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編 改元后之宮闈艷史 請辦貢貨之動議與解決
作者：天懺生前清時代，疆臣皆辦貢貨。大率各省所有而京師所無者，無不羅致給之，以媚茲一人。凡此，為專制帝王之秕政。所有貢獻(xiàn)之物，其大宗如綢緞紗縐是也。特于南京蘇州兩處，設(shè)織造府專司其事。他若紈摺扇、紙張、筆墨，則于杭皖兩省采辦。
脂粉、露油、香貨等類，則於揚州輸將。是項費用，悉由該省藩庫支取。計每年需耗，約在三百萬金左右。各承辦官吏，又復(fù)從中侵蝕，而中飽之。以有用之金錢，供無謂之靡費，何一非吾民之脂膏血汗乎？每屆春秋兩季，解貢各員，遵陸就道，輿馬之盛，服仆之奢，埒于王侯。而沿途地方官長，除請宴及饋送程儀外，更遣派衛(wèi)隊遞送。所過之地，或強封民船，或強招伕役，為之輸送轉(zhuǎn)運。每日每人，僅給予飯食資四十錢，名曰差費。實則區(qū)區(qū)四十錢，尚不足供勞動家一餐之值。以故，竟日不得果腹。然為官力脅迫，又不敢不忍饑受餓以從事。往往有疲于奔命，行未數(shù)里，而泣坐路隅者。解送之衛(wèi)隊，匪惟不知體恤，甚或以鞭撻手段對待之?？蘼曒d道，慘不忍聞，行人側(cè)目，亦莫敢誰何也。洎乎民國肇興，是類惡習(xí)，始一概廢除。未嘗非吾民之幸福焉。及袁氏為帝，又有動議矣。其造意者為誰？蓋非出於袁氏之諸嬪妃。實由南方從前解貢各員之運動也。先是若輩自清祚鼎革后，辦貢差遣不禁自滅，若輩不啻失業(yè)，欲別謀噉飯地，則又無生計可圖。矧其平時養(yǎng)尊處優(yōu)，性情懶惰，覺天下營業(yè)，無有善于此者。所有小小枝棲，彼尚鄙夷，而不屑為。坐是之故，生計界上，頓形窘迫。茲聞帝制復(fù)活，若輩乃開一秘密會議，公舉代表晉京，上書建議，請恢復(fù)辦貢一舉。先由某鉅公介于袁之近臣，白其事。近臣曰：“茲事，恐難辦得到也。今上雖正大位，凡關(guān)于前清之不良政治，概行改革。貢物一節(jié)，亦在屏絕之列。即使有所需索，派員四出采辦可矣。”代表曰：“吾儕固知之。然此番來意，擬要公間接運動，或可達(dá)其目的耳?！苯歼抵剩碓唬骸疤扔芍T嬪妃請于今上，則行矣。吾儕擬要公先向諸嬪妃先容之，勢在必行。彼婦人女子，焉有不愛華膴之理。矧其身列宮闈哉。
公果為吾關(guān)說，事成，愿進(jìn)萬金為公壽。”近臣味其言頗有至理，又利其有所效納，欣然許之。入而請于諸妃，徑一致贊同。
因向袁建議，袁曰：“此事萬不可行。憶吾當(dāng)曰督直時，曾迭次奏請罷除此項陋規(guī)，旋因西后力梗其議，乃不果行，吾至今猶引為恨事。今若此，吾安能自相矛盾耶？且貢物價值，較自行購置，每浮于兩倍以上。何者，蓋為承辦者剝蝕殆盡耳。方今國家民窮財匱，設(shè)使規(guī)復(fù)是例，不又多一項漏卮乎？”于是毅然絕其請。代表乃大失所望而去。說者謂袁之此舉，尚不差強人意云。
揚州有查壽彭其人者，在前清時，專司解送脂粉發(fā)油香貨貢物之事。每年晉京兩次，公畢歸來，必挾累累巨款。蓋皆沿途騷擾暨各地方官饋送之資也。查年近六旬尚未留須，人咸謂其偷學(xué)少年，實則彼有少艾之妾三五輩，深恐兩頰鬑鬑，刺破小吻，故以此于思者，薙而去之以獻(xiàn)媚也。查營金屋數(shù)所，分藏諸嬌。平時飲食服御，備極奢侈，查無不如其欲以供給之。
