖著重裘，都有些支持不住。回至店中，小儒叫過雙福，吩咐：“去把那個唱曲的人喚來，有話問他?！彪p福去了片刻，領(lǐng)了那人進來，上前見眾人，意在叩頭，小儒止住，叫他一旁坐下。又取了火來，與他靠著，問道：“你是那里人，為何流落此地，姓甚名誰？”
那人已問過雙福，知道是一班進京會試的貴公子，未及回答，那眼淚不禁撲簌簌滾了下來，道：“蒙諸位少老爺下問，難民說也慚愧。我姓馮名寶字楚卿，江南常州府人。先父名炳，曾做過宛平知縣。難民隨侍署內(nèi)，因自己不學(xué)無術(shù)，幼年背母，專喜眠花宿柳，又生得有點儀容，人多叫我做美二郎。去年先父病故任所，我一發(fā)肆無忌憚，任意揮霍。不到半年，把先父所積宦囊，弄得罄盡。如今世上的人全是勢利的，有錢的日子人人奉承我，引誘著我去玩耍，此時見我手內(nèi)完了，連影兒都不見一個。我家內(nèi)尚有薄田數(shù)畝，可以餬口，一時慪氣也刁；去通知他們，獨自出京。到了此地，不料染了一場大病，幾至不起，隨身行囊衣履典當一空，進退不能，只得胡亂唱幾支曲兒，借以謀食。說起來真是玷辱宗祖，一死猶遲。既承少老爺們過問，不得不據(jù)實奉稟。”
小儒聽他說先人做過官的，也是一位貴公子，不禁嘆道：“我看你氣慨不俗，未必就此了局。我們是會試去的，不能停留。意在將你帶往京中，你的衣食自有安置，等我們他日出京，再帶你回江南去。非不可即此贈你若干盤費，助你回家，我看你就回了江南也無甚好處，倒不如同至京中，倘然尋著點機會，大可重新?lián)P眉吐氣，再整門楣。這是我們的意思，未知你心內(nèi)何如？”伯青等亦說回京的為是。
二郎見眾人美意諄諄，立起身來道：“承諸位少老爺不以下賤相待，又極力成全，就是我馮寶的重生父母，再造爺娘。我現(xiàn)在貧無立足之地，行將填于溝壑，我豈不想再至都中，以圖進步，無奈力不從心。今既得蒙攜帶，我安有不愿之理。只是我馮寶與渚位少老爺萍水相逢，怎好牽累？”小儒道：“你我皆是宦家之后，你不過暫時落拓。從今日起，你我須兄弟相稱，切不可如此稱呼，反叫我們不安了。”二郎立意不行，眾人又謙了一回，二郎方肯改口。因他今年才十七歲，呼眾人為兄。小儒等又吩咐眾家丁，皆稱二郎為馮大爺，不許怠慢，若有提及前事者，定見不依。眾家丁見主人如此優(yōu)待這姓馮的，那個還敢違掏。二郎格外不安，心內(nèi)感激不盡。小儒又叫人代二郎備了鋪蓋衣履，又吩咐店家雇了一輛小騾車與他乘坐。
晚間，眾人圍爐閑話。二郎也讀了幾年書，頗有點談吐。眾人又問他京中出名的相公有幾人？這是二郎生平樂道之事，道：“京中相公雖多，皆是二等貨。我出京的時候，新來了一個相公，午十六歲，是蘇州人，名喚金梅仙字小臞，生得溫存秀麗；絕無半點優(yōu)伶習(xí)氣。聞得他脾氣最傲，不肯亂結(jié)交人，也是好人家子弟，為衣食所逼才進京唱戲的。他于琴棋書畫件件皆精，城內(nèi)王公大臣沒有一個不深為契重。他卻最重的是名宿才人，你若專倚著富貴去結(jié)識他，連正眼也不望一下兒。”伯青聽了，不禁起舞道：“不愧是個有名的相公，若一味濫結(jié)交人，縱然貌比潘宋，又何足取。我們此次到了京中，倒要去訪他一訪?！庇终?wù)f了半晌，各自歇息。
自是二郎每晚住了客店，即尋些今古的見聞，向眾人間難。二郎本是個聰明人，眾人又不薄視于他，所問必答，又與他講究些作詩詞的道理，二郎的學(xué)問倒長進了多少。次日黎明，眾人飽餐開車，同著二郎一路直向都中。暫且不提。
