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三
作者：陶宗儀◎中書鬼案中書省準(zhǔn)陜西行省咨，察罕腦兒宣慰司呈，八匝街禮敬坊王弼告：至正三年九月內(nèi)，到義利坊平易店，見有算卦王先生，因問來歷致爭。當(dāng)月二十九日夜，睡房窗下，似風(fēng)吹葫蘆聲，不時有之。請到李法師遣送。虛空人言：“算卦先生使我來?！笨蘼晝?nèi)稱枉。弼祝之曰：“爾神爾鬼，明以告我?！惫碓疲骸拔沂秦S州黑河村周大親女月惜。至正二年九月十七日夜，因出后院。被這王先生將我殺了，做奴婢使喚，如今需在你家作怪?！笨拚咚饕路３瓕懰f，赴官陳告，差盧捕盜等，與社長吳信甫，于王先生房內(nèi)搜獲木印二顆，黑羅繩二條。上釘鐵針?biāo)膫€，魘鎮(zhèn)女身小紙人入個，五色采，五色絨，上俱有頭發(fā)相纏。又小葫蘆一個，上拴紅頭繩一條，內(nèi)盛琥珀珠二顆，外包五色絨，朱書符命一沓。又告：十一月初三日，有鬼空中言：“我是奉元路南坊開張機(jī)房耿大第二男頑驢。這先生改名頑童。我年一十八歲，被那老先生引三個伴當(dāng)殺了我?！倍?，又有鬼空中云：“我是察罕腦兒李帖家兒延奴，又名搶灰，那老賊殺了我，改名買賣。我被殺時，年十四歲?！笨眴柕梅溉送跞f里（即王先生）狀招，年五十一歲，江西省吉安路民，于襄陽周先生處習(xí)會陰陽課命。至順二年三月內(nèi)，到興元府，逢見劉先生，云：“我會使術(shù)法迷惑人心，收采生魂，使去人家作禍，廣得財物。我有收下的，與你一個?！彪S于身畔取出五色采帛，并頭發(fā)相結(jié)一塊。言稱這個小名喚延奴。我課算。揀性格聰明的童男童女，用符命法水咒語迷惑，活割鼻口唇舌尖耳朵眼睛，咒取活氣，剖腹，掏割心肝各小塊，曬干，搗羅為末，收裹，及用五色采帛，同生魂頭發(fā)相結(jié)，用紙作人形樣，符水咒遣往人家作怪。根隨到伊下處。至夜，劉先生焚香念咒燒符，聽得口言，不見影。問師父：“你教我誰家裹？索甚去？”劉先生分付李延奴：“你與這先生做伴去?！闭f罷。將咒語收禁，萬時與訖鈔七十五兩，買得五色采帛頭發(fā)相結(jié)一塊，稱說可改名買賣。傳教采生、遣使、收禁符命咒水。又云，牛狗肉破法，休吃。續(xù)后于房州山地面經(jīng)過，逢見廣州舊識鄺先生，云：“我亦會遣使鬼魂。我有收下的生魂，賣與你。”萬里與訖鈔一錠。鄺先生取出五色采帛頭發(fā)相結(jié)紙人兒一個，云此名耿頑童，萬里將與李買賣一處遣使，以課處為由。前到大同路豐州黑河村地面往來。至正二年八月內(nèi)，到于周大家課命，將伊女周月惜八字看算，性格聰慧，要將殺害，收采生魂。至九月十七日夜，于周大住宅后院墻下黑影內(nèi)潛藏間，見一人往后院內(nèi)來，認(rèn)得系是月惜。在彼出后，萬里密念咒語，向前拖拽，往東奔走。將月惜禁止端立，脫下沿身衣服，用元帶魚刀、將其額皮割開，扯下懸蓋眼膽。及將頭發(fā)割下一縷，用紙人并五色采帛絨線相結(jié)作塊，一如人形樣，然后割下鼻口唇舌耳尖眼睛手十指梢腳十趾梢。卻剖開胸腹，才方倒地氣絕。又將心肝肺各割一塊，干搗末，裝于小葫蘆內(nèi)，至正三年九月內(nèi)，來到察罕腦兒平易店安下，開張卦肆，與王弼相爭挾讎。令生魂周月惜等三名前往本家作禍。為買馬肉食，因店內(nèi)將牛肉作馬肉賣與。因此不能收禁。事發(fā)到官，及責(zé)得李福寶（即李帖）狀結(jié)。生到孩兒延奴，常有疾病，于五岳觀口許出家，落在紙灰內(nèi)，改名搶灰。天歷二年二月內(nèi)。令其趕牛牧放，不歸。此時饑荒，想得被人虧害，不曾根尋”。及行移奉元路咸寧縣，并大同路豐州。照勘耿頑童、周月惜、致死緣由，相同。呈乞咨請施行，準(zhǔn)此，送據(jù)刑部。擬得王萬里殘忍不道，合令凌遲處死，其妻子遷徙海南安置。
