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楊佺期演武招婚 桓敬道興師拓境
作者：杜綱話說桓修進(jìn)計(jì)于元顯曰：“殷、桓之下，專侍王恭。恭既破滅，西師必恐。玄及佺期，非有報(bào)復(fù)之心，唯望節(jié)鉞，專制一方，若以重利啖之，二人必內(nèi)喜，可使倒戈取仲堪矣?！痹@從之，乃下詔桓玄為江州刺史，楊佺期為雍州刺史，黜仲堪為廣州刺史，桓修領(lǐng)荊州之職，遣牢之以兵千人，送修之鎮(zhèn)，救令罷兵，各赴所任。仲堪得詔大怒，忙催楊、桓進(jìn)戰(zhàn)。而二人喜于朝命，欲受之，因回軍蔡州。仲堪聞之，怒曰：“奴輩欲負(fù)我耶？”遽即引兵南歸，遣使到蔡州，諭軍士曰：“有不散歸者，吾至江陵，當(dāng)盡滅其家。”于是眾心離散，佺期部將劉系率二千人先歸。玄等大懼，狼狽亦還。追仲堪于尋陽，及之，深自謝罪曰：“雖有朝命，實(shí)不欲受。所以回泊蔡州者，欲俟大師之至，相與并力，非有他意也。”是時仲堪失職，必倚二人為援；玄等兵力尚寡，必借仲堪聲勢，雖內(nèi)懷疑忌，其勢不得不合。乃以子弟交質(zhì)，互相歃血，盟于尋陽，上表申理王恭。乞還荊土。朝廷欲圖茍安，乃罷桓修，仍以荊州還仲堪。優(yōu)詔慰諭，仲堪等乃各受沼還鎮(zhèn)。從此建康解嚴(yán)，內(nèi)外稍安，今且不表。
卻說楊佺期有女，名瓊玉，美而勇，雖怯弱身材，生有神力，能挽強(qiáng)引有百步穿楊之技。手下女兵百人，皆能臨陣御敵，貴家子弟，爭欲得之為室。而佺期自矜族望，必得王、謝門弟，方肯結(jié)婚，故女年十八，尚未受聘。時仲堪有子，名道護(hù)，字荊生，年少多才，兼善騎射。一日路經(jīng)襄陽，見一隊(duì)女兵，在山下打獵，內(nèi)一女將，色甚艷，馳馬如飛，射無不中。訪之，知為佺期女也，心甚慕之。歸稟于父，欲求為室。斯時，仲堪正與楊、桓不睦，欲圓修好，因即遣使襄陽，求其女為婦。佺期已有允意，恰值其時，桓玄亦遣使來為其子升求婚。升字麟兒，少在江陵，曾與荊生同學(xué)，才貌風(fēng)流，彼此相仿。玄欲結(jié)好佺期。故求婚焉。兩家一齊來說，佺期轉(zhuǎn)無定見，因念殷、桓相等，皆堪為婿。但此系女子終身大事，不若令其自擇。遂對殷、桓二使道：“兩家公子，我皆愛之，欲屈公子到此，面試其能，如中吾意，便可在此成婚。歸語爾主，未識可否？”使各領(lǐng)命回報(bào)。仲堪許之，便命其子來謁佺期。玄聞之曰：“佺期亦大作難，但吾子不往，是弱于殷兒也?！币嗔钍b前往。
一日俱到襄陽，各就館室。二子本素相識，明日并騎詣府，殷謂桓曰：“吾與子逐鹿中原，未識鹿歸誰手？”桓亦謂殷曰：“楊柳齊作花，未知花落誰家？”相與馬上大笑。俄而至門，佺期忙即傳請登堂。相見畢，留入書齋敘話。見二子翩翩風(fēng)度，儀貌甚偉，正是不相上下。佺期曰：“久慕二君英名，特邀一敘，承賜降臨，不勝欣快?！倍右嘀t讓一回。至夜，設(shè)宴內(nèi)堂，邀請入席。二子徐步而入，見堂上燈彩輝煌，階前笙歌并奏，正中二席，請二子上坐，佺期主席相倍。瓊玉垂帝以觀，侍女見者，無不嘖嘖稱羨。宴罷，二子告退。佺期進(jìn)謂女曰：“殷、桓并佳，兒以為孰可，不妨直說?！杯傆裨唬骸岸游难畔喾?，未識武藝若何，明日兒欲帶領(lǐng)女兵，隨父同往教場操演，使二子各呈其能，方定去取?！眮缙谡湟渑渌?，聞言大喜，便即傳令三軍，明晨齊集教場演武。差人到殷、桓兩處，請他共觀。二子聞女自往比試，先得觀其容貌，正中下懷，皆欣然領(lǐng)命。
話分兩頭，瓊玉要往教場擇配，隔夜打點(diǎn)已定，明日絕早起身，聽見轅門外發(fā)炮三聲，知父親已往，隨即上馬，領(lǐng)了一隊(duì)女兵，來至教場。其時，佺期已高坐將臺，殷、桓二人旁坐于側(cè)，將士齊列臺前聽令。瓊玉不即上前，勒馬于旗門等候。但見：
槍刀森列，密密層層；甲仗鮮明，威威武武?；ぶ腥ü钠?，將士如負(fù)嚴(yán)霜；鈴閣內(nèi)一令傳來，旌旗為之變色。兵演八陣，極縱橫馳驟之奇形；變長蛇，多進(jìn)退盤旋之勢。金一聲，各歸隊(duì)伍；旗三展，又奮干戈。左右交攻，人人爭勝；東西相敵，個個當(dāng)先。拍馬來迎，各顯平生手段；挺槍接戰(zhàn)，共奪本事高強(qiáng)。大將臺前，涌出一團(tuán)殺氣；演武場上，凝成萬道寒光。正是：久練之師，不讓孫吳節(jié)制；如云之眾，何異貔虎成群。