單說李文俊與云從龍帶著數(shù)千招募的勇丁，沿途趲趕。這日早抵廣東邊界，就近地方大小官員前來迎接。文俊不敢耽延，到處皆穿城而過，已至廣州。荊州將軍先到了半月，合同粵中督撫，本標兵弁，離城五里扎下大營。文俊的頭站報到營中，將軍與督撫惜著隊伍相迎，彼此見了禮。新來的勇丁扎在營左。文俊同眾官上了大帳，因文俊是個欽差官，坐了首座，合營兵弁上來參見，云從龍亦上帳參見，眾官侍立于文俊椅后。文俊道：“職道初至此地，不知賊勢近日若何？諸位大人見過幾次陣了？”將軍道：“小弟來了半月有余，與制軍、撫軍二位大人先后開過三四次兵，或勝或負，賊眾深溝高壘，死踞城池，防守又嚴，看其光景一時難下。人人既奉特旨而來，定有老謀深斷以破賊眾，弟等愿聽指揮。”文俊欠身連稱不敢，心內(nèi)一時也想不出個破賊的計策，道：“俟明日開他一仗，觀其虛實，再作計較。”從龍見眾官皆是可可否否的話，文俊亦隨波逐流，毫無定見。不禁走了幾步，到了帳前，打拱道：“諸位大人在上，據(jù)生員的管見，這起賊眾均系本地土民，深知地道，何處可以藏乓，何處可以踞守。我?guī)熯h路而來，一時不得清楚，這一著就被他占先了。莫若用緩兵之計，將營盤暫退數(shù)里，尋訪當?shù)乩夏曛?，問明地道形勢，乘其不備，而后一鼓可擒。若挫動其鋒，然后再為安撫。兵法云：攻心為上，攻城次之。彼既畏威，又令懷德，斷無不成功之理?！北姽僖娝嗝睬迤妫Z言侃朗，所說又言言合理，早有幾分歡喜。齊問文俊：“這是何人？”文俊把從龍來歷一一說明。將軍道：“云生所言很是。”又向督撫道：“就著他附近探訪，便宜行事。如果成功，我等當聯(lián)名保奏?！毕冉o了從龍五品牌札，從龍謝了。眾官退下，帳上擺了酒與文俊洗塵，又賞了從龍一席。
次日，發(fā)令退兵十里傍山屯扎。城內(nèi)賊眾，先聽得又來了一支兵，大為驚惶。后來又聞官兵退去十里，不知是何意見，悄悄的打發(fā)人去探聽。這邊云從龍領(lǐng)了軍回到本營，與文俊商議辦事。文俊道：“你先在帳上只圖說得暢快，一力擔當，我倒替你可慮。”從龍仰而大笑道：“李人人未免太膽怯了。非是我云從龍夸張大口，這些么魔小丑，如在掌握之中，包管此舉定可成功。好在不成之咎，是我一人責(zé)任。”文俊點首道：“你平時經(jīng)濟，我也盡知，不比徒侈大言之輩，我亦但愿你成功。”從龍又與文俊要了五百名精壯勇丁，預(yù)備調(diào)用。
來日大早，從龍穿了五品服式，在自己帳內(nèi)點名。這五百人一齊上來叩見，從龍一一點卯已畢，又挑選了十名精細頭目，喚至案前，吩咐道：“爾等可扮著民人模樣，到城外密探城內(nèi)消息。若得了實信回來，重重有賞?！保舜饝?yīng)下來。從龍退帳，更換便衣，到文俊那邊閑話。少頃，眾官來答拜，文俊問從龍道：“昨日雖然退了兵，究竟如何辦法，方可成功？”從龍將派人探賊眾的話回了一遍，眾官稱善，又議論了一會方散。過了兩日，探事的人回來說，賊眾見我兵未交一仗，無故退去，甚為驚疑，連日城上防守尤謹。從龍賞了來人，吩咐再去探聽。又到大營回明眾官，仍要退兵五里以觀動靜。將軍又傳令退下五里駐扎。從龍暗地叫人詐稱：糧草未到，難以開兵，一俟糧草到齊，即行圍城攻打。