◎鳥寶傳余幼時，嘗見胡石塘先生《玄寶傳》，今不能記其全篇，有人出永嘉高則誠（明）《鳥寶傳》相示，雖曰以文為戲，要亦有關(guān)于世教。傳曰：“鳥寶者，其先出于會稽褚氏。世尚儒，務(wù)詞藻，然皆不甚顯。至寶厭祖父業(yè)，變姓名從墨氏游，盡得其通神之術(shù)，由是知名。初，寶之先有錢氏者，亦以通神之術(shù)顯。迨寶出，而錢氏遂廢。然其術(shù)亦頗相類，故不知者猶以為錢云。寶輕薄柔默，外若方正，內(nèi)實垢污。善隨時舒卷，常自得人一貫之道，故無入而不自得。流俗多惑，凡謀于寶，小大輕重，多寡精粗，無不曲隨人所求。自公卿以下，莫不敬愛。其子姓蕃衍，散處郡國者，皆官給廬舍、而加守護(hù)焉。其有老死者，則官為聚其尸而焚之。蓋知墨之末俗也。寶之所在，人爭迎取邀致。茍得至其家，則老稚婢隸無不忻悅。且重扃邃宇，敬事保愛，惟恐其他適也。然素趨勢利，其富室執(zhí)人，每屈輒往。雖終身服役弗厭。其窶人貧氓，有傾心愿見，終不肯一往，尤不喜儒。雖有暫相與往來者，亦終不能久留也。蓋儒墨之素不相合若此。寶好逸惡勞，愛儉素，疾華侈，常客于弘農(nóng)田氏，田氏樸且嗇，寶竭誠與交。田氏沒，其子好奢靡，日以聲色宴游為事。寶甚厭之。鄰有商氏者，亦若田氏父之為也，遂挈其族往依焉。蓋墨之道貴清凈故也。然其為人也多詐，反覆不常。凡達(dá)官勢人，無不愿交，而率皆不利敗事。故其廉介自持者，率不與寶交。自寶之術(shù)行，挾詐者往往偽為寶術(shù)以售于時，后皆敗死，故寶之術(shù)益尊是時，昆侖抱璞公、南海玄珠子、永昌從革生皆能濟(jì)人，與世俯仰，曲隨人意。而三人者亦愿為寶交，茍得寶一往。則三人亦無不可致，故術(shù)譽(yù)咸歸于寶焉。寶族雖伙，然其狀貌技術(shù)亦頗相似。知與不知、咸謂之鳥寶云。”論曰：鳥氏見于春秋。世本姓苑。若存余枝鳥獲，皆為顯仕，至唐，承恩重，胤始盛，迨寶而益著。寶裔本褚氏，而自謂烏氏，則變詐亦可知矣。寶之學(xué)雖出于墨，而其害道傷化尤甚。雖孟軻氏復(fù)生，不能辟也。然使寶生于唐虞三代時，其術(shù)未必若是顯。然則寶之得行其志者，亦其時有以使之。嗚呼！豈獨寶之罪哉？
◎緣窗遺稿新喻傅汝厲先生（若金）嘗志其妻殯云：君諱淑，字蕙蘭，姓孫氏。其先汴人，年二十三，歸我于湘中，五月而卒。君高朗秀惠，生六歲，母卒，父教以書。稍長。習(xí)女工。晨起，獨先盥櫛。適父母所，問安畢，佐諸母具食飲，退治女工。晡時，觀經(jīng)史，或鳴琴自休。既夕，聚家人瞑坐，說古貞女孝婦傳。燭至，治女工如初。富貴家多求婚，父不許，及以許余，家人不悅。一日，有幸余疾者，欲因動之。君曰：“大人以愛子許人，必慎所擇矣。即有不諱，命也。若等謂我且慕世俗富貴而改聘耶，有死而已?！苯岳⒅x，不敢復(fù)言。事繼母，盡孝道。死之日，母大慟。既瞑目，久，忽徐起止母哭，令自寬。及母出，私泣告余曰：“妾為父母所偏愛，即死必傷其心，然終必死矣，為將奈何。君后富貴，幸念之?！毖约?，復(fù)瞑目。泰定五年八月廿有一日也。后三日，寓殯湘中，及序其遺稿云。