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 重義氣千里冒兇鋒 救急難一身沖險隘
作者：陳朗卻說劉云弟兄二人這日到了南畿，停船在龍江口。劉電即著家人雇了一乘小轎，一直往岑公子家來。到得門首，見門上雖無官府封條卻仍然關(guān)鎖。因訪問鄰居，都道：“如今岑公子與老太太寓居在湖州碧浪湖村，他如今已奉職特授了內(nèi)閣制誥中書，冬間部文下來催他進京做官去了。他老太太沒有同去，還在碧浪湖居住。聞得他入贅在一個鄉(xiāng)宦人家，因此不搬回來。如今這里房子縣里已奉文退還，不是官封的了。”劉電又問：“這入贅的話，查是真公？”這鄰居道：“聽得他這里的朋友人人傳說，自然是真的了。”劉電又問：“不知此去碧浪湖有多少路程？”鄰人道：“近得緊，進了京口，從內(nèi)河坐船不過三天兩夜就到了?！?
劉電問了備細，謝別了鄰人，仍坐轎回船，于路思道：“這入贅之說若果是真，卻置雪妹于何地？”這事必得親往碧浪湖去走一遭才知細底。算計已定，回到船中一一與兄長說知，道：“此去碧浪湖不過三天路程，弟當(dāng)親自一往，哥哥竟先往臺莊。弟去了回來，就順道再往許丈家一訪，星夜趕赴臺莊，算來總不出半月之外。哥哥到了臺莊，也不過等待我五六天便到。”劉云道：“是便是，只是我受過前番驚恐，實怕獨行。你須速去速回不可耽擱。我從荻浦一一帶沿河等你，到處碼頭貼下招知，省你查問。倘或趕不及，總在臺莊碼頭左右寓所等你?！眲㈦姂?yīng)諾，當(dāng)下只收拾了一個小小被囊并送岑母的物件，一包另碎盤纏，隨身箭衣鸞帶，掛了那口防身寶劍，卻要另雇一只小船前往?？催@沿岸一帶停泊的大小船只頗多，問時都怕下河——倭寇作亂，不敢前去。內(nèi)中有一只小船，鉆出一條大漢來看了劉電，問道：“客人要往那里去？”劉電道：“往湖州碧浪湖村去?！蹦菨h道：“如此，坐我這小船去罷！”劉電道：“我有緊要事，須星夜前進，這小船甚好?！币蛘f定船錢，隨辭了兄長，叫家人將被囊取過，催令開船。這邊劉云先往臺莊不提。
且說劉電所雇這個船戶姓文名進，年方二十有二，生得身長力大，鐵面劍眉，細腰闊膀，原是京口人氏。與人賭力，雙手曾舉起舂米的大石臼。與殷勇家前街后巷，只隔里許，常相認(rèn)識。后來聞殷勇發(fā)跡，幾次要去相投，圖個出身，只為母親年邁不能放心只得寧耐，日逐駕這只小舟營生，供養(yǎng)老母。曾有海線奸徒來勾引他入伙，他立志不從。今日見劉電雇他的船只，看他狀貌非常，心中暗想：“這客人倒像是個好漢，不知他膽量如何？”因一面搖著櫓一面說道：“客人往碧浪湖去，如今那里聽得正是倭寇作亂的時節(jié)，來往客船都不敢亂走?？腿吮匾叭?，倘若遇著倭寇如何了得？”劉電道：“你若如此膽怯，就不該雇船與我了。”文進尋思道：我去試他，他反來試我了。因道：“我卻不妨，這只小船又無貨物，隨處可避，只恐客人耽心?！眲㈦娦Φ溃骸拔译S身也只有一口利劍并無別物，不必你心焦，只顧放心前去。那倭奴料沒有三頭六臂，倘若遇著了時，卻是他晦氣，好叫他飽我的利劍?！蔽倪M道：“那倭奴來時成千累百，客人總有本事，只怕單拳不敵四手?！