這謠言早傳到城中，賊營探事的也回了賊首。這為首的姓周名錦春，排行第三，潮州府人。本是個亡命出身，因他眇了一目，馬上馬下武藝又精，人都稱他為周三瞎虎。這班賊推他為王，他駐守廣州1叫他哥子混名周二笑佛，守住韶州。這日，正坐在堂上議事，聞得此信，好生歡喜。與眾賊計議道：“我說李文俊的兵既到此地，何以一仗不交，即兩次退了十五里，其中必有緣故。誰知他的糧草未齊，兵心不固，難以見陣。若等他糧草充足，來圍了此城，雖然不懼他，到底費了周折。莫若今夜點人去沖他一陣，叫他曉得我們的利害，不敢前來圍城，慢慢再尋條計策去破他營?！北娰\一齊答應(yīng)。周瞎虎親自挑選了三千人，傳令二更悄悄出城，偷劫官兵營盤。又吩咐城內(nèi)的人，如聞得對營喧嚷，即開城接應(yīng)。調(diào)撥已定，到了初更時分，眾賊飽食一頓周瞎虎輕裝軟束，坐了快馬，領(lǐng)著三千人，一擁出城。人盡銜枚，馬盡摘鈴，這邊賊眾出了城。那邊從龍見退兵五里后，即與文俊商議道：“我們這個謠言傳到城內(nèi)，賊眾必然想算計我們，第一防他劫寨，今夜不可不準備?！苯形目∪ネㄖ吮姽伲才磐．?，又令這五百人在城外附近埋伏，“如果有賊兵 城，你們可充作他的回兵，賺開城門，放火為號，自有人來接應(yīng)你們”。五百人接令而去。將交二鼓，周瞎虎帶著眾賊已至官兵營前，一齊吶喊沖入營內(nèi)，尋人斲殺。官兵早巳分作兩隊伏于左右，讓出一座空營。聞得賊眾果然來劫營盤，號炮一響，四面的兵合攏來，把座大營圍得水泄不通，一齊反殺進來。周瞎虎見是座空營，明知有了準備，喝令賊眾速退，來不及了，官兵早層層圍困。賊眾只得拚命的往外沖踏，城內(nèi)眾賊聽得遠遠喧嚷之聲，只道他們的人劫了營，忙調(diào)齊全隊出來接應(yīng)，僅留了數(shù)百個老弱的賊守城。
那知從龍派的這五百人伏在暗處，見一起一起的賊兵出了城，又停了半會，反將燈火點齊，到了城前，一片聲叫開城道：“大王已得官兵營寨，現(xiàn)在追殺了下去，大約這一會官兵都該殺絕了。三大王恐城內(nèi)空虛，防有他變，命我們回來幫同守城的。”城上的賊，黑夜難分真假，又聽來人說官兵已被殺退，無不歡喜，城中又沒有大頭領(lǐng)，這班人那里有什么見識，忙放下吊橋，開了城門。五百人一擁而進，把開城的先斲倒了幾個，登時放起火來，大呼道：“李大人全隊在此，降者免死。你家的周瞎虎，已為我兵擒住了。”這班老弱賊兵，倒有大半不能動手，也不知官兵來了多少，又被他騙進了城，又聽說三大王就擒，這一驚如半空中起了個霹靂，那里還敢交鋒，走慢一步的，已經(jīng)被官兵殺了。好些爭先開了后城，各自逃命，一半逃往韶州，報信于周二笑佛去了。單說周三瞎虎本來鞍馬嫻熟，他卻不懼，一口刀一騎馬，橫沖直撞。無奈官兵多了，暫時殺不出去。官兵又因夾雜著自家人，不好開放槍炮。云從龍正在指點兵勇圍困，見為首一賊甚為驍勇，反被他傷了些官兵，心中大怒，身上整頓了－整頓，叫人取過平時用慣的一桿勾鐮槍，飛騎直迎上去，喝道：“瞎賊囚，休得猖獗，云老爺來了?！敝芟够⒁妼γ婷琢艘或T馬，也不問皂白，劈頭就是一刀。從龍用槍隔開，瞎虎又是一刀向腰里砍來。從龍把槍桿往下一沉擋住，那馬已沖了過去。瞎虎單手浪打浮萍式，一刀從背后劈來。從龍身子朝前一伏，雙手舉槍架過，左膝一磕馬，轉(zhuǎn)過頭來，剛剛瞎虎轉(zhuǎn)身，從龍不許他再還手，一聲吆喝，一槍刺來。瞎虎舉刀架住，從龍趁勁一滾，槍頭直滾到他肩窩，用力一點，瞎虎坐不住，跌下了馬。從龍也跳下馬來捉他，瞎虎左手連刀壓在自己身下，右手卻在上面，忙在腰內(nèi)拔出洋槍打來。從龍說聲：“不好！”頭一低，那槍子“唰”的一聲，從頭上打過去。從龍單手用盡平生氣力，一槍桿打下，早把瞎虎的頭打破，不能動了。背后跳過幾個官兵，將瞎虎捺住，平抬到那邊去了。