瓊玉此時，亦看得眼花撩亂，俟諸將演罷，然后帶領(lǐng)女兵，直到臺前請令。佺期吩咐豎起一竿，竿上設(shè)一紅心，先令女兵比射。于是女兵得令，無不挽弓搭箭，馳驟如飛，弓弦開處，也有中的，也有不中的。一一射畢，方是瓊玉出馬。你道她若何打扮？頭帶紫金冠，輝光燦燦；身穿紅繡甲，彩色紛紛。耳垂八寶珠環(huán)，胸護(hù)一輪明鏡。玉顏添好，閨中豐韻堪憐；柳眼生姣，馬上風(fēng)流可愛。娟娟玉手，高舉絲鞭；怯怯纖腰，斜懸寶劍。跑一匹五花馬，勢若游龍；開一張百石弓，形如滿月。箭無虛發(fā)，三中紅心；鼓不停聲，萬人喝采。正是：女中豪杰，生成落雁之容；閫內(nèi)將軍，練就穿楊之技。
斯時，殷、桓二子坐在將臺上，看見瓊玉容顏絕世，武藝又高，神魂飛越，巴不得即刻結(jié)成花燭。俄兩瓊玉上臺繳令，風(fēng)流體態(tài)，益覺動人，各個看得呆了。佺期顧謂二子曰：“賢契皆將家子，定通武藝，亦令老夫一觀何如？”二人連聲答應(yīng)。群兒自恃藝高，即起身上馬，馳人教場，連發(fā)三矢，中了一箭。荊生技癢已久，隨亦上馬開弓，連發(fā)三矢，俱中在紅心上面。眾人齊聲喝采。射罷上臺，佺期各贊了幾句，二子告退。軍中打起得勝鼓，放炮起身，歸至府中。父女相見，謂女曰：“兒意何屬？”瓊玉曰：“中紅心者可也?！眮缙谥鈱僖?，遂招劑生為婿，擇日成婚?；甘б舛ァ：蠋勚?，荊生謂女曰：“卿何愿歸于我？”女微笑曰：“以子能中紅心也。”殷笑曰：“今夜才中紅心耳?！彼旄鹘庖戮蛯?。正是女貌郎才，一雙兩好，其得意處，不必細(xì)說。
且說麟兒回至江州，正如不第舉子歸家，垂頭喪氣。玄見婚姻不就，且怒且懼，謂卞范之曰：“佺期不就吾婚，此亦小事，但荊雍相結(jié)，必有圖我之意，不可不防，敢問若何制之？”范之曰：“江州地隘民窮，兵食不足，此時先宜厚結(jié)執(zhí)政，求廣所統(tǒng)。地大則兵強(qiáng)。雖殷、楊交攻，御之有余矣?！毙闹?，上表求廣所統(tǒng)，時執(zhí)政者正惡三人結(jié)黨為患，欲從中交構(gòu)，使之自相攻擊，乃加玄都督荊州四郡軍事。又奪楊廣南蠻校尉之職，以授桓偉。佺期聞之大怒，囑廣不要受代，勒兵建牙，欲與仲堪共擊桓玄。仲堪志圖寧靜，因遷廣為宜都太守，使讓桓偉，力止性期罷兵。
是歲，荊州大水，平地?cái)?shù)丈，田禾盡沒，饑民滿道。仲堪竭倉廩賑之，軍食盡耗。參軍羅企生諫曰：“救荒誠急，但軍無現(xiàn)糧，一旦有急，將何以濟(jì)？”仲堪不聽。玄聞之喜曰：“此天亡之也，取之正在今日?！蹦死毡魃?，問巴陵有積谷，襲而據(jù)之，以斷荊州糧運(yùn)。仲堪聞玄起兵，執(zhí)其兄桓偉，使作
書與玄，勸其罷兵，辭甚苦至。玄曰：“仲堪為人無決，常懷成敗之計(jì)，為兒女作慮，必不敢害我兄也。”兵日西上不止。仲堪因率水軍七千，拒玄于西江口，一戰(zhàn)大敗。時城中乏食，以胡麻給軍士，故兵無斗志。玄遂乘勝，直至零口，去江陵十里。仲堪惶急，求援于佺期曰：“江陵無糧，何以待敵？可來就我，共守襄陽?！敝倏爸驹谌姳＞?，乃詐謂佺期曰：“比來收集，已有糧矣?！眮缙谛胖?，留其女瓊玉守襄陽，荊生隨往，率精騎八千來援。及至江陵，仲堪一無犒賚，唯以麥飯餉軍。佺期大怒曰：“殷侯誤我，今茲敗矣！”遂不見仲堪，遽自披甲上馬，出城討戰(zhàn)。玄將郭銓拍馬相迎，哪里是佺期敵手，戰(zhàn)數(shù)合，敗而走。玄畏其勇，退軍馬頭，堅(jiān)壁不出。桓謙、桓振進(jìn)曰：“來軍方憂無食，若運(yùn)襄陽之粟以濟(jì)其乏，勝負(fù)未可知矣。請給精騎三千，分伏左右，交戰(zhàn)時，大軍佯退，佺期有勇無謀，必長驅(qū)直進(jìn)。吾等從旁擊之，彼師必?cái)?。佺期之首，可梟于麾下?！毙闹Ｋ爝M(jìn)戰(zhàn)，兵交即退，佺期以為走也，引兵直前，兩伏齊起，左右夾攻，玄回軍復(fù)戰(zhàn)，襄陽兵大敗。佺期見勢急，奪路走，桓謙射中其馬，馬蹶墜地，遂為謙殺。楊廣單騎奔襄陽，仲堪聞佺期死，大懼，將數(shù)百人棄城走，玄將馮該追及之，眾散被殺。
先是仲堪之走也，文武官吏，無一送者，唯羅企生從之。路過家門，弟遵生邀之曰：“作如此分離，何不一執(zhí)手？”企生回馬授手。遵生有勇力，便牽其手下馬，謂曰：“家有老母，去將何之？”企生揮淚曰：“今日之事，我必死之。汝等奉養(yǎng)，不失子道。一門之內(nèi)，有忠有孝，亦復(fù)何恨？”遵生抱之愈急。