眲㈦姷溃骸凹从星О儋僚膊辉谖倚纳希阏埛判哪隆！蔽倪M道：“原來客人有如此本事，倒是小人失敬了。”因說起：“我鄰里有個殷勇，因為拿了一起大盜，救了一個過路的官員，因此就得了把總。后來又剿倭有功，如今現(xiàn)做了太倉游擊將軍，我?guī)追ネ端麍D個出身，因為有老母在家不敢遠出?！眲㈦娐犃舜笙驳溃骸澳阍瓉砼c殷將軍相識，你卻不知我與殷將軍是結(jié)義弟兄。他所救的那官員就是我的胞兄，方才那大船內(nèi)的便是，因從山西任上丁艱回家，在這里涼山地方遇盜得他相救。如今我因有事在身，不得前去會他。你若有志上進，我寫一封書與你去投他，再無不重用你的。只不知你可有些本事？”文進道：“船傍這根竹篙便是小人的家伙。相公若有用我外，也可助得一臂之力?！眲㈦娦Φ溃骸斑@根竹篙能有多重？如何算得家伙？”文進道：“相公請舉一舉，輕重如何？”劉電因取在手中掂了一掂，道：“去得，去得！”原來是個鐵心攢竹的篙子，道：“你有這般勇力，豈可埋沒在這篙工隊里？我此番原是往碧浪湖探望親戚，隨即就要轉(zhuǎn)來。你何不稟知你母親相同我去？與你做個朋友，包管你有個出身。只不知你家中還有何人？”文進道：“家中還有一個叔伯哥子同居，也是與人駕船度日，只可自圖衣食，不能顧我?！眲㈦姷溃骸凹扔羞@個哥子同住便好相托，至于你母親的用度都是我與你安頓。不知你意下如何？”原來文進心中只存念著一個殷勇，又不知劉電本領(lǐng)性情如何，一時不敢承應(yīng)。因答道：“承相公一番好意，且待回來與老母商量?！眲㈦娦Φ溃骸拔抑滥阈氖?，只恐我萍水相逢心口不應(yīng)，不敢倚托。這也難怪你，且到回來時再處。萬一你母親不愿你同去，我留下一封書與你去投殷將軍。他那里正是用人之際，也可圖得事業(yè)。”文進見劉電說著他心事，因道：“只恐老母不依，小人并無別意。”
說話間，風(fēng)水順利，已過金山。此時因倭寇作亂沿江都有汛兵防守，過往船只到了京口盤詰甚嚴(yán)。劉電小舟進得下河，只聽得上來船只與兩岸行人紛紛傳說：倭寇又進海口，沿途殺掠，已過嘉、松來了，官兵打了幾仗不能取勝，如今分道截劫客船，下水船都去不得了。劉電聽了，心中埋怨岑秀：進京時如何不奉了老母同去，嘉、湖地界相連，豈不受倭寇的驚恐？心頭著急，促令文進不分晝夜兼程而進。到得震澤地方，只見民船擁塞而上，號哭之聲不絕。劉電喝問，都說：“倭寇正在九里塘截殺，客船不要前去?！眲㈦娢┛轴以怆y心火如焚，自己幫著鼓掉，如飛直進。只聽前面喊殺號哭之聲震天動地。原來這倭寇數(shù)千乘夜突入鶴頸塘，襲攻海鹽城不克，便分為數(shù)支沿河殺掠而來。所過村鎮(zhèn)，焚燒劫殺，慘惡異常。駐防官兵有相拒青卻寡不敵眾，膽怯者望風(fēng)而逃，以致倭寇流更甚：分屯沿海白沙灣、柳塢等處，出沒自由，來往民船盡遭劫掠。只恐官軍截斷歸路，卻不敢輕過對岸，以此湖郡一帶不遭其毒，己是惶惶震動。這日正值一隊倭奴約有數(shù)百，邀截河道，搶奪船只，把上下客船二百余號趕入九里塘來，惟空載小船多得逃脫，凡有載大船便逐船殺掠。這時正值劉電小舟飛到，見前面船林立，喊哭震天。