眾官在高處看見從龍如此奮勇，已將賊首捉住，好生歡喜。向文俊道：“人人用的人，足見干辦?？杉危杉?！”文俊也覺得意非常，口內(nèi)卻謙遜了一句。賊眾見瞎虎被擒，人人膽落，一齊拋戈，伏地乞命。從龍即止住官兵勿殺，道：“爾等皆是好百姓，為周賊所脅，既然悔過自新，免爾等一死，準其降順。”賊眾歡呼叩謝，從龍命他們暫扎一處。回頭見城內(nèi)火光四起，知官兵已得廣州，城內(nèi)二起接應(yīng)的賊也該到了，令官兵一字站定。果然又來了無數(shù)賊兵，不等他動手，一排鳥槍打了過去，隨后一排短刀手齊沖過去，亂砍亂剁。這起接應(yīng)的賊嚇得手忙腳亂，摸不著頭腦，也不曉得頭一起兵勝敗如何，一個胡哨，四散逃走。從龍帶著眾兵追趕，又生擒了多少賊過來。
天色已明，從此請眾官入城。督撫同將軍很褒獎了幾句，邀著文俊率領(lǐng)各營偏裨員弁，一同進城。先行出示安撫居民，盤查賊遺。叫人把瞎虎推上帳來，已經(jīng)沒氣了，命梟首示眾。一面眾官聯(lián)銜報捷，折中以云從龍為首功。九通火炮，赍本官打著紅旗，星夜進京去了。這里眾官即命云從龍辦理善后一切，足足忙了十余日，方才完結(jié)。
都中批折已回，天顏大為喜悅，本省督撫及將軍等官各升一級，并賞賜諸般物件，兩淮鹽運使李文俊運籌有度，以廣東布政使升用；五品頂戴文生云從龍，打仗奮勇，忠而忘身，欽賜七品小京官，并加五品欽銜，其余隨營員弁，皆有升賞。眾官設(shè)了香案，望北謝恩。從龍換了服式上帳謝薦。眾官因他升了清要之職，雖在營效力，乃半以客禮相待。帳中備席代李文俊、云從龍慶喜賀功。
席間，又商議進攻韶州。從龍道：“聞得韶州首賊，即瞎虎之兄名叫周二笑佛。此賊據(jù)聞大有謀略，非他兄弟粗魯可比。我們此番兵至韶州，他必然死守不戰(zhàn)，以老我?guī)?。不如先頒告示一道，諭令來降，內(nèi)中有怕死的，定然離心，那時再趁機而發(fā)，可獲全勝。諸位大人意見若何，；”眾官皆以為然，文俊即著從龍作了一道曉諭告示，抄寫了數(shù)十張，命人到韶州城外四處傳貼。一面擇吉起兵，緩緩向韶州進發(fā)。
那周二笑佛見逃兵回來說廣州已失，兄弟業(yè)已就擒，著實吃了一驚，曉得官兵不久必來攻打韶州，預(yù)先四門安排滾木擂石，多派人守城，每夜親自各處巡查。又撥了數(shù)千人，扎在離城五六里山谷之內(nèi)，與城中遙為犄角之勢：一則彼此可以接應(yīng)，二則使官兵不敢圍城。忽見探事的揭了一張告示來，周二笑佛不認得字，叫帳前伺候的人念與他聽。上面不過是些安撫的話，又說：“爾等本是良民，誤為賊首擄脅，恐他日天兵到處，玉石俱焚，悔之不及。況爾等各有家室，亟宜改過從善，仍作好百姓，前罪一概不究”等云。這一起人本有大半是不得已從賊的，聽了這一番話，早暗自『陂悔，心內(nèi)務(wù)懷去志。周二笑佛聽罷，人怒道：“他敢巧語花言惑我軍心，都怪我兄弟性急，中了他計，所以有他說的嘴。不是我夸口，緊守此城，不與爾交戰(zhàn)，要想奪這座韶州倒不容易。等官兵來的日久了，自然大意，那時略施小計，殺他個片甲不回，才知道我周二笑佛的手段?！庇窒虮娰\道：“官兵來時，我白有破他的法子，爾等不必害怕?！辟\眾只得答應(yīng)。