故妻孫氏蕙蘭，早失母，父周卿先生，以《孝經(jīng)》、《論語》及《凡女誡》之書教之。詩固未之學(xué)也，因其弟受唐詩家法于庭，取而讀之，得其音格，輒能為近體五七言，語皆閑雅可誦，非茍學(xué)所能至者。然不多為。又恒毀其稿，家人或竊收之，令毀，則曰：“偶適情耳。女子當(dāng)治織組纟川以致其孝敬，辭翰非所事也。既卒，家人哭而稱之。因出其稿，得五言七首，七言十一首，五七言未成章者廿六句，持為編集成帙，題曰綠窗遺稿，序而藏之。五言詩曰：“窗裹人初起，窗前柳正嬌。卷簾沖落絮，開鏡見垂條。坐對分金線，行防拂翹。流鶯空巧語，倦聽不須調(diào)?！保ㄓ乙唬啊靶￠w烹香茗，疏簾下玉鉤。燈光翻出鼎，釵影打沉甌。婢捧消春困，親嘗散暮愁。吟詩因坐久，月轉(zhuǎn)晚妝樓?！保ㄓ叶盁羟按邥詩y，把酒向高堂。但愿梅花月，年年映壽觴?！保ㄓ胰安砷w閉朝寒，妝成擬問安。忽聞春雪下，喚婢卷簾看?！保ㄓ宜模棒郁用坊?，盈盈似玉人。甘心對冰雪，不愛艷陽春?！保ㄓ椅澹靶⌒〈毫_扇，團(tuán)團(tuán)秋月生。蟠桃花樹裹，繡得董雙成?！保ㄓ伊白苑麟p眉黛，何曾慣得愁。若教如翠柳，便恐不禁秋?！保ㄓ移撸┢哐栽娫唬骸皹乔皸盍l(fā)青枝，樓下春寒病起時。獨坐小穿無氣力，隔簾風(fēng)亂海棠絲。”（右一）“綠窗寂寞掩殘春，繡得羅衣懶上身。昨日翠帷新病起，滿簾飛絮正愁人。”（右二）“小妹方才習(xí)孝經(jīng)，可憐嬌怯性偏靈。自尋女誡窗前讀，嗔道家人不與聽。”（右三）“幾點梅花發(fā)小盆，冰肌玉骨伴黃昏。隔窗久坐憐清影，閑劃金釵記月痕?！保ㄓ宜模袄C被寒多未欲眠，梨花枝上聽春鵑。明朝又是清明節(jié)，愁見人家買紙錢?！保ㄓ椅澹按河觌S風(fēng)濕粉墻，園花滴滴斷人腸。愁紅怨白知多少，流過長溝水亦香?！保ㄓ伊按猴L(fēng)昨夜碧桃開，正想瑤池月滿臺。欲折一枚寄王母，青鸞飛去幾時來。”（右七）“空階日晚雨才干，小婢相隨倚畫闌。金釵誤掛緋桃落，羅袖愁依翠竹寒?！保ㄓ野耍靶〈敖裣C針閑，坐對銀蟾整翠鬟。凡世何曾到天上，月宮依舊似人間?！保ㄓ揖牛捌蚯蓸乔坝暾?、鸞鸞新月伴雙星。鄰家小女都相學(xué)，斗取金盆看五生?！保ㄓ沂巴ピ荷钌钤玳]門，停針無語對黃昏。碧紗窗外初生月，照見梅花欲斷魂?！保ㄓ沂唬拔闯烧略娫?，露下庭梧葉。風(fēng)吹月桂花，登樓聞過雁。開戶見棲鴉?！薄袄C簾當(dāng)雪卷，銀燭背風(fēng)然。雪晴山顯翠，風(fēng)暖水生紋。萱草當(dāng)階綠，櫻桃落地紅。芍藥開時病，荼蘼落處愁?！薄坝疋O簪筑茉莉，羅扇繡芙蓉。窗前垂柳分春色，鏡裹幽蘭對曉妝。”“花間影過那知燕，柳外聲來不見鶯。慈親教婢回金剪，驕妹嗔人奪繡針?！薄皧y成寶鏡楊花過，行出珠簾燕子歸。自傾甕裹春泉水，親灌階前石竹花?！薄昂Ｌ膸в觌僦兀瑮盍裏燈浯錆??！毕壬葐势?，哀戚之情，多見于詩。掉亡曰：“驚飚吹羅幕，明月照階虛。春草忽不芳，秋蘭亦同死。斯人蘊淑德，夙昔明詩禮。靈質(zhì)奄獨化，孤魂將安止。迢迢湘西山，湛湛江中水。水深有時極，山高有時已。憂思何能齊，日月從此始?！保ㄓ乙唬盎侍炱剿臅r，白日一何遽。勤儉畢婚姻，新人忽復(fù)故。衾裳斂遺襲，棺槨無完具。送葬出北門，徘徊怛歸路。玉顏不可恃，況乃紈與素。累累花下墳，郁郁塋西樹。他人亮同此，胡為獨哀慕?！保ㄓ叶靶禄槭馁衫希髁x永且深。旦暮為夫婦，哀戚奄相尋。涼月燭西樓，悲風(fēng)鳴北林?？蔗〉旖頇?，中房虛織。辭章余婉孌，琴瑟有余音。