劉電道：“見死不救，義勇安在？”回顧文進道：“小舟不堪施展，你若有膽量，跟我上大船殺賊！”文進答應(yīng)一聲，把小舟直鉆入船林里來。劉電瞥見一號大船桅桿上有“太倉州正堂”旗號，大驚道：“莫非正是哥哥結(jié)義的成公？卻如何在此？”因掣劍在手，涌身一躍，便從后梢上了這大船。探身入來，只見梢艙里男婦數(shù)人抱頭大慟，只叫“饒命?！眲㈦姷溃骸拔曳琴\寇，不得驚慌?！币蛞娗芭撚辛邆€倭奴正在搶奪行李，劉電大喝一聲，劍起頭落，連剁兩倭。眾倭出其不意，一擁出艙。劉電復(fù)刺倒兩倭，其余奔出船頭，又被文進在船頂上用攢竹鐵篙戳下水去。各船上倭奴看見大噪起來，霎時聚集，四面來攻。劉電舞動寶劍如一道練光罩體，只因船頭窄小，不能踴躍。倭奴稍近前的，便剁下水去。文進在船頂上輪起丈八長篙左旋右轉(zhuǎn)，倭奴不敢前逼。
正在相持之際，只聽東北角上炮火連天，倭奴忽相驚顧。原來卻是駐扎乍浦海防兵備道雷信與海鹽城守都司萬士雄督官兵千余水陸并進。這萬士雄卻是一員勇將，倭奴兩番攻打海鹽都被他殺退。其時因兵率不多只好保守城池，不敢遠戰(zhàn)。卻是雷兵備見倭奴肆毒切齒痛恨，因盡率本標(biāo)防兵五百名，飛檄知會萬都司合兵進剿，已殺退兩處倭奴，又從這里殺來。其時群倭正聚攻劉電，忽見官兵殺到，胡哨一聲，都棄船登岸前來迎敵。這邊官兵火銃在前，弓弩繼后，倭奴抵擋不住，奪路向白沙灣一帶，招呼各屯，仍從鶴頸塘遁去。官兵奮勇趕殺了一程，因無后繼之兵，且海鹽、乍浦俱系要地，因此不敢窮追，仍收兵各歸本處防守。
彼時劉電見官兵得勝，因恐若事，便不向前。但見這些客船上，也有被劫一空的，也有被殺害的，也有婦女被淫污的，也有畏懼投水自盡的。倭奴雖去，尚聽號哭之聲不絕。劉電正要動問本船客人姓名，只見船頭里鉆出四五個人來，卻是家人、水手。艙中走出一個少年，向船頭倒身便拜。劉電急忙扶起，因問：“足下貴姓？”這少年道：“小弟姓成，家君現(xiàn)任太倉，因同老母、賤內(nèi)、兄弟由浙江前往任所，誰想在此遇著倭寇。自分喪身，不料得遇恩人相救，真同再造！”劉電聽了，哈哈大笑道：“真是有緣！”因先令家人、水手將四個倭尸攛入水內(nèi)，把血跡拭除干凈，卻得了數(shù)口精煉苗刀，都交與文進。因向艙中對成公子道：“我姓劉名電。家兄劉云原任山西曲沃知縣，丁艱回來曾在令尊原任江浦地方被盜，得遇現(xiàn)任太倉游府殷將軍相救。家兄在令尊署中住有月余，因與殷將軍三人結(jié)為兄弟。今因服滿同家兄進都候補，我因繞道到此探親，不想得遇足下，豈非有緣？”成公子道：“如此說，是叔父行了?！睆?fù)又下拜，道：“請問叔父如今往那里去探親？”劉電道：“就在碧浪湖，離此不遠?！币虻溃骸肮拥绞?，為我愚弟兄致意令尊，并殷將軍：說他令妹現(xiàn)在我家，不必掛念，日后再圖相會?！币蝾櫸倪M道：“你若要往太倉，豈非順便？”成公子因問：“這位壯士尊姓高名？”劉電道：“這就是我所坐船主，姓文名進，膽勇過人，與殷軍卻是鄰里。他將來正要去投他圖個出身，公子去時可先為他道及?！背晒拥溃骸皹O承壯士相救，正要圖報，豈敢有忘大德?！?