過了一日，官兵已至，扎了大營。云從龍見賊兵一半扎在城外，依山傍嶺，與城內(nèi)遙作聲勢，也暗暗叫好。回明眾官，毋須圍城，也不用開仗。回到自己營內(nèi)，在督標中喚過一名極有膽識的步兵名叫馬德，命他扮著賊兵，在附近訪問消息：“他城外既有賊扎營，都該有時進城，你趁著那個空子，如能偷進城去，將他城內(nèi)虛實探來，算你的第一功勞?！瘪R德領(lǐng)了令下來，脫去號衣，多帶干糧，探事去了。
原來周二笑佛派的這一半兵駐守城外，五日一調(diào)換，城外的賊進來守城，城內(nèi)的賊出去守營。已交調(diào)換日期，馬德隨著他們混進城中，扮著個乞丐，四處叫化。因他是本地人，無人盤問，一連訪了半月有余，城內(nèi)動靜他已盡知。心內(nèi)想道：“若僅訪得這些消息，也不足為奇，必須尋著點機會，才不愧冒險來這一場?！币蝗?，叫化到城前，見一起賊兵約有十數(shù)人，坐在地上交頭接耳的談心。忽聽有一人嘆口氣道：“兄弟們，我們這性命不知怎樣呢？廣州已失，三大王又死。現(xiàn)在剩了這韶州孤城一座，遲早都不能保的。將來你我不知死在刀上，還是死在槍上？何況我們本不情愿干這不要頭的事，是被他們擄了來，沒法的。前日官兵那一張告示說，我們有父母，妻子在家不顧，卻做這叛逆的事，將來家破身亡，悔之無及。那些話細想起來，一字都不錯。此刻我們?nèi)ビ植荒?，走又不好，眼見得是死定的了?！蹦切┤耍鞲鬣祰@不已。馬德聽了，走近幾步，向眾人乞化。
那些人道：“你這個〔人〕實在不識時務(wù)，如今兵臨城下，你該早早出城逃生。你又無拘無束，到處都可叫化，不比我們是走不脫的。”馬德笑道：“小人是不怕死的，我又無家小，倘若官兵破了城，我即去投降，還可望碰點造化。我輩中有幾個出城去投降了官兵，倒得了好處。那領(lǐng)兵來的李大人，是個極好的官。昨日我到城外叫化，遇見他們，勸我也去投順。我因城內(nèi)有幾個好朋友，不忍他們陷在此地，特地來送信的。等到調(diào)換開城日期，我就出去了?！蹦切┤吮获R德說了，活動起來道：“你們投降官兵是準的，我們?nèi)チ丝峙虏粶?。”馬德?lián)u頭道：“不妨，不妨！我那個朋友說起這話，李大人已經(jīng)吩咐他手下兵丁，如有城內(nèi)出來投降的人，你們不可傷害他，好好的領(lǐng)來見我，他們既然歸順，就是好子民了。不遵者，依軍法從事。”那些人道：“原來這姓李的是個好官，可惜我們不得去見他。”
馬德聽眾人口氣是要投順，大著膽向眾人道：“諸位真心歸順官兵，我倒可以領(lǐng)你們?nèi)?。不瞞諸位說，我不是個叫化，乃督標下一名步兵，我叫馬德，李大人命我改扮進城訪消息的。既然諸位情愿棄暗投明，包管都有好處，仗在我身上?！蹦切┤寺犃笋R德的話，半信半疑，怕是賊首命來試探他們的，面面相覷難以回答。馬德又把身旁腰牌解下來給眾人看，那些人方才相信，邀馬德到城下帳棚內(nèi)，商議如何始能脫這虎口。馬德道：“諸位須要立點功勞去投順，分外體面。我倒有條計策，我今夜先出城去，約定來日三更以號炮為令，你們在城內(nèi)先放起火來，亂他的軍心，然后開城迎接官兵，再把你們平時共過心腹的，多約幾人一齊辦事，可保諸位得個大大功名?！北娙藨?yīng)允，馬德又問了眾人姓名，等到夜／凈，悄悄的用布系出東城。