查既無營業(yè)，又鮮恒產(chǎn)，其能取用不竭者，悉恃解貢為大宗之進(jìn)款。清室推翻而后，查遂無所事事。然坐食山空，致從前儲蓄，逐漸告罄。久之，勢遂不支，而窘象見矣。諸妾逆料其難以仰望終身也，咸藉故而下堂求去。惟其第二姬人，眷念舊情，不忍棄擲，愿以蔾藿自甘。相傳查之第二妾母家姓周，與袁氏第八妾葉氏為中表姊娣行，因勢位懸殊，久已不通音訊。周久欲晉京晤葉，敘闊別情愫，且藉為查營謀噉飯地，祗以迫于資斧難艱，事未果行，乃遂置之。此際聞袁將為帝，查喜甚，意袁氏必規(guī)復(fù)辦貢舊制。因與周氏商，擬使之詣京，以戚誼名義，覲見葉妃，運動南方置辦貢品，歸已經(jīng)承之，不容他人廁足其間。周韙其說，于是向親友多方稱貸，得川資數(shù)十元。不足，則又售零星什物補助之。查乃偕周妾剋期北上，既抵京師，假寓逆旅。周欲往謁葉妃，而宮禁森嚴(yán)，外人烏由闌入。致羈延月余之久，所挾川資，瞬將告竭。幸逆旅主人與宮中使用之某仆婦，有同鄉(xiāng)誼。某仆婦屢至其處，托役代書家函。及匯兌款項等事，周妾要某仆婦介于葉妃，乃得入宮見葉。告以窘?jīng)r，暨白其來意，葉妃曰：“今上，決計不興此例。日前有先妹而來運動者伙矣，上悉屏而斥之。妹獨不之知耶？茲事余實不能為力。即請于上，亦無濟(jì)于事，徒費一番唇舌耳?！敝艽笫?，嚶嚶欲涕。已而曰：“果爾，吾儕行流落異鄉(xiāng)也。”葉聆是語，深憫之曰：“妹之良人，亦偕來乎？”曰：“然。”葉妃曰：“妹毋慮，余當(dāng)代為之謀一位置。汝夫婦或可得棲身之所。妹姑返寓，俟有佳消息，吾再告妹也?！敝苤x而退，葉妃又贈以金，聊資補助。是夕，葉妃即以此事告諸袁，袁果徇其請。適袁乃寬至，袁即使之為查安插一相當(dāng)位置。乃寬奉命唯謹(jǐn)。翌晨，詣查寓拜訪，極盡周旋之能事。越日，竟畀查以大典籌備處庶務(wù)一席。查任事后，趾高氣揚，即以葉妃所贈之金，置辦一應(yīng)服御，鮮衣怒馬，招搖過市，有不可一世之概。更馳書到揚，報告諸戚友，謂得袁皇帝之任用矣。周氏得暇，至宮中趨奉葉妃。不久，亦膺侍從女官之職，其得意蓋可知也。
脂粉、露油、香貨等類，則於揚州輸將。是項費用，悉由該省藩庫支取。計每年需耗，約在三百萬金左右。各承辦官吏，又復(fù)從中侵蝕，而中飽之。以有用之金錢，供無謂之靡費，何一非吾民之脂膏血汗乎？每屆春秋兩季，解貢各員，遵陸就道，輿馬之盛，服仆之奢，埒于王侯。而沿途地方官長，除請宴及饋送程儀外，更遣派衛(wèi)隊遞送。所過之地，或強封民船，或強招伕役，為之輸送轉(zhuǎn)運。每日每人，僅給予飯食資四十錢，名曰差費。實則區(qū)區(qū)四十錢，尚不足供勞動家一餐之值。以故，竟日不得果腹。然為官力脅迫，又不敢不忍饑受餓以從事。往往有疲于奔命，行未數(shù)里，而泣坐路隅者。解送之衛(wèi)隊，匪惟不知體恤，甚或以鞭撻手段對待之?？蘼曒d道，慘不忍聞，行人側(cè)目，亦莫敢誰何也。洎乎民國肇興，是類惡習(xí)，始一概廢除。未嘗非吾民之幸福焉。及袁氏為帝，又有動議矣。其造意者為誰？蓋非出於袁氏之諸嬪妃。實由南方從前解貢各員之運動也。先是若輩自清祚鼎革后，辦貢差遣不禁自滅，若輩不啻失業(yè)，欲別謀噉飯地，則又無生計可圖。矧其平時養(yǎng)尊處優(yōu)，性情懶惰，覺天下營業(yè)，無有善于此者。所有小小枝棲，彼尚鄙夷，而不屑為。坐是之故，生計界上，頓形窘迫。茲聞帝制復(fù)活，若輩乃開一秘密會議，公舉代表晉京，上書建議，請恢復(fù)辦貢一舉。先由某鉅公介于袁之近臣，白其事。近臣曰：“茲事，恐難辦得到也。今上雖正大位，凡關(guān)于前清之不良政治，概行改革。貢物一節(jié)，亦在屏絕之列。即使有所需索，派員四出采辦可矣。”代表曰：“吾儕固知之。然此番來意，擬要公間接運動，或可達(dá)其目的耳?！苯歼抵剩碓唬骸疤扔芍T嬪妃請于今上，則行矣。吾儕擬要公先向諸嬪妃先容之，勢在必行。彼婦人女子，焉有不愛華膴之理。矧其身列宮闈哉。