仲堪于路待之，企生遙呼曰：“生死是同，愿少見待?！敝倏耙娖笊鸁o脫理，策馬而去。及玄入荊州，誅仲堪一家，士大夫畏其威，無不詣?wù)?。企生?dú)不往，而殯殮仲堪眷屬，玄遣人謂之曰：“若謝我，當(dāng)釋汝。”企生曰：“吾為荊州吏，荊州敗，不能救，死已晚矣，尚何謝為？”玄乃收之，臨刑引企生于前曰：“吾待子前情不薄，何以見負(fù)？今者死矣，欲何言乎？”企生曰：“使君既興晉陽之甲，軍次尋陽，并奉王命，各還所鎮(zhèn)。升壇盟誓，口血未干，而旋相屠滅。自傷力劣，不能救主于危，吾負(fù)殷侯，非負(fù)使君。但文帝殺稽康，其子稽紹為晉忠臣，從公乞一弟以養(yǎng)母，言畢于此，他何云云?！毙藲⒅?，而赦其弟。卻說楊廣逃至襄陽，泣謂瓊玉曰：“兄死戰(zhàn)場，全軍盡沒，汝夫家盡遭殺害，襄陽孤城，恐不能守，奈何？”瓊玉一聞此信，驚得魂飛天外，哭倒于地。忽報(bào)桓謙領(lǐng)大兵數(shù)萬，來取襄陽，將次到城。楊廣忙即上城守護(hù)。瓊玉咬牙切齒，誓不與桓俱生，隨即披甲上騎，率領(lǐng)軍士五百，女兵百人，出城迎敵。桓謙乘破竹之勢，長驅(qū)而來，只道襄陽守將，非降即逃，莫敢相抗。將近城池，卻有一女將攔路，便排開陣勢，出馬問曰：“女將何名？”瓊玉答曰：“吾乃楊使君之女瓊玉是也?；纲\殺我父、夫，恨不食其肉，寢其皮！汝何人，敢來送死耶？”謙怒曰：“汝一女子，死在目前，尚敢搖唇鼓舌！”喝使副將擒之。瓊玉直趣副將，手起一刀，斬于馬下。謙大怒，挺槍便刺。瓊玉架開槍，舉刀便砍，狠戰(zhàn)數(shù)合，瓊玉力怯，回馬而走。
謙喝道：“哪里去！”縱馬追下，瓊玉取出一箭，回身射來，謙急閃避，已中左臂遂退不追。瓊玉入城，廣迎謂之曰：“侄女雖勇，但來軍甚銳，只宜堅(jiān)守，切勿輕敵。”瓊玉含淚歸府。卻說桓謙雖中一箭，幸甲厚不至深傷。明日大軍齊至城下，四面攻擊，自早至午，城不能克。乃退軍十里，便命軍士連夜造云梯百架，限在天曉取城。時交五鼓，兵銜杖，馬摘鈴，直抵城下，架起云梯，揮眾蟻附而登。楊廣知有兵至，正立城上，率眾迎拒，忽一流矢飛來，貫胸而死。軍士大亂，謙遂破關(guān)而入。瓊玉聞城破，急領(lǐng)女兵挺刃出門。府前上馬縱橫，皆是桓家旗號，不得出，遂挾女兵登屋，以箭射之。進(jìn)者輒死，眾不敢前。及明矢盡，下屋力戰(zhàn)，左右皆死，遂拔劍自刎而亡?；钢t重其義，厚殮之?；感韧探?，復(fù)并襄陽，奏凱京師，詔加都督荊雍等七州軍事。玄志猶未厭，仍請江州，詔亦與之。自是統(tǒng)據(jù)八州，自謂有晉國三分之二，遂萌異志，擅改制度，上斥國政，凡所陳奏，語多不遜，朝廷憂其朝夕為亂，然亦無如之何。
卻說庾楷本一反復(fù)之徒，前投桓玄，玄僅以南昌太守處之，郁郁不樂。至是玄令鎮(zhèn)于夏口，楷意不滿，復(fù)欲敗玄，遣使致書元顯曰：“玄在荊州，大失物情，眾不為用。若朝廷遣將來討，楷當(dāng)內(nèi)應(yīng)，以覆其軍?！痹@得書，謂張法順曰：“玄可圖乎中’法順曰：“玄承借世資，少有豪氣，既并殷、楊，專有荊州，兵日強(qiáng)盛，縱其奸兇，必為國禍。今乘其初得荊州，人情未附，使劉牢之為先鋒，大軍繼之，庚楷反于內(nèi)，朝廷攻于外，玄之首可梟也。”元顯然之，使法順報(bào)于牢之，牢之以為難。法順還，謂元顯回：“觀牢之言色，必有二心，不如召入殺之，以杜后患。”元顯曰：“我方倚以滅玄，烏可先事誅之？且牢之與玄有仇，不我叛也?！蹦擞谠d元年正月，下詔罪玄。發(fā)京旅一萬為中軍，命牢之率北府之眾為前鋒，大治戰(zhàn)艦，刻期進(jìn)發(fā)。玄聞朝廷討己，大驚，欲為自守之計(jì)，完聚眾力，專保江陵。卞范之曰：“明公英威震于遠(yuǎn)近，元顯口尚乳臭，劉牢之大失軍心，若起兵進(jìn)臨近畿，示以禍福，土崩之勢，可翹足而待，何有延敵入境，而自取窮蹙乎？”玄從之，乃留桓偉守江陵，抗表傳檄，罪狀元顯，舉兵東下。斯時，猶懼不克，常為西還之計(jì)。及過尋陽，不見有兵，心始喜，將士之氣亦振。庚楷專待官軍一到，便為內(nèi)應(yīng)。適有奴婢私相茍合，楷撞見之，欲治其罪。其奴逃至玄所，發(fā)其謀，玄遂收楷斬之。丁卯，玄至姑孰，遣大將馮該進(jìn)兵攻歷陽，守將司馬休之出戰(zhàn)而敗，棄城走。又司馬尚之以步卒九千，屯于橫江，其將楊秋以偏師降玄，尚之眾潰，為玄所執(zhí)。
元顯聞兩路兵敗，大懼，所仗者唯牢之，屢催進(jìn)戰(zhàn)，不應(yīng)。原來牢之自誅王恭以后，謂功名莫出其右，而元顯遇之不加禮，既為軍鋒，數(shù)詣元顯門不得見，因是怨之。又恐玄既滅，己之功名益盛，不為所容，故欲假玄以除執(zhí)政，復(fù)伺玄隙而取之，按兵不動，存一坐觀成敗之意。斯時，玄雖屢勝，猶懼牢之，不敢遽犯京闕。卞范之曰：“吾觀牢之擁勁兵數(shù)萬，軍于溧州，而徘徊不進(jìn)者，其心必二于元顯。若卑禮厚幣以結(jié)之，與之連和，取元顯加拾芥矣。”元從其計(jì)，因問誰堪往者。有從事何穆，與牢之有舊，請往說之。元乃使穆潛往，而致書于牢之曰：