馬德火速回到本營把一切細情察明。從龍大喜，重賞了馬德，又領(lǐng)他去見眾官，當時給了六品頂戴，俟功成再行升賞。次日，傳了密令，挑選一萬精兵，命馬德當先，于三更時分齊至東門，升炮為號，城中自有接應(yīng)。晚間，眾兵各自飽餐，結(jié)束停當。初更起隊，在城外四處埋伏已定。云從龍親自督隊，聽得城上已打三更，在懷內(nèi)取出云炮，放到空中。城內(nèi)那一起人，自馬德去后又糾合了多少愿投順的，約有五百余人，聚集東門城內(nèi)。到了三更，忽聞半空云炮聲響，每人一山短刀一支火把，齊聲吶喊。放火的放火，開城的開城，城內(nèi)如海沸江翻一般。從龍聽得城中喧嚷，又見火起，知已發(fā)作，忙領(lǐng)著眾軍蜂擁到城前，見城門大開，吊橋平墜。從龍當先，眾軍隨后，一擁而入。那槍炮聲如滾鍋相似。守東門的賊，起初聽城下喧嚷，只道自家人爭斗，方欲下城彈壓，忽見民房火發(fā)，一起人到了面前，舉刀就斲。守賊措手不及，連忙跳下城坡，又見城門大開，官兵已入，曉得事情不妙，飛風(fēng)報信與周二笑佛去了。
笑佛正在私衙，派人各處巡夜。猛見守東門的賊氣喘吁吁跑來道：“城內(nèi)已有奸細將東門開了，放進無數(shù)官兵，請大王速去?！敝芏Ψ疬@一嚇非同小可，也不及坐馬，取了件兵器，帶著隨身親兵百余人，直奔東門。才轉(zhuǎn)了一條街，迎面云從龍已至。從龍一路放著火，殺著人，聲聲說：“投降者免死！”見對面來了一起賊，領(lǐng)頭一人身材高大，定是賊首無疑。從龍也是步行，攛進一步，身邊拔出洋槍，劈面打過?；鸸庵腥寺暥Ψ?，那里聽得清槍聲，正打在笑佛胸前，槍子穿心直過。笑佛“哎喲”一聲，朝后便倒，眾賊見賊首著了槍，一聲吶喊，轉(zhuǎn)身四散逃命，落后的，官兵斲倒幾個。從龍割了周二笑佛的首級，提在手中，高高舉起，大呼道：“汝等賊首已誅，如投順者即是好百姓，免死！”眾賊心膽已裂，又見四圍官兵無處逃走，一齊拋戈，伏地乞命。從龍止住手下的人，命眾賊起來，勿得害怕。后面眾官，督率全隊已到。
從龍請著眾官，就在周二笑佛署內(nèi)住下。先將笑佛的首級呈上報功，眾官齊聲痛贊。從龍又將內(nèi)應(yīng)的一起人，與后降的一起賊領(lǐng)上來叩見。眾官慰勞了幾句，先行記名，候量功予賞。所有一起降賊，分派各隊補用。又發(fā)令四門添兵防守，又分了l隊兵扎在城外，以防那山谷內(nèi)一股賊。堂上擺了慶功筵席，眾官親與從龍把盞。夜間，即聯(lián)銜拜折，入都報捷。次早，赍本官起身，眾官又盤查賊資，清理善后，再議剿滅城外的賊。不數(shù)日，批折已回：督撫、將軍均賞穿黃馬甲；李文俊升任廣西巡撫，仍留營會剿；云從龍擢升內(nèi)閣侍讀，并加四品頂戴；步兵馬德以把總歸標補用，并賞加五品頂翎；內(nèi)應(yīng)的一起人，均著賞紿五品牌札，銀牌十面；其余員弁，各推升三級。眾官謝了恩，合營上來謝保道喜，無不歡悅。
城外那一股賊已知韶州失守，笑佛被殺，合營驚惶。大眾商議道：“官兵聲勢甚大，不到兩月廣韶二府全行克復(fù)。何況我等這數(shù)千人，既無地可守，又無兵糧接濟；官兵料理清了城內(nèi)各事，定然來攻打我們。若說各散，又恐受過害的百姓不肯相饒，倒不如投降官兵，求他放我們回家務(wù)農(nóng)，也省得拋妻撇子，橫死他鄉(xiāng)?！北娰\商議定了，揀了幾個膽大的，赍著降書到城內(nèi)投順。眾官允許了，將他們分派各營看管，俟回兵之日，交地方官押送回家。