說話時，成夫人領(lǐng)著媳婦并一小公子同出外艙來，道：“多感恩叔相救，欲屈駕同這位壯士前往任所不知可否？”說著即叩拜下去，大娘子與小相公俱在后拜謝。劉電即忙還拜，道：“卻是老嫂，如何敢當(dāng)！”成夫人道：“若非恩叔相救，一家性命已是呼吸不保，如今只算是再生了。”拜罷起來，劉電道：“家兄原要往太倉一望大兄，因領(lǐng)有咨文不便耽擱，今先往臺莊相等。我因探親到此，已訂定往返日期，即要趕到臺莊，為此星夜攢行不能耽擱。將來俟家兄起補，若得江南之缺，便相會有期了。”說畢，就要相辭過船。成公子知挽留不住，因道：“叔父大恩，途路之中小侄竟不能盡一點敬意，只好容圖后報?！背煞蛉艘驳溃骸拔覀兡缸右缓聊獔?，實是慚愧無地?！眲㈦姷溃骸昂笕照L，尊嫂休如此說?！币蛳虺煞蛉艘灰荆催^船而去。成公子還要謝文進時，舟如箭而發(fā)。成公子只說得一聲：“叔父過得便務(wù)乞到太倉與家君一敘?！眲㈦姶饝?yīng)聲中，船已去得遠了。這邊成夫人母子婆媳并家人、水手感激不盡，整頓船只，前往太倉不表。
且說劉電小舟甚速，又值順風(fēng)，當(dāng)晚即到了湖村，泊住了船。原來此地接連嘉郡，惟恐倭寇來犯新設(shè)把總一員，防兵四十名守御，夜間沿堤俱有哨兵巡警。見劉電小船停泊，便來查問。劉電因向他說明，這汛兵知是岑中書親戚，說聲“請便”，轉(zhuǎn)身去了。此時文進已拜服劉電英雄本領(lǐng)，因?qū)⑿欣钍帐暗溃骸拔遗c相公負去?！眲㈦姷溃骸吧鹾?。”當(dāng)下已是黃昏時候，遂一同上岸。向村人問岑家住處，村人指引道：“投東去那一帶高大房屋就是?！眲㈦姷乐x，即與文進投東村里來。將及里許，望見一帶高樓大廈。到得門首，見大門緊閉，即便叩門。里面問：“是誰人？”劉電道：“江西劉電特來探望?！庇謫枺骸疤酵l人？”答道：“是岑老夫人?！鄙夙暎瑓s是岑忠攜燈來開了門，卻不認(rèn)得劉電，又問：“相公是從那里到來？”劉電道：“我姓劉，從江西到此，岑太太可在這里？”岑忠道：“正是這里?！笨谥写饝?yīng)，心里卻一時記憶不起，道：“且請在客位少坐，我進去稟知。”及走了幾步，忽然記起，復(fù)身轉(zhuǎn)來，道：“相公莫不是在山東與我家大相公結(jié)拜的劉三相公么？”劉電笑道：“正是?！贬业溃骸袄吓粫r記不起來，竟請相公到書房里少坐，我去稟知老太太出來相見，卻是難得到此。”因問文進：“這位可是相公同來的么？”劉電道：“這是船上駕長，送我來的?！贬业溃骸皫績?nèi)有燈，大哥請在里邊歇息，我就出來陪你。”劉電因命文進將行李也放在廂房，待吃了飯回船去照管，文進應(yīng)諾。
當(dāng)下岑忠執(zhí)燈引劉電到書房內(nèi)坐下，即往里傳稟。劉電看見屋宇華麗，因想道：“才做中書不久卻就住這般的華屋？或者就是他入贅的岳家也不可知?！闭趯に迹灰娽页鰜淼溃骸袄咸埲喙胶筇孟嘁??！庇幸粋€小丫頭打著個燈籠領(lǐng)劉電進廳后內(nèi)座里來。但見院宇深沉，房櫳窈窕，雖不是王候甲弟，卻也是富貴門楣。劉電隨燈緩步進來。正是：