自古戴震主之威，挾不賞之功，而能自全者誰耶？越之文種，秦之白起，漢之韓信，皆事明主，為之盡力，功成之日，猶不免誅夷。況為兇愚者用乎？君如今日戰(zhàn)勝則傾宗，戰(zhàn)敗則覆族，欲以此安歸乎？不若翻然改圖，則可以長享富貴矣。古人射鉤斬祛，猶不害為輔佐，況玄與君無宿昔之怨乎？
牢之見書不語，穆曰：“桓之遣仆來者，實(shí)布腹心于君，事成共享其福，君何疑焉？”牢之遂許與和。劉裕、何無忌切諫，牢之不聽。敬宣亦諫曰：“國家衰危，天下之重，在大人與玄，玄借父叔之資，據(jù)有全楚，已割晉國三分之二。一朝縱之，使陵朝廷，威望既成，恐難圖也。董卓之變，將在今矣?！崩沃唬骸拔邑M不知今日取桓如反掌，但平桓之后，令我亦振。庚楷專待官軍一到，便為內(nèi)應(yīng)。適有奴婢私相茍合，楷撞見之，欲治其罪。其奴逃至玄所，發(fā)其謀，玄遂收楷斬之。丁卯，玄至姑孰，遣大將馮該進(jìn)兵攻歷陽，守將司馬休之出戰(zhàn)而敗，棄城走。又司馬尚之以步卒九千，屯于橫江，其將楊秋以偏師降玄，尚之眾潰，為玄所執(zhí)。
元顯聞兩路兵敗，大懼，所仗者唯牢之，屢催進(jìn)戰(zhàn)，不應(yīng)。原來牢之自誅王恭以后，謂功名莫出其右，而元顯遇之不加禮，既為軍鋒，數(shù)詣元顯門不得見，因是怨之。又恐玄既滅，己之功名益盛，不為所容，故欲假玄以除執(zhí)政，復(fù)伺玄隙而取之，按兵不動，存一坐觀成敗之意。斯時，玄雖屢勝，猶懼牢之，不敢遽犯京闕。卞范之曰：“吾觀牢之擁勁兵數(shù)萬，軍于溧州，而徘徊不進(jìn)者，其心必二于元顯。若卑禮厚幣以結(jié)之，與之連和，取元顯加拾芥矣。”元從其計(jì)，因問誰堪往者。有從事何穆，與牢之有舊，請往說之。元乃使穆潛往，而致書于牢之曰：
自古戴震主之威，挾不賞之功，而能自全者誰耶？越之文種，秦之白起，漢之韓信，皆事明主，為之盡力，功成之日，猶不免誅夷。況為兇愚者用乎？君如今日戰(zhàn)勝則傾宗，戰(zhàn)敗則覆族，欲以此安歸乎？不若翻然改圖，則可以長享富貴矣。古人射鉤斬祛，猶不害為輔佐，況玄與君無宿昔之怨乎？
牢之見書不語，穆曰：“桓之遣仆來者，實(shí)布腹心于君，事成共享其福，君何疑焉？”牢之遂許與和。劉裕、何無忌切諫，牢之不聽。敬宣亦諫曰：“國家衰危，天下之重，在大人與玄，玄借父叔之資，據(jù)有全楚，已割晉國三分之二。一朝縱之，使陵朝廷，威望既成，恐難圖也。董卓之變，將在今矣?！崩沃唬骸拔邑M不知今日取桓如反掌，但平桓之后，令我從公行也。”牢之默然。裕退，無忌問曰：“我將何之？”裕曰：“吾觀鎮(zhèn)北必不免，卿何與之俱死？可隨我還京口，徐觀時勢，桓玄若守臣節(jié)，當(dāng)與卿事之。不然，當(dāng)與卿圖之?！睙o忌曰：“善?！倍怂觳桓娑?。牢之知裕與無忌去，恐軍心有變，乃大集僚佐告之曰：“桓玄志圖篡逆，吾將勒兵渡江，就此舉事，顧與諸君共此功名?！币蛔等?，參軍劉襲曰：“事之不可者，莫大于反，將軍往年反王兗州，近日反司馬郎君，今又反桓公，一人三反，何以自立？”語畢趨出，佐吏多散走。
牢之不能禁。又敬宣失期不至，軍中訛言事泄，已被害。牢之益惶急，乃率部曲北走。軍士隨路奔散，至新州，僅存親卒數(shù)人。牢之知不免，仰天嘆曰：“吾亦無顏渡江矣！”遂縊而死，后人有詩悼之曰：
江北江南無路投，大軍百萬喪荒陬。
當(dāng)時若把桓玄滅，北府勛名孰與侔。
卻說敬宣迎了眷屬，回至班瀆，師已北走。隨即趕往，行未廿里，只見一人飛騎而來，乃是牢之隨身親卒，見了敬宣，大哭曰：“三軍盡散，將軍已經(jīng)自縊。聞朝廷遣將，又來拿捉家屬，公子速投江北，避難要緊?！本葱宦劥诵?，魂膽俱喪，也顧不得奔喪大事，星夜渡江，往廣陵進(jìn)發(fā)，幸得關(guān)口尚無拿獲移文，于路無阻。一日到了廣陵，向高雅之哭訴前事，欲圖報(bào)復(fù)。雅之曰：“若要復(fù)仇，必須厚集兵力，徒恃廣陵之眾，恐不足以濟(jì)事。現(xiàn)在北府舊將，在北者甚多，可約之舉事?！庇谑牵彩顾姆?，廣招同志，一時從之者，有劉軌、劉壽、司馬休之、袁虔之、高長慶、郭恭等，皆至廣陵，推敬宣為盟主，共據(jù)山陽，相與起兵討玄。消息傳入京師，玄聞之怒曰：“鼠輩敢爾！”便命大將郭銓起兵一萬，帶領(lǐng)勇將數(shù)員，浩浩蕩蕩，飛奔而來。斯時，山陽軍旅未備，雖有數(shù)千人馬，半皆烏合，未識何以拒之，且聽下回分解。