眾官喜的是賊亂已平，又拜了肅清的奏折，專候旨下，如何交代。又命各處牧令，確查被賊擾害過的地方，以便撫恤。過了幾日，奏折批回：督撫、將軍各賞賜重物，仍回各該管地方；李文俊、云從龍來京聽候升用；馬德以守備補用；江南招募勇丁各紿功牌銀兩，令其回籍；內(nèi)應(yīng)的一起人，分派各標記名補用；投／頃各賊準其回家務(wù)農(nóng)，前情一概不究。所有擾害等地，恩免三年錢糧。賊首周二笑佛、周三瞎虎首級，交地方官傳示各處。眾官謝了恩，又頒發(fā)了各處謄黃。將軍帶著駐防兵丁回歸荊州，文俊、從龍也收拾進京復(fù)命，督撫與各地方官直送出境外。正是：奏凱還朝，人人得意。按下不提。單說慧珠等人自從小儒等會試去后，杜門謝客。南京城內(nèi)的人，見他們不肯出來，也只得罷了。有幾個與他們合脾氣的，尚許時來談?wù)?。暇時也不過下棋、聯(lián)詠，消遣而已。
誰知三月初旬，上海新來了一個出色有名的相公，姓林名喚小黛，字翠顰，蘇州人，生得如花似玉，傾國傾城，腹中淵博非常。聞得金陵是六朝金粉舊地，同著寡母穆氏到了南京，就在慧珠家左首不遠，賃了房屋住下。一時傳說開去，合城皆知。適值慧珠等謝客之時，忽然來了此人，格外哄動，看小黛究竟似何人物。那邊林小黛也覺得除了自己，天下別無高似他的。常聞人夸獎慧珠等人，也想見他們。這日合當湊巧，有幾個人約小黛城外游春回來，路過慧珠門首，內(nèi)中有一人指與小黛看道：“這就是平時所說聶慧珠家了。”小熊即要進去，眾人拗強不過，只得先進去說明。慧珠聽了，急忙叫玉梅來請小黛，自己同蔣小風(fēng)等人迎至堂前。彼此睹了面，倒像那里會見過的，把平時胸中一團傲睨之氣都消掉了。
見過禮，邀入房內(nèi)坐下，各敘了些仰慕的話，然后即談衷曲，頗為投機。慧珠又留住小黛吃了晚飯，臨行時各自戀戀不舍。
小黛回到家中，猶自稱述慧珠等人不已，覺得自己萬不及一?；壑檫@邊亦痛贊小黛，暇時即邀了過來閑話。五人又結(jié)了異姓姊妹，分外親密?；壑橛终f到祝、王等人是當時才子，小黛嘆口氣道：“若論姐姐們所說祝、王等公子，小妹雖未謀面，今聞其言，如見其人，乃今世有一無二的名流。姐姐們何等福分，得伴才人。如小妹年來，所遇不淑，走過數(shù)省地方，要求一知己，竟不可得，非小妹命薄而何？”慧珠等又從旁解勸了幾句，又說：“祝、王等人待天下人皆是一般樣子，就是我們，雖說數(shù)年相識，毫無茍且，不過文字之交而已。”小黛聽了，分外羨慕不已，恨不能暫時即與他們一會，可見天下也有這般知情識趣的人。
由此，每日倒行火個天在慧珠那邊，不是論詩分韻，即是下棋彈琴。小黛的母親穆氏，本是個極貪的人，滿指望女兒到了南京，做個搖錢寶樹，見女兒終日與聶家姊妹往來稠密，全不以接客為然，心內(nèi)著實不快，借著別的話，狠狠說了小黛幾次。小黛明知故犯，置之不理，說煩了反與他母親鬧過數(shù)場，穆氏也無可如何，每想設(shè)個計策，把女兒與聶家離開了。
過了數(shù)日，已交京中會試場期，慧珠等人朝夕盼望佳音。卜小儒等此次科名有指望否，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