冒危不失交朋義，赴難常存報國心。
不知岑夫人相見有何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劉電問了備細，謝別了鄰人，仍坐轎回船，于路思道：“這入贅之說若果是真，卻置雪妹于何地？”這事必得親往碧浪湖去走一遭才知細底。算計已定，回到船中一一與兄長說知，道：“此去碧浪湖不過三天路程，弟當(dāng)親自一往，哥哥竟先往臺莊。弟去了回來，就順道再往許丈家一訪，星夜趕赴臺莊，算來總不出半月之外。哥哥到了臺莊，也不過等待我五六天便到。”劉云道：“是便是，只是我受過前番驚恐，實怕獨行。你須速去速回不可耽擱。我從荻浦一一帶沿河等你，到處碼頭貼下招知，省你查問。倘或趕不及，總在臺莊碼頭左右寓所等你?！眲㈦姂?yīng)諾，當(dāng)下只收拾了一個小小被囊并送岑母的物件，一包另碎盤纏，隨身箭衣鸞帶，掛了那口防身寶劍，卻要另雇一只小船前往?？催@沿岸一帶停泊的大小船只頗多，問時都怕下河——倭寇作亂，不敢前去。內(nèi)中有一只小船，鉆出一條大漢來看了劉電，問道：“客人要往那里去？”劉電道：“往湖州碧浪湖村去?！蹦菨h道：“如此，坐我這小船去罷！”劉電道：“我有緊要事，須星夜前進，這小船甚好?！币蛘f定船錢，隨辭了兄長，叫家人將被囊取過，催令開船。這邊劉云先往臺莊不提。
且說劉電所雇這個船戶姓文名進，年方二十有二，生得身長力大，鐵面劍眉，細腰闊膀，原是京口人氏。與人賭力，雙手曾舉起舂米的大石臼。與殷勇家前街后巷，只隔里許，常相認(rèn)識。后來聞殷勇發(fā)跡，幾次要去相投，圖個出身，只為母親年邁不能放心只得寧耐，日逐駕這只小舟營生，供養(yǎng)老母。曾有海線奸徒來勾引他入伙，他立志不從。今日見劉電雇他的船只，看他狀貌非常，心中暗想：“這客人倒像是個好漢，不知他膽量如何？”因一面搖著櫓一面說道：“客人往碧浪湖去，如今那里聽得正是倭寇作亂的時節(jié)，來往客船都不敢亂走?？腿吮匾叭?，倘若遇著倭寇如何了得？”劉電道：“你若如此膽怯，就不該雇船與我了。”文進尋思道：我去試他，他反來試我了。因道：“我卻不妨，這只小船又無貨物，隨處可避，只恐客人耽心?！眲㈦娦Φ溃骸拔译S身也只有一口利劍并無別物，不必你心焦，只顧放心前去。那倭奴料沒有三頭六臂，倘若遇著了時，卻是他晦氣，好叫他飽我的利劍?！蔽倪M道：“那倭奴來時成千累百，客人總有本事，只怕單拳不敵四手?！眲㈦姷溃骸凹从星О儋僚膊辉谖倚纳希阏埛判哪隆！蔽倪M道：“原來客人有如此本事，倒是小人失敬了。”因說起：“我鄰里有個殷勇，因為拿了一起大盜，救了一個過路的官員，因此就得了把總。后來又剿倭有功，如今現(xiàn)做了太倉游擊將軍，我?guī)追ネ端麍D個出身，因為有老母在家不敢遠出?！