仲堪全無謀略，徒負(fù)虛名，欲結(jié)婚楊氏，以為聲援，計(jì)亦左矣。桓玄早蓄梟雄之志，一朝得勢，猖獗固宜。所惜劉牢之一時英杰，乃墜于桓玄術(shù)中，雖寄奴、敬宣切諫不聽，以至一敗涂地，遂自縊而死，為可悲耳！豈天欲傾晉興宋，有莫之為而為之者耶？至羅企生、楊瓊玉之忠節(jié)，亦可謂卓然天地者矣。中間寫招婚比箭一段，又寫臨陣死節(jié)一段，兩兩對照，文氣如火如花。
卻說楊佺期有女，名瓊玉，美而勇，雖怯弱身材，生有神力，能挽強(qiáng)引有百步穿楊之技。手下女兵百人，皆能臨陣御敵，貴家子弟，爭欲得之為室。而佺期自矜族望，必得王、謝門弟，方肯結(jié)婚，故女年十八，尚未受聘。時仲堪有子，名道護(hù)，字荊生，年少多才，兼善騎射。一日路經(jīng)襄陽，見一隊(duì)女兵，在山下打獵，內(nèi)一女將，色甚艷，馳馬如飛，射無不中。訪之，知為佺期女也，心甚慕之。歸稟于父，欲求為室。斯時，仲堪正與楊、桓不睦，欲圓修好，因即遣使襄陽，求其女為婦。佺期已有允意，恰值其時，桓玄亦遣使來為其子升求婚。升字麟兒，少在江陵，曾與荊生同學(xué)，才貌風(fēng)流，彼此相仿。玄欲結(jié)好佺期。故求婚焉。兩家一齊來說，佺期轉(zhuǎn)無定見，因念殷、桓相等，皆堪為婿。但此系女子終身大事，不若令其自擇。遂對殷、桓二使道：“兩家公子，我皆愛之，欲屈公子到此，面試其能，如中吾意，便可在此成婚。歸語爾主，未識可否？”使各領(lǐng)命回報(bào)。仲堪許之，便命其子來謁佺期。玄聞之曰：“佺期亦大作難，但吾子不往，是弱于殷兒也?！币嗔钍b前往。
一日俱到襄陽，各就館室。二子本素相識，明日并騎詣府，殷謂桓曰：“吾與子逐鹿中原，未識鹿歸誰手？”桓亦謂殷曰：“楊柳齊作花，未知花落誰家？”相與馬上大笑。俄而至門，佺期忙即傳請登堂。相見畢，留入書齋敘話。見二子翩翩風(fēng)度，儀貌甚偉，正是不相上下。佺期曰：“久慕二君英名，特邀一敘，承賜降臨，不勝欣快?！倍右嘀t讓一回。至夜，設(shè)宴內(nèi)堂，邀請入席。二子徐步而入，見堂上燈彩輝煌，階前笙歌并奏，正中二席，請二子上坐，佺期主席相倍。瓊玉垂帝以觀，侍女見者，無不嘖嘖稱羨。宴罷，二子告退。佺期進(jìn)謂女曰：“殷、桓并佳，兒以為孰可，不妨直說?！杯傆裨唬骸岸游难畔喾?，未識武藝若何，明日兒欲帶領(lǐng)女兵，隨父同往教場操演，使二子各呈其能，方定去取?！眮缙谡湟渑渌?，聞言大喜，便即傳令三軍，明晨齊集教場演武。差人到殷、桓兩處，請他共觀。二子聞女自往比試，先得觀其容貌，正中下懷，皆欣然領(lǐng)命。
話分兩頭，瓊玉要往教場擇配，隔夜打點(diǎn)已定，明日絕早起身，聽見轅門外發(fā)炮三聲，知父親已往，隨即上馬，領(lǐng)了一隊(duì)女兵，來至教場。其時，佺期已高坐將臺，殷、桓二人旁坐于側(cè)，將士齊列臺前聽令。瓊玉不即上前，勒馬于旗門等候。但見：
槍刀森列，密密層層；甲仗鮮明，威威武武?；ぶ腥ü钠?，將士如負(fù)嚴(yán)霜；鈴閣內(nèi)一令傳來，旌旗為之變色。兵演八陣，極縱橫馳驟之奇形；變長蛇，多進(jìn)退盤旋之勢。金一聲，各歸隊(duì)伍；旗三展，又奮干戈。左右交攻，人人爭勝；東西相敵，個個當(dāng)先。拍馬來迎，各顯平生手段；挺槍接戰(zhàn)，共奪本事高強(qiáng)。大將臺前，涌出一團(tuán)殺氣；演武場上，凝成萬道寒光。正是：久練之師，不讓孫吳節(jié)制；如云之眾，何異貔虎成群。
瓊玉此時，亦看得眼花撩亂，俟諸將演罷，然后帶領(lǐng)女兵，直到臺前請令。佺期吩咐豎起一竿，竿上設(shè)一紅心，先令女兵比射。于是女兵得令，無不挽弓搭箭，馳驟如飛，弓弦開處，也有中的，也有不中的。一一射畢，方是瓊玉出馬。你道她若何打扮？頭帶紫金冠，輝光燦燦；身穿紅繡甲，彩色紛紛。耳垂八寶珠環(huán)，胸護(hù)一輪明鏡。玉顏添好，閨中豐韻堪憐；柳眼生姣，馬上風(fēng)流可愛。娟娟玉手，高舉絲鞭；怯怯纖腰，斜懸寶劍。跑一匹五花馬，勢若游龍；開一張百石弓，形如滿月。箭無虛發(fā)，三中紅心；鼓不停聲，萬人喝采。正是：女中豪杰，生成落雁之容；閫內(nèi)將軍，練就穿楊之技。
斯時，殷、桓二子坐在將臺上，看見瓊玉容顏絕世，武藝又高，神魂飛越，巴不得即刻結(jié)成花燭。俄兩瓊玉上臺繳令，風(fēng)流體態(tài)，益覺動人，各個看得呆了。佺期顧謂二子曰：“賢契皆將家子，定通武藝，亦令老夫一觀何如？”二人連聲答應(yīng)。群兒自恃藝高，即起身上馬，馳人教場，連發(fā)三矢，中了一箭。荊生技癢已久，隨亦上馬開弓，連發(fā)三矢，俱中在紅心上面。眾人齊聲喝采。射罷上臺，佺期各贊了幾句，二子告退。軍中打起得勝鼓，放炮起身，歸至府中。父女相見，謂女曰：“兒意何屬？”瓊玉曰：“中紅心者可也?！眮缙谥鈱僖?，遂招劑生為婿，擇日成婚?；甘б舛ァ：蠋勚?，荊生謂女曰：“卿何愿歸于我？”女微笑曰：“以子能中紅心也。”殷笑曰：“今夜才中紅心耳?！彼旄鹘庖戮蛯?。正是女貌郎才，一雙兩好，其得意處，不必細(xì)說。
且說麟兒回至江州，正如不第舉子歸家，垂頭喪氣。玄見婚姻不就，且怒且懼，謂卞范之曰：“佺期不就吾婚，此亦小事，但荊雍相結(jié)，必有圖我之意，不可不防，敢問若何制之？”范之曰：“江州地隘民窮，兵食不足，此時先宜厚結(jié)執(zhí)政，求廣所統(tǒng)。地大則兵強(qiáng)。雖殷、楊交攻，御之有余矣?！毙闹?，上表求廣所統(tǒng)，時執(zhí)政者正惡三人結(jié)黨為患，欲從中交構(gòu)，使之自相攻擊，乃加玄都督荊州四郡軍事。又奪楊廣南蠻校尉之職，以授桓偉。佺期聞之大怒，囑廣不要受代，勒兵建牙，欲與仲堪共擊桓玄。仲堪志圖寧靜，因遷廣為宜都太守，使讓桓偉，力止性期罷兵。
是歲，荊州大水，平地?cái)?shù)丈，田禾盡沒，饑民滿道。仲堪竭倉廩賑之，軍食盡耗。參軍羅企生諫曰：“救荒誠急，但軍無現(xiàn)糧，一旦有急，將何以濟(jì)？”仲堪不聽。玄聞之喜曰：“此天亡之也，取之正在今日?！蹦死毡魃?，問巴陵有積谷，襲而據(jù)之，以斷荊州糧運(yùn)。仲堪聞玄起兵，執(zhí)其兄桓偉，使作
書與玄，勸其罷兵，辭甚苦至。玄曰：“仲堪為人無決，常懷成敗之計(jì)，為兒女作慮，必不敢害我兄也。”兵日西上不止。仲堪因率水軍七千，拒玄于西江口，一戰(zhàn)大敗。時城中乏食，以胡麻給軍士，故兵無斗志。玄遂乘勝，直至零口，去江陵十里。仲堪惶急，求援于佺期曰：“江陵無糧，何以待敵？可來就我，共守襄陽?！敝倏爸驹谌姳＞?，乃詐謂佺期曰：“比來收集，已有糧矣?！眮缙谛胖?，留其女瓊玉守襄陽，荊生隨往，率精騎八千來援。及至江陵，仲堪一無犒賚，唯以麥飯餉軍。佺期大怒曰：“殷侯誤我，今茲敗矣！”遂不見仲堪，遽自披甲上馬，出城討戰(zhàn)。玄將郭銓拍馬相迎，哪里是佺期敵手，戰(zhàn)數(shù)合，敗而走。玄畏其勇，退軍馬頭，堅(jiān)壁不出。桓謙、桓振進(jìn)曰：“來軍方憂無食，若運(yùn)襄陽之粟以濟(jì)其乏，勝負(fù)未可知矣。請給精騎三千，分伏左右，交戰(zhàn)時，大軍佯退，佺期有勇無謀，必長驅(qū)直進(jìn)。吾等從旁擊之，彼師必?cái)?。佺期之首，可梟于麾下?！毙闹Ｋ爝M(jìn)戰(zhàn)，兵交即退，佺期以為走也，引兵直前，兩伏齊起，左右夾攻，玄回軍復(fù)戰(zhàn)，襄陽兵大敗。佺期見勢急，奪路走，桓謙射中其馬，馬蹶墜地，遂為謙殺。楊廣單騎奔襄陽，仲堪聞佺期死，大懼，將數(shù)百人棄城走，玄將馮該追及之，眾散被殺。
先是仲堪之走也，文武官吏，無一送者，唯羅企生從之。路過家門，弟遵生邀之曰：“作如此分離，何不一執(zhí)手？”企生回馬授手。遵生有勇力，便牽其手下馬，謂曰：“家有老母，去將何之？”企生揮淚曰：“今日之事，我必死之。汝等奉養(yǎng)，不失子道。一門之內(nèi)，有忠有孝，亦復(fù)何恨？”遵生抱之愈急。
仲堪于路待之，企生遙呼曰：“生死是同，愿少見待?！敝倏耙娖笊鸁o脫理，策馬而去。及玄入荊州，誅仲堪一家，士大夫畏其威，無不詣?wù)?。企生?dú)不往，而殯殮仲堪眷屬，玄遣人謂之曰：“若謝我，當(dāng)釋汝。”企生曰：“吾為荊州吏，荊州敗，不能救，死已晚矣，尚何謝為？”玄乃收之，臨刑引企生于前曰：“吾待子前情不薄，何以見負(fù)？今者死矣，欲何言乎？”企生曰：“使君既興晉陽之甲，軍次尋陽，并奉王命，各還所鎮(zhèn)。升壇盟誓，口血未干，而旋相屠滅。自傷力劣，不能救主于危，吾負(fù)殷侯，非負(fù)使君。但文帝殺稽康，其子稽紹為晉忠臣，從公乞一弟以養(yǎng)母，言畢于此，他何云云?！毙藲⒅?，而赦其弟。卻說楊廣逃至襄陽，泣謂瓊玉曰：“兄死戰(zhàn)場，全軍盡沒，汝夫家盡遭殺害，襄陽孤城，恐不能守，奈何？”瓊玉一聞此信，驚得魂飛天外，哭倒于地。忽報(bào)桓謙領(lǐng)大兵數(shù)萬，來取襄陽，將次到城。楊廣忙即上城守護(hù)。瓊玉咬牙切齒，誓不與桓俱生，隨即披甲上騎，率領(lǐng)軍士五百，女兵百人，出城迎敵。桓謙乘破竹之勢，長驅(qū)而來，只道襄陽守將，非降即逃，莫敢相抗。將近城池，卻有一女將攔路，便排開陣勢，出馬問曰：“女將何名？”瓊玉答曰：“吾乃楊使君之女瓊玉是也?；纲\殺我父、夫，恨不食其肉，寢其皮！汝何人，敢來送死耶？”謙怒曰：“汝一女子，死在目前，尚敢搖唇鼓舌！”喝使副將擒之。瓊玉直趣副將，手起一刀，斬于馬下。謙大怒，挺槍便刺。瓊玉架開槍，舉刀便砍，狠戰(zhàn)數(shù)合，瓊玉力怯，回馬而走。