公果為吾關(guān)說，事成，愿進(jìn)萬金為公壽。”近臣味其言頗有至理，又利其有所效納，欣然許之。入而請于諸妃，徑一致贊同。
因向袁建議，袁曰：“此事萬不可行。憶吾當(dāng)曰督直時，曾迭次奏請罷除此項陋規(guī)，旋因西后力梗其議，乃不果行，吾至今猶引為恨事。今若此，吾安能自相矛盾耶？且貢物價值，較自行購置，每浮于兩倍以上。何者，蓋為承辦者剝蝕殆盡耳。方今國家民窮財匱，設(shè)使規(guī)復(fù)是例，不又多一項漏卮乎？”于是毅然絕其請。代表乃大失所望而去。說者謂袁之此舉，尚不差強人意云。
揚州有查壽彭其人者，在前清時，專司解送脂粉發(fā)油香貨貢物之事。每年晉京兩次，公畢歸來，必挾累累巨款。蓋皆沿途騷擾暨各地方官饋送之資也。查年近六旬尚未留須，人咸謂其偷學(xué)少年，實則彼有少艾之妾三五輩，深恐兩頰鬑鬑，刺破小吻，故以此于思者，薙而去之以獻(xiàn)媚也。查營金屋數(shù)所，分藏諸嬌。平時飲食服御，備極奢侈，查無不如其欲以供給之。
查既無營業(yè)，又鮮恒產(chǎn)，其能取用不竭者，悉恃解貢為大宗之進(jìn)款。清室推翻而后，查遂無所事事。然坐食山空，致從前儲蓄，逐漸告罄。久之，勢遂不支，而窘象見矣。諸妾逆料其難以仰望終身也，咸藉故而下堂求去。惟其第二姬人，眷念舊情，不忍棄擲，愿以蔾藿自甘。相傳查之第二妾母家姓周，與袁氏第八妾葉氏為中表姊娣行，因勢位懸殊，久已不通音訊。周久欲晉京晤葉，敘闊別情愫，且藉為查營謀噉飯地，祗以迫于資斧難艱，事未果行，乃遂置之。此際聞袁將為帝，查喜甚，意袁氏必規(guī)復(fù)辦貢舊制。因與周氏商，擬使之詣京，以戚誼名義，覲見葉妃，運動南方置辦貢品，歸已經(jīng)承之，不容他人廁足其間。周韙其說，于是向親友多方稱貸，得川資數(shù)十元。不足，則又售零星什物補助之。查乃偕周妾剋期北上，既抵京師，假寓逆旅。周欲往謁葉妃，而宮禁森嚴(yán)，外人烏由闌入。致羈延月余之久，所挾川資，瞬將告竭。幸逆旅主人與宮中使用之某仆婦，有同鄉(xiāng)誼。某仆婦屢至其處，托役代書家函。及匯兌款項等事，周妾要某仆婦介于葉妃，乃得入宮見葉。告以窘?jīng)r，暨白其來意，葉妃曰：“今上，決計不興此例。日前有先妹而來運動者伙矣，上悉屏而斥之。妹獨不之知耶？茲事余實不能為力。即請于上，亦無濟(jì)于事，徒費一番唇舌耳?！敝艽笫?，嚶嚶欲涕。已而曰：“果爾，吾儕行流落異鄉(xiāng)也。”葉聆是語，深憫之曰：“妹之良人，亦偕來乎？”曰：“然。”葉妃曰：“妹毋慮，余當(dāng)代為之謀一位置。汝夫婦或可得棲身之所。妹姑返寓，俟有佳消息，吾再告妹也?！敝苤x而退，葉妃又贈以金，聊資補助。是夕，葉妃即以此事告諸袁，袁果徇其請。適袁乃寬至，袁即使之為查安插一相當(dāng)位置。乃寬奉命唯謹(jǐn)。翌晨，詣查寓拜訪，極盡周旋之能事。越日，竟畀查以大典籌備處庶務(wù)一席。查任事后，趾高氣揚，即以葉妃所贈之金，置辦一應(yīng)服御，鮮衣怒馬，招搖過市，有不可一世之概。更馳書到揚，報告諸戚友，謂得袁皇帝之任用矣。周氏得暇，至宮中趨奉葉妃。不久，亦膺侍從女官之職，其得意蓋可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