眲㈦娐犃舜笙驳溃骸澳阍瓉砼c殷將軍相識，你卻不知我與殷將軍是結(jié)義弟兄。他所救的那官員就是我的胞兄，方才那大船內(nèi)的便是，因從山西任上丁艱回家，在這里涼山地方遇盜得他相救。如今我因有事在身，不得前去會他。你若有志上進，我寫一封書與你去投他，再無不重用你的。只不知你可有些本事？”文進道：“船傍這根竹篙便是小人的家伙。相公若有用我外，也可助得一臂之力?！眲㈦娦Φ溃骸斑@根竹篙能有多重？如何算得家伙？”文進道：“相公請舉一舉，輕重如何？”劉電因取在手中掂了一掂，道：“去得，去得！”原來是個鐵心攢竹的篙子，道：“你有這般勇力，豈可埋沒在這篙工隊里？我此番原是往碧浪湖探望親戚，隨即就要轉(zhuǎn)來。你何不稟知你母親相同我去？與你做個朋友，包管你有個出身。只不知你家中還有何人？”文進道：“家中還有一個叔伯哥子同居，也是與人駕船度日，只可自圖衣食，不能顧我?！眲㈦姷溃骸凹扔羞@個哥子同住便好相托，至于你母親的用度都是我與你安頓。不知你意下如何？”原來文進心中只存念著一個殷勇，又不知劉電本領(lǐng)性情如何，一時不敢承應(yīng)。因答道：“承相公一番好意，且待回來與老母商量?！眲㈦娦Φ溃骸拔抑滥阈氖?，只恐我萍水相逢心口不應(yīng)，不敢倚托。這也難怪你，且到回來時再處。萬一你母親不愿你同去，我留下一封書與你去投殷將軍。他那里正是用人之際，也可圖得事業(yè)。”文進見劉電說著他心事，因道：“只恐老母不依，小人并無別意。”
說話間，風(fēng)水順利，已過金山。此時因倭寇作亂沿江都有汛兵防守，過往船只到了京口盤詰甚嚴(yán)。劉電小舟進得下河，只聽得上來船只與兩岸行人紛紛傳說：倭寇又進海口，沿途殺掠，已過嘉、松來了，官兵打了幾仗不能取勝，如今分道截劫客船，下水船都去不得了。劉電聽了，心中埋怨岑秀：進京時如何不奉了老母同去，嘉、湖地界相連，豈不受倭寇的驚恐？心頭著急，促令文進不分晝夜兼程而進。到得震澤地方，只見民船擁塞而上，號哭之聲不絕。劉電喝問，都說：“倭寇正在九里塘截殺，客船不要前去?！眲㈦娢┛轴以怆y心火如焚，自己幫著鼓掉，如飛直進。只聽前面喊殺號哭之聲震天動地。原來這倭寇數(shù)千乘夜突入鶴頸塘，襲攻海鹽城不克，便分為數(shù)支沿河殺掠而來。所過村鎮(zhèn)，焚燒劫殺，慘惡異常。駐防官兵有相拒青卻寡不敵眾，膽怯者望風(fēng)而逃，以致倭寇流更甚：分屯沿海白沙灣、柳塢等處，出沒自由，來往民船盡遭劫掠。只恐官軍截斷歸路，卻不敢輕過對岸，以此湖郡一帶不遭其毒，己是惶惶震動。這日正值一隊倭奴約有數(shù)百，邀截河道，搶奪船只，把上下客船二百余號趕入九里塘來，惟空載小船多得逃脫，凡有載大船便逐船殺掠。這時正值劉電小舟飛到，見前面船林立，喊哭震天。劉電道：“見死不救，義勇安在？”回顧文進道：“小舟不堪施展，你若有膽量，跟我上大船殺賊！”文進答應(yīng)一聲，把小舟直鉆入船林里來。