謙喝道：“哪里去！”縱馬追下，瓊玉取出一箭，回身射來，謙急閃避，已中左臂遂退不追。瓊玉入城，廣迎謂之曰：“侄女雖勇，但來軍甚銳，只宜堅(jiān)守，切勿輕敵。”瓊玉含淚歸府。卻說桓謙雖中一箭，幸甲厚不至深傷。明日大軍齊至城下，四面攻擊，自早至午，城不能克。乃退軍十里，便命軍士連夜造云梯百架，限在天曉取城。時交五鼓，兵銜杖，馬摘鈴，直抵城下，架起云梯，揮眾蟻附而登。楊廣知有兵至，正立城上，率眾迎拒，忽一流矢飛來，貫胸而死。軍士大亂，謙遂破關(guān)而入。瓊玉聞城破，急領(lǐng)女兵挺刃出門。府前上馬縱橫，皆是桓家旗號，不得出，遂挾女兵登屋，以箭射之。進(jìn)者輒死，眾不敢前。及明矢盡，下屋力戰(zhàn)，左右皆死，遂拔劍自刎而亡?；钢t重其義，厚殮之?；感韧探?，復(fù)并襄陽，奏凱京師，詔加都督荊雍等七州軍事。玄志猶未厭，仍請江州，詔亦與之。自是統(tǒng)據(jù)八州，自謂有晉國三分之二，遂萌異志，擅改制度，上斥國政，凡所陳奏，語多不遜，朝廷憂其朝夕為亂，然亦無如之何。
卻說庾楷本一反復(fù)之徒，前投桓玄，玄僅以南昌太守處之，郁郁不樂。至是玄令鎮(zhèn)于夏口，楷意不滿，復(fù)欲敗玄，遣使致書元顯曰：“玄在荊州，大失物情，眾不為用。若朝廷遣將來討，楷當(dāng)內(nèi)應(yīng)，以覆其軍?！痹@得書，謂張法順曰：“玄可圖乎中’法順曰：“玄承借世資，少有豪氣，既并殷、楊，專有荊州，兵日強(qiáng)盛，縱其奸兇，必為國禍。今乘其初得荊州，人情未附，使劉牢之為先鋒，大軍繼之，庚楷反于內(nèi)，朝廷攻于外，玄之首可梟也。”元顯然之，使法順報(bào)于牢之，牢之以為難。法順還，謂元顯回：“觀牢之言色，必有二心，不如召入殺之，以杜后患。”元顯曰：“我方倚以滅玄，烏可先事誅之？且牢之與玄有仇，不我叛也?！蹦擞谠d元年正月，下詔罪玄。發(fā)京旅一萬為中軍，命牢之率北府之眾為前鋒，大治戰(zhàn)艦，刻期進(jìn)發(fā)。玄聞朝廷討己，大驚，欲為自守之計(jì)，完聚眾力，專保江陵。卞范之曰：“明公英威震于遠(yuǎn)近，元顯口尚乳臭，劉牢之大失軍心，若起兵進(jìn)臨近畿，示以禍福，土崩之勢，可翹足而待，何有延敵入境，而自取窮蹙乎？”玄從之，乃留桓偉守江陵，抗表傳檄，罪狀元顯，舉兵東下。斯時，猶懼不克，常為西還之計(jì)。及過尋陽，不見有兵，心始喜，將士之氣亦振。庚楷專待官軍一到，便為內(nèi)應(yīng)。適有奴婢私相茍合，楷撞見之，欲治其罪。其奴逃至玄所，發(fā)其謀，玄遂收楷斬之。丁卯，玄至姑孰，遣大將馮該進(jìn)兵攻歷陽，守將司馬休之出戰(zhàn)而敗，棄城走。又司馬尚之以步卒九千，屯于橫江，其將楊秋以偏師降玄，尚之眾潰，為玄所執(zhí)。
元顯聞兩路兵敗，大懼，所仗者唯牢之，屢催進(jìn)戰(zhàn)，不應(yīng)。原來牢之自誅王恭以后，謂功名莫出其右，而元顯遇之不加禮，既為軍鋒，數(shù)詣元顯門不得見，因是怨之。又恐玄既滅，己之功名益盛，不為所容，故欲假玄以除執(zhí)政，復(fù)伺玄隙而取之，按兵不動，存一坐觀成敗之意。斯時，玄雖屢勝，猶懼牢之，不敢遽犯京闕。卞范之曰：“吾觀牢之擁勁兵數(shù)萬，軍于溧州，而徘徊不進(jìn)者，其心必二于元顯。若卑禮厚幣以結(jié)之，與之連和，取元顯加拾芥矣。”元從其計(jì)，因問誰堪往者。有從事何穆，與牢之有舊，請往說之。元乃使穆潛往，而致書于牢之曰：
自古戴震主之威，挾不賞之功，而能自全者誰耶？越之文種，秦之白起，漢之韓信，皆事明主，為之盡力，功成之日，猶不免誅夷。況為兇愚者用乎？君如今日戰(zhàn)勝則傾宗，戰(zhàn)敗則覆族，欲以此安歸乎？不若翻然改圖，則可以長享富貴矣。古人射鉤斬祛，猶不害為輔佐，況玄與君無宿昔之怨乎？