卷言瞻故物，惻愴內(nèi)不任。豈無新人好，焉知諧我心。掩冗撫長暮，涕下沾衣襟?！保ㄓ胰叭松F有別，室家各有宜。貧賤遠(yuǎn)結(jié)婚，中心兩不移。前日良宴會，今為死別離。親戚各在前，臨訣不成辭。傍人拭我淚，令我要裁悲。共盡固人理，誰能心勿思?！保ㄓ宜模└歇氃唬骸坝挠霓ゲ萃?，靡靡蘭芒斷。皎皎夜泉人，冥冥不復(fù)旦。流塵棲暗壁，涼吹經(jīng)虛幔。無論歡意消，日復(fù)愁思亂。魂傷夕方永，氣變秋將晏。當(dāng)窗慘斷素，捐篋悲柔翰。憶初成好合，誓且同憂患。何言遂長終，獨處增永嘆。寤寢忽如在，展轉(zhuǎn)驚復(fù)散。念茲何嗟及，哀至聊自判?！卑偃赵唬骸叭松绖e，矧在心相知。新婚未及久，杳沓遽何之。昔為連理木，今為斷腸枝。相去時幾何，百日奄在茲。虧月有圓夕，逝水無還期。棄置非人情，何以為我思?！比胧以唬骸皧y閣閉長夜，幽蘭坐復(fù)春。猶疑挑錦字，不見掩羅巾。故物空在目，蕭條生網(wǎng)塵?！保ㄓ乙唬疤摯懊髟聺M，芒砌綠苔滋?；ㄩg時染翰，尚憶解題詩。寂寞幽泉下，貞心空自知?！保ㄓ叶┳泛娃ヌm曰：“小窗開盡碧桃枝，憶得青鸞化去時。昨夜秋風(fēng)妒幽怨，夢中吹斷素琴絲?！保ㄓ乙唬敖铣顣r復(fù)值春，帶園寬盡不宜身。階前舊種櫻桃樹，日暮飛花故著人。”（右二）嗟夫！孫氏之詩，依乎禮義。先生之詩，哀而不傷。舉得性情之正，是可傳也已。◎為將嗜殺王皮者，住鳳翔府城外八九里許。盛暑中，入城買皮料，歸至中途，噓道傍大樹下，忽有二卒來前，狀貌奇怪，似非凡世間人。遽問曰：“汝王皮與？”王竊疑懼，然不敢不以實對，乃曰：“某是已?！弊湓唬骸瓣幐?dāng)z汝?！蓖踉唬骸澳称缴鸁o他過惡，望賜矜憐?！弊洳恢Z，又告曰：“容到家與妻子一別可乎?！弊淠酥Z。將及門，卒力挽之，不能入，王大叫：“救我！救我！比妻子來前，王已仆地氣絕。既斂，胸間微暖如生。經(jīng)宿，未敢蓋棺。王于冥漠中隨卒至一所，儼若王者之庭，儀衛(wèi)吏隸，無不備具。問曰：“汝為秦白起偏將，坑趙降卒四十萬，知其罪否？”王答曰：“某傭工，平生不曾讀書，不知白起為何人，亦不知降卒為何事?！庇谑橇钔跗?，凡再歷二庭，問亦如之，答亦如之。乃反接王一大池邊，取池中泥涂其胸。寒氣凜冽，洞腹透背。王即悟曰：“某已記前身事矣，遂解其縛，復(fù)引至原問第三庭?！蓖醺嬖唬骸澳吃鵀榘灼鹌珜?，其當(dāng)年殺趙降卒時，某曾力諫，不從，非某之罪?！表曢g，牽一荷鐵校者跪王側(cè)，王認(rèn)得似是白起。而形骸骨立，又若非似，蓋因久囚故也。起見王曰：“子來矣，余復(fù)何言?！狈秸谐?，庭吏發(fā)王還第一庭，檢錄陽壽，及閱籍，尚有若干年。即命原攝卒引至原噓樹下，一推，而王乃在棺中跳躍而起，妻子親鄰既驚且喜，叩問之，備言其故。有傳之至京師者，差進(jìn)士哲篤來鳳翔覆察，果實。時王元吉為本府照磨，元吉能備言其詳，且有抄錄公文。此一事然雖若幻誕，端可為為將而嗜殺人之戒，故略節(jié)大概如上。