劉電瞥見一號大船桅桿上有“太倉州正堂”旗號，大驚道：“莫非正是哥哥結(jié)義的成公？卻如何在此？”因掣劍在手，涌身一躍，便從后梢上了這大船。探身入來，只見梢艙里男婦數(shù)人抱頭大慟，只叫“饒命?！眲㈦姷溃骸拔曳琴\寇，不得驚慌?！币蛞娗芭撚辛邆€倭奴正在搶奪行李，劉電大喝一聲，劍起頭落，連剁兩倭。眾倭出其不意，一擁出艙。劉電復(fù)刺倒兩倭，其余奔出船頭，又被文進在船頂上用攢竹鐵篙戳下水去。各船上倭奴看見大噪起來，霎時聚集，四面來攻。劉電舞動寶劍如一道練光罩體，只因船頭窄小，不能踴躍。倭奴稍近前的，便剁下水去。文進在船頂上輪起丈八長篙左旋右轉(zhuǎn)，倭奴不敢前逼。
正在相持之際，只聽東北角上炮火連天，倭奴忽相驚顧。原來卻是駐扎乍浦海防兵備道雷信與海鹽城守都司萬士雄督官兵千余水陸并進。這萬士雄卻是一員勇將，倭奴兩番攻打海鹽都被他殺退。其時因兵率不多只好保守城池，不敢遠戰(zhàn)。卻是雷兵備見倭奴肆毒切齒痛恨，因盡率本標(biāo)防兵五百名，飛檄知會萬都司合兵進剿，已殺退兩處倭奴，又從這里殺來。其時群倭正聚攻劉電，忽見官兵殺到，胡哨一聲，都棄船登岸前來迎敵。這邊官兵火銃在前，弓弩繼后，倭奴抵擋不住，奪路向白沙灣一帶，招呼各屯，仍從鶴頸塘遁去。官兵奮勇趕殺了一程，因無后繼之兵，且海鹽、乍浦俱系要地，因此不敢窮追，仍收兵各歸本處防守。
彼時劉電見官兵得勝，因恐若事，便不向前。但見這些客船上，也有被劫一空的，也有被殺害的，也有婦女被淫污的，也有畏懼投水自盡的。倭奴雖去，尚聽號哭之聲不絕。劉電正要動問本船客人姓名，只見船頭里鉆出四五個人來，卻是家人、水手。艙中走出一個少年，向船頭倒身便拜。劉電急忙扶起，因問：“足下貴姓？”這少年道：“小弟姓成，家君現(xiàn)任太倉，因同老母、賤內(nèi)、兄弟由浙江前往任所，誰想在此遇著倭寇。自分喪身，不料得遇恩人相救，真同再造！”劉電聽了，哈哈大笑道：“真是有緣！”因先令家人、水手將四個倭尸攛入水內(nèi)，把血跡拭除干凈，卻得了數(shù)口精煉苗刀，都交與文進。因向艙中對成公子道：“我姓劉名電。家兄劉云原任山西曲沃知縣，丁艱回來曾在令尊原任江浦地方被盜，得遇現(xiàn)任太倉游府殷將軍相救。家兄在令尊署中住有月余，因與殷將軍三人結(jié)為兄弟。今因服滿同家兄進都候補，我因繞道到此探親，不想得遇足下，豈非有緣？”成公子道：“如此說，是叔父行了?！睆?fù)又下拜，道：“請問叔父如今往那里去探親？”劉電道：“就在碧浪湖，離此不遠?！币虻溃骸肮拥绞?，為我愚弟兄致意令尊，并殷將軍：說他令妹現(xiàn)在我家，不必掛念，日后再圖相會?！币蝾櫸倪M道：“你若要往太倉，豈非順便？”成公子因問：“這位壯士尊姓高名？”劉電道：“這就是我所坐船主，姓文名進，膽勇過人，與殷軍卻是鄰里。他將來正要去投他圖個出身，公子去時可先為他道及?！背晒拥溃骸皹O承壯士相救，正要圖報，豈敢有忘大德?！?