牢之見書不語，穆曰：“桓之遣仆來者，實(shí)布腹心于君，事成共享其福，君何疑焉？”牢之遂許與和。劉裕、何無忌切諫，牢之不聽。敬宣亦諫曰：“國家衰危，天下之重，在大人與玄，玄借父叔之資，據(jù)有全楚，已割晉國三分之二。一朝縱之，使陵朝廷，威望既成，恐難圖也。董卓之變，將在今矣?！崩沃唬骸拔邑M不知今日取桓如反掌，但平桓之后，令我亦振。庚楷專待官軍一到，便為內(nèi)應(yīng)。適有奴婢私相茍合，楷撞見之，欲治其罪。其奴逃至玄所，發(fā)其謀，玄遂收楷斬之。丁卯，玄至姑孰，遣大將馮該進(jìn)兵攻歷陽，守將司馬休之出戰(zhàn)而敗，棄城走。又司馬尚之以步卒九千，屯于橫江，其將楊秋以偏師降玄，尚之眾潰，為玄所執(zhí)。
元顯聞兩路兵敗，大懼，所仗者唯牢之，屢催進(jìn)戰(zhàn)，不應(yīng)。原來牢之自誅王恭以后，謂功名莫出其右，而元顯遇之不加禮，既為軍鋒，數(shù)詣元顯門不得見，因是怨之。又恐玄既滅，己之功名益盛，不為所容，故欲假玄以除執(zhí)政，復(fù)伺玄隙而取之，按兵不動，存一坐觀成敗之意。斯時，玄雖屢勝，猶懼牢之，不敢遽犯京闕。卞范之曰：“吾觀牢之擁勁兵數(shù)萬，軍于溧州，而徘徊不進(jìn)者，其心必二于元顯。若卑禮厚幣以結(jié)之，與之連和，取元顯加拾芥矣。”元從其計(jì)，因問誰堪往者。有從事何穆，與牢之有舊，請往說之。元乃使穆潛往，而致書于牢之曰：
自古戴震主之威，挾不賞之功，而能自全者誰耶？越之文種，秦之白起，漢之韓信，皆事明主，為之盡力，功成之日，猶不免誅夷。況為兇愚者用乎？君如今日戰(zhàn)勝則傾宗，戰(zhàn)敗則覆族，欲以此安歸乎？不若翻然改圖，則可以長享富貴矣。古人射鉤斬祛，猶不害為輔佐，況玄與君無宿昔之怨乎？
牢之見書不語，穆曰：“桓之遣仆來者，實(shí)布腹心于君，事成共享其福，君何疑焉？”牢之遂許與和。劉裕、何無忌切諫，牢之不聽。敬宣亦諫曰：“國家衰危，天下之重，在大人與玄，玄借父叔之資，據(jù)有全楚，已割晉國三分之二。一朝縱之，使陵朝廷，威望既成，恐難圖也。董卓之變，將在今矣?！崩沃唬骸拔邑M不知今日取桓如反掌，但平桓之后，令我從公行也。”牢之默然。裕退，無忌問曰：“我將何之？”裕曰：“吾觀鎮(zhèn)北必不免，卿何與之俱死？可隨我還京口，徐觀時勢，桓玄若守臣節(jié)，當(dāng)與卿事之。不然，當(dāng)與卿圖之?！睙o忌曰：“善?！倍怂觳桓娑?。牢之知裕與無忌去，恐軍心有變，乃大集僚佐告之曰：“桓玄志圖篡逆，吾將勒兵渡江，就此舉事，顧與諸君共此功名?！币蛔等?，參軍劉襲曰：“事之不可者，莫大于反，將軍往年反王兗州，近日反司馬郎君，今又反桓公，一人三反，何以自立？”語畢趨出，佐吏多散走。
牢之不能禁。又敬宣失期不至，軍中訛言事泄，已被害。牢之益惶急，乃率部曲北走。軍士隨路奔散，至新州，僅存親卒數(shù)人。牢之知不免，仰天嘆曰：“吾亦無顏渡江矣！”遂縊而死，后人有詩悼之曰：
江北江南無路投，大軍百萬喪荒陬。
當(dāng)時若把桓玄滅，北府勛名孰與侔。
卻說敬宣迎了眷屬，回至班瀆，師已北走。隨即趕往，行未廿里，只見一人飛騎而來，乃是牢之隨身親卒，見了敬宣，大哭曰：“三軍盡散，將軍已經(jīng)自縊。聞朝廷遣將，又來拿捉家屬，公子速投江北，避難要緊?！本葱宦劥诵?，魂膽俱喪，也顧不得奔喪大事，星夜渡江，往廣陵進(jìn)發(fā)，幸得關(guān)口尚無拿獲移文，于路無阻。一日到了廣陵，向高雅之哭訴前事，欲圖報(bào)復(fù)。雅之曰：“若要復(fù)仇，必須厚集兵力，徒恃廣陵之眾，恐不足以濟(jì)事。現(xiàn)在北府舊將，在北者甚多，可約之舉事?！庇谑牵彩顾姆?，廣招同志，一時從之者，有劉軌、劉壽、司馬休之、袁虔之、高長慶、郭恭等，皆至廣陵，推敬宣為盟主，共據(jù)山陽，相與起兵討玄。消息傳入京師，玄聞之怒曰：“鼠輩敢爾！”便命大將郭銓起兵一萬，帶領(lǐng)勇將數(shù)員，浩浩蕩蕩，飛奔而來。斯時，山陽軍旅未備，雖有數(shù)千人馬，半皆烏合，未識何以拒之，且聽下回分解。
仲堪全無謀略，徒負(fù)虛名，欲結(jié)婚楊氏，以為聲援，計(jì)亦左矣。桓玄早蓄梟雄之志，一朝得勢，猖獗固宜。所惜劉牢之一時英杰，乃墜于桓玄術(shù)中，雖寄奴、敬宣切諫不聽，以至一敗涂地，遂自縊而死，為可悲耳！豈天欲傾晉興宋，有莫之為而為之者耶？至羅企生、楊瓊玉之忠節(jié)，亦可謂卓然天地者矣。中間寫招婚比箭一段，又寫臨陣死節(jié)一段，兩兩對照，文氣如火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