◎釋怨結(jié)姻揚州泰興縣馬駝沙農(nóng)夫司大者，其里中富人陳氏之佃家也。家貧，不能出租以輸主，乃將以所佃田轉(zhuǎn)質(zhì)于他姓。陳氏田傍有李慶四者，亦業(yè)佃種，潛賂主家兒，約能奪田與我而不以與陳氏者，以所酬錢十倍之一分之。家兒素用事，因以利徐其主，主聽奪田歸李氏，司固無可奈何。既以谷田不相侔，輕其十之一。司愈不平，會歸，而李興嘗所用力及為立券者，殺雞飲酒。司因隨所之，李欲卻司，輒取先將一卮酒飲之。司忿恨去。對妻語所以與李怨仇之故，妻苦口諫曰：“吾之窮命也，奈何仇人哉。”不聽，夜持炬火往燒其家。忽聞得內(nèi)有人娩，司竊念：“吾所讎者，其家公也，何故殺其母子?！彼鞐壔饻现卸鴼w。司無以為養(yǎng)生計，即所償錢為豆乳釀酒，貨賣以給食。久之，不復(fù)乏絕，更自有余。而李日益貧。更十年。李復(fù)出所佃田質(zhì)陳氏，司還用李計復(fù)其田。過種之錢比前又損其一。為券悉值前。人相視驚嘆，司紀(jì)為李所辱時，今幸可一報復(fù)。遂具雞酒，飲亦如之。李忘前過，不自責(zé)，反怨薄己，怒甚，歸積膏火破盎中，夜抵司家。司妻方就蓐，李猶豫間，聞人啟戶，懼事覺，遺火亟走。而司家實不有人。旦，得火器場中，驗器底有李字，因悟昔我焚彼家，以其家人產(chǎn)子，不欲焚。今彼焚我家，而我之妻亦產(chǎn)子，而不被焚。此天也，非人也。持錢五千往李，曰：“昨日小人無狀，失禮義，不得共飲，茲愿少伸謝意，幸毋督過?！崩钜?，紿以疾，臥不起。強(qiáng)請不已，遂同之酒家，邀酤兒與飲。酒半，自起酌酒，勸李曰：子之孫某年月日夜子時生，而吾子亦夜者子時生。怨仇之事，慎勿復(fù)為?！本甙浊八鹗?，瀝酒為誓，語酤兒曰：“子識之，試用此警世間人，不善慎勿為也?！眲★嫳M歡，乃更約為婚姻。自是李亦不貧，家至今豐給。此在至正初元間。吾謂司氏婦之極諫，與司氏之易慮時，天固以監(jiān)之，所以李不復(fù)可加害也。向使司氏決快所欲，未必能復(fù)田。縱復(fù)田，未必其無禍。一念之善，從而兩家子孫皆蒙其利澤?！稌吩唬骸疤斓栏Ｉ频溡?。”又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兵Q呼！天豈遠(yuǎn)人哉？天豈遠(yuǎn)人哉？
◎杜荀鶴詩嘗讀杜荀鶴詩。其《亂后逢村叟》曰：“經(jīng)亂衰翁居破村，村中何事不傷魂。因供寨木無桑柘，為著鄉(xiāng)兵絕子孫。還似平寧征賦稅，未嘗州縣略安存。至于雞犬皆星散，日落前山獨倚門。”《山中寡婦》曰：“夫因兵死守蓬茅，麻苧衣衫鬟發(fā)焦。桑柘廢來猶納稅，田園荒后尚征苗。時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帶葉燒。任爾深山更深處，也應(yīng)無計避征徭?！薄堵貌从隹ぶ衼y》曰：“握手相看誰敢言，軍家刀劍在要邊。偏搜寶貨無藏處，亂殺平人不怕天。古寺拆為修寨木，荒墳掘作城磚?？ず钪鹑嗛e事，正是鑾輿幸蜀年。”然方之今日，始信其非寓言也?！蛱袢酥^曾祖父曰太公，此蓋相承之謬，當(dāng)稱祖父為是。后漢李固之父為司空，固女當(dāng)固伏誅日，曰太公以來云。注。太公，謂祖父卻也。
◎剛介御史臺準(zhǔn)陜西行臺咨、監(jiān)察御史烏古孫良禎呈狀聞：“綱常者，天之所以經(jīng)天下者也，天子所以為天守綱常者也。臣而不忠，子而不孝，凡觸罪于綱常者，不容于死，又烏可處以相位，俾之重任乎？謹(jǐn)按遼陽行省丞相答失帖木兒，（即駙馬丞相也）心懷陰險，行畜奸邪，敗壞彝倫，反側(cè)不道，通天之罪，無所容。昔在晉邸，擢登首相，居百僚之上，極一品之榮，受任托孤，躬承顧命，君臣分義，至重且深。及乎大事之時，干戈之際，盡領(lǐng)北土之兵，以救顛危。本官陰畜二心，坐觀成敗。南至紅橋，逗留不進(jìn)。致于敗亡，不能死義。許面入降，大虧臣節(jié)，反以藉口，矜為己功。