說話時，成夫人領(lǐng)著媳婦并一小公子同出外艙來，道：“多感恩叔相救，欲屈駕同這位壯士前往任所不知可否？”說著即叩拜下去，大娘子與小相公俱在后拜謝。劉電即忙還拜，道：“卻是老嫂，如何敢當(dāng)！”成夫人道：“若非恩叔相救，一家性命已是呼吸不保，如今只算是再生了。”拜罷起來，劉電道：“家兄原要往太倉一望大兄，因領(lǐng)有咨文不便耽擱，今先往臺莊相等。我因探親到此，已訂定往返日期，即要趕到臺莊，為此星夜攢行不能耽擱。將來俟家兄起補，若得江南之缺，便相會有期了。”說畢，就要相辭過船。成公子知挽留不住，因道：“叔父大恩，途路之中小侄竟不能盡一點敬意，只好容圖后報?！背煞蛉艘驳溃骸拔覀兡缸右缓聊獔?，實是慚愧無地?！眲㈦姷溃骸昂笕照L，尊嫂休如此說?！币蛳虺煞蛉艘灰荆催^船而去。成公子還要謝文進時，舟如箭而發(fā)。成公子只說得一聲：“叔父過得便務(wù)乞到太倉與家君一敘?！眲㈦姶饝?yīng)聲中，船已去得遠了。這邊成夫人母子婆媳并家人、水手感激不盡，整頓船只，前往太倉不表。
且說劉電小舟甚速，又值順風(fēng)，當(dāng)晚即到了湖村，泊住了船。原來此地接連嘉郡，惟恐倭寇來犯新設(shè)把總一員，防兵四十名守御，夜間沿堤俱有哨兵巡警。見劉電小船停泊，便來查問。劉電因向他說明，這汛兵知是岑中書親戚，說聲“請便”，轉(zhuǎn)身去了。此時文進已拜服劉電英雄本領(lǐng)，因?qū)⑿欣钍帐暗溃骸拔遗c相公負去?！眲㈦姷溃骸吧鹾?。”當(dāng)下已是黃昏時候，遂一同上岸。向村人問岑家住處，村人指引道：“投東去那一帶高大房屋就是?！眲㈦姷乐x，即與文進投東村里來。將及里許，望見一帶高樓大廈。到得門首，見大門緊閉，即便叩門。里面問：“是誰人？”劉電道：“江西劉電特來探望?！庇謫枺骸疤酵l人？”答道：“是岑老夫人?！鄙夙暎瑓s是岑忠攜燈來開了門，卻不認(rèn)得劉電，又問：“相公是從那里到來？”劉電道：“我姓劉，從江西到此，岑太太可在這里？”岑忠道：“正是這里?！笨谥写饝?yīng)，心里卻一時記憶不起，道：“且請在客位少坐，我進去稟知。”及走了幾步，忽然記起，復(fù)身轉(zhuǎn)來，道：“相公莫不是在山東與我家大相公結(jié)拜的劉三相公么？”劉電笑道：“正是?！贬业溃骸袄吓粫r記不起來，竟請相公到書房里少坐，我去稟知老太太出來相見，卻是難得到此。”因問文進：“這位可是相公同來的么？”劉電道：“這是船上駕長，送我來的?！贬业溃骸皫績?nèi)有燈，大哥請在里邊歇息，我就出來陪你。”劉電因命文進將行李也放在廂房，待吃了飯回船去照管，文進應(yīng)諾。
當(dāng)下岑忠執(zhí)燈引劉電到書房內(nèi)坐下，即往里傳稟。劉電看見屋宇華麗，因想道：“才做中書不久卻就住這般的華屋？或者就是他入贅的岳家也不可知?！闭趯に迹灰娽页鰜淼溃骸袄咸埲喙胶筇孟嘁??！庇幸粋€小丫頭打著個燈籠領(lǐng)劉電進廳后內(nèi)座里來。但見院宇深沉，房櫳窈窕，雖不是王候甲弟，卻也是富貴門楣。劉電隨燈緩步進來。正是：
冒危不失交朋義，赴難常存報國心。
不知岑夫人相見有何話說？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