天下義士聞之，莫不為恥。昔丁公為項王一將耳，嘗二心于漢，及天下定，高帝誅之，后世稱其明斷。方楚之與漢，敵國之勢未分，尚以大義責(zé)之，以示垂戒，今答失帖木兒之于晉邸，爵祿之寵已崇，君臣之分素定，較之丁公，不忠之罪，又有甚焉。況天歷之初，營充樞密知院，御史已嘗料言，又復(fù)賄賂權(quán)臣，出為江西行省丞相，兩居江浙。至與房鄰拜降都運，賄賂交通，壞亂鹽法，至今官民皆被其害。中間徇私敗政，不可枚舉。所至之處，流毒一方。今則移置遼陽，遼陽民奚罪焉。原其本官、昔既不忠，今豈盡節(jié)？又兼遼陽即系東方重鎮(zhèn)，反覆之人，豈宜處此？脫有邊釁，關(guān)系非輕，似此賣國賣臣之罪，使其人已死，猶當(dāng)追貶；今既未死，得以幸逭天誅，設(shè)居相位，是國法不行，邪正不辯，愚恐奸臣賊子接跡仿效，甚非國家之福。伏望聞奏，為天下正綱常之義，將答失帖木兒流竄遐荒，追奪累受宣命，庶幾人臣分嚴(yán)。罪于綱常者，死有余辜。以為不忠不道之勸，其于治道不為小補(bǔ)，天下幸甚。公論幸甚，至正元年八月十二日?！眲e理怯不花怯薛。第一日，忽魯禿、納缽裹，有時分，云都赤、汪家奴，殿中伯撒里、大夫亦憐真班、經(jīng)歷藏吉、蒙古必赤朵朵等奏。臺官備著西臺文書。俺商量來行與省家文書，將他見行的勾當(dāng)黜罷丁呵，怎生奏呵，奉圣旨，那般者，欽此。初，良禎之父江東建康道肅政廉訪使?jié)櫢桑┠晡迨?，未有子。夫人杜氏深以為憂，屢請公再聘，公不允。仕西廣時，聞寡居王安人者，美而宜子，夫人自為公謀聘之。既歸，執(zhí)婦禮甚恭長夫人數(shù)歲，夫人推讓正寢以居之，相處雍睦，宛若姊娣，飲食起居，罔有不同。公獨內(nèi)不自安。越明年，夫人生良禎。一日，王氏告公曰：“君自有婦，所以再娶妾者，為嗣續(xù)計耳。今夫人既生子，妾又何事焉？”既出道家冠服一襲以示，曰：“妾之志決矣，請從此辭。”夫人固留不得，公因謂夫人曰：“向吾再娶，懼無后也。若不改圖，人其以我為汰乎？”乃聽王氏去，奩貲萬金悉返之。自是出居一女道庵，戒行嚴(yán)謹(jǐn)人未嘗能見其面。而夫人歲時問遺彌至。后良禎貴顯，迎以歸，事之如親母。嗟夫，自古求忠臣于孝子之門，今良禎外有嚴(yán)君，內(nèi)有賢母，教誨造就之道，有過人者，宜乎在家為孝子而在朝為忠臣也，然其＜攵＞歷臺省，秉性剛介，不畏疆御，事無不言，言必有中。如駙馬丞相、恃居國戚，莫敢孰何，乃必發(fā)其底裹，直使去位而后已，推此一節(jié)，則凡忠君之事，類可知矣。后至中書左丞而卒。
◎發(fā)墓至元間釋氏豪橫，改宮觀為寺，削道士為髡，且各處陵墓發(fā)掘迨盡。孤山林和靖處士墓，尸骨皆空，惟遺一玉簪。時有人作詩以悼之曰：“生前不系黃金帶，身后空余白玉簪。”
◎鳥寶傳余幼時，嘗見胡石塘先生《玄寶傳》，今不能記其全篇，有人出永嘉高則誠（明）《鳥寶傳》相示，雖曰以文為戲，要亦有關(guān)于世教。傳曰：“鳥寶者，其先出于會稽褚氏。世尚儒，務(wù)詞藻，然皆不甚顯。至寶厭祖父業(yè)，變姓名從墨氏游，盡得其通神之術(shù)，由是知名。初，寶之先有錢氏者，亦以通神之術(shù)顯。迨寶出，而錢氏遂廢。然其術(shù)亦頗相類，故不知者猶以為錢云。寶輕薄柔默，外若方正，內(nèi)實垢污。善隨時舒卷，常自得人一貫之道，故無入而不自得。流俗多惑，凡謀于寶，小大輕重，多寡精粗，無不曲隨人所求。自公卿以下，莫不敬愛。其子姓蕃衍，散處郡國者，皆官給廬舍、而加守護(hù)焉。其有老死者，則官為聚其尸而焚之。蓋知墨之末俗也。寶之所在，人爭迎取邀致。茍得至其家，則老稚婢隸無不忻悅。且重扃邃宇，敬事保愛，惟恐其他適也。然素趨勢利，其富室執(zhí)人，每屈輒往。雖終身服役弗厭。其窶人貧氓，有傾心愿見，終不肯一往，尤不喜儒。雖有暫相與往來者，亦終不能久留也。蓋儒墨之素不相合若此。寶好逸惡勞，愛儉素，疾華侈，常客于弘農(nóng)田氏，田氏樸且嗇，寶竭誠與交。田氏沒，其子好奢靡，日以聲色宴游為事。寶甚厭之。鄰有商氏者，亦若田氏父之為也，遂挈其族往依焉。蓋墨之道貴清凈故也。然其為人也多詐，反覆不常。凡達(dá)官勢人，無不愿交，而率皆不利敗事。故其廉介自持者，率不與寶交。自寶之術(shù)行，挾詐者往往偽為寶術(shù)以售于時，后皆敗死，故寶之術(shù)益尊是時，昆侖抱璞公、南海玄珠子、永昌從革生皆能濟(jì)人，與世俯仰，曲隨人意。而三人者亦愿為寶交，茍得寶一往。則三人亦無不可致，故術(shù)譽(yù)咸歸于寶焉。寶族雖伙，然其狀貌技術(shù)亦頗相似。知與不知、咸謂之鳥寶云。”論曰：鳥氏見于春秋。世本姓苑。若存余枝鳥獲，皆為顯仕，至唐，承恩重，胤始盛，迨寶而益著。寶裔本褚氏，而自謂烏氏，則變詐亦可知矣。寶之學(xué)雖出于墨，而其害道傷化尤甚。雖孟軻氏復(fù)生，不能辟也。然使寶生于唐虞三代時，其術(shù)未必若是顯。然則寶之得行其志者，亦其時有以使之。嗚呼！豈獨寶之罪哉？
◎緣窗遺稿新喻傅汝厲先生（若金）嘗志其妻殯云：君諱淑，字蕙蘭，姓孫氏。其先汴人，年二十三，歸我于湘中，五月而卒。君高朗秀惠，生六歲，母卒，父教以書。稍長。習(xí)女工。晨起，獨先盥櫛。適父母所，問安畢，佐諸母具食飲，退治女工。晡時，觀經(jīng)史，或鳴琴自休。既夕，聚家人瞑坐，說古貞女孝婦傳。燭至，治女工如初。富貴家多求婚，父不許，及以許余，家人不悅。一日，有幸余疾者，欲因動之。君曰：“大人以愛子許人，必慎所擇矣。即有不諱，命也。若等謂我且慕世俗富貴而改聘耶，有死而已?！苯岳⒅x，不敢復(fù)言。事繼母，盡孝道。死之日，母大慟。既瞑目，久，忽徐起止母哭，令自寬。及母出，私泣告余曰：“妾為父母所偏愛，即死必傷其心，然終必死矣，為將奈何。君后富貴，幸念之?！毖约?，復(fù)瞑目。泰定五年八月廿有一日也。后三日，寓殯湘中，及序其遺稿云。故妻孫氏蕙蘭，早失母，父周卿先生，以《孝經(jīng)》、《論語》及《凡女誡》之書教之。詩固未之學(xué)也，因其弟受唐詩家法于庭，取而讀之，得其音格，輒能為近體五七言，語皆閑雅可誦，非茍學(xué)所能至者。然不多為。又恒毀其稿，家人或竊收之，令毀，則曰：“偶適情耳。女子當(dāng)治織組纟川以致其孝敬，辭翰非所事也。既卒，家人哭而稱之。因出其稿，得五言七首，七言十一首，五七言未成章者廿六句，持為編集成帙，題曰綠窗遺稿，序而藏之。五言詩曰：“窗裹人初起，窗前柳正嬌。卷簾沖落絮，開鏡見垂條。坐對分金線，行防拂翹。流鶯空巧語，倦聽不須調(diào)?！保ㄓ乙唬啊靶￠w烹香茗，疏簾下玉鉤。燈光翻出鼎，釵影打沉甌。婢捧消春困，親嘗散暮愁。吟詩因坐久，月轉(zhuǎn)晚妝樓?！保ㄓ叶盁羟按邥詩y，把酒向高堂。但愿梅花月，年年映壽觴?！保ㄓ胰安砷w閉朝寒，妝成擬問安。忽聞春雪下，喚婢卷簾看?！保ㄓ宜模棒郁用坊?，盈盈似玉人。甘心對冰雪，不愛艷陽春?！保ㄓ椅澹靶⌒〈毫_扇，團(tuán)團(tuán)秋月生。蟠桃花樹裹，繡得董雙成?！保ㄓ伊白苑麟p眉黛，何曾慣得愁。若教如翠柳，便恐不禁秋?！保ㄓ移撸┢哐栽娫唬骸皹乔皸盍l(fā)青枝，樓下春寒病起時。獨坐小穿無氣力，隔簾風(fēng)亂海棠絲。”（右一）“綠窗寂寞掩殘春，繡得羅衣懶上身。昨日翠帷新病起，滿簾飛絮正愁人。”（右二）“小妹方才習(xí)孝經(jīng)，可憐嬌怯性偏靈。自尋女誡窗前讀，嗔道家人不與聽。”（右三）“幾點梅花發(fā)小盆，冰肌玉骨伴黃昏。隔窗久坐憐清影，閑劃金釵記月痕?！保ㄓ宜模袄C被寒多未欲眠，梨花枝上聽春鵑。明朝又是清明節(jié)，愁見人家買紙錢?！保ㄓ椅澹按河觌S風(fēng)濕粉墻，園花滴滴斷人腸。愁紅怨白知多少，流過長溝水亦香?！保ㄓ伊按猴L(fēng)昨夜碧桃開，正想瑤池月滿臺。欲折一枚寄王母，青鸞飛去幾時來。”（右七）“空階日晚雨才干，小婢相隨倚畫闌。金釵誤掛緋桃落，羅袖愁依翠竹寒?！保ㄓ野耍靶〈敖裣C針閑，坐對銀蟾整翠鬟。凡世何曾到天上，月宮依舊似人間?！保ㄓ揖牛捌蚯蓸乔坝暾?、鸞鸞新月伴雙星。鄰家小女都相學(xué)，斗取金盆看五生?！保ㄓ沂巴ピ荷钌钤玳]門，停針無語對黃昏。碧紗窗外初生月，照見梅花欲斷魂?！保ㄓ沂唬拔闯烧略娫?，露下庭梧葉。風(fēng)吹月桂花，登樓聞過雁。開戶見棲鴉?！薄袄C簾當(dāng)雪卷，銀燭背風(fēng)然。雪晴山顯翠，風(fēng)暖水生紋。萱草當(dāng)階綠，櫻桃落地紅。芍藥開時病，荼蘼落處愁?！薄坝疋O簪筑茉莉，羅扇繡芙蓉。窗前垂柳分春色，鏡裹幽蘭對曉妝。”“花間影過那知燕，柳外聲來不見鶯。慈親教婢回金剪，驕妹嗔人奪繡針?！薄皧y成寶鏡楊花過，行出珠簾燕子歸。自傾甕裹春泉水，親灌階前石竹花?！薄昂Ｌ膸в觌僦兀瑮盍裏燈浯錆??！毕壬葐势?，哀戚之情，多見于詩。掉亡曰：“驚飚吹羅幕，明月照階虛。春草忽不芳，秋蘭亦同死。斯人蘊淑德，夙昔明詩禮。靈質(zhì)奄獨化，孤魂將安止。迢迢湘西山，湛湛江中水。水深有時極，山高有時已。憂思何能齊，日月從此始?！保ㄓ乙唬盎侍炱剿臅r，白日一何遽。勤儉畢婚姻，新人忽復(fù)故。衾裳斂遺襲，棺槨無完具。送葬出北門，徘徊怛歸路。玉顏不可恃，況乃紈與素。累累花下墳，郁郁塋西樹。他人亮同此，胡為獨哀慕?！保ㄓ叶靶禄槭馁衫希髁x永且深。旦暮為夫婦，哀戚奄相尋。涼月燭西樓，悲風(fēng)鳴北林?？蔗〉旖頇?，中房虛織。辭章余婉孌，琴瑟有余音。卷言瞻故物，惻愴內(nèi)不任。豈無新人好，焉知諧我心。掩冗撫長暮，涕下沾衣襟?！保ㄓ胰叭松F有別，室家各有宜。貧賤遠(yuǎn)結(jié)婚，中心兩不移。前日良宴會，今為死別離。親戚各在前，臨訣不成辭。傍人拭我淚，令我要裁悲。共盡固人理，誰能心勿思?！保ㄓ宜模└歇氃唬骸坝挠霓ゲ萃?，靡靡蘭芒斷。皎皎夜泉人，冥冥不復(fù)旦。流塵棲暗壁，涼吹經(jīng)虛幔。無論歡意消，日復(fù)愁思亂。魂傷夕方永，氣變秋將晏。當(dāng)窗慘斷素，捐篋悲柔翰。憶初成好合，誓且同憂患。何言遂長終，獨處增永嘆。寤寢忽如在，展轉(zhuǎn)驚復(fù)散。念茲何嗟及，哀至聊自判?！卑偃赵唬骸叭松绖e，矧在心相知。新婚未及久，杳沓遽何之。昔為連理木，今為斷腸枝。相去時幾何，百日奄在茲。虧月有圓夕，逝水無還期。棄置非人情，何以為我思?！比胧以唬骸皧y閣閉長夜，幽蘭坐復(fù)春。猶疑挑錦字，不見掩羅巾。故物空在目，蕭條生網(wǎng)塵?！保ㄓ乙唬疤摯懊髟聺M，芒砌綠苔滋?；ㄩg時染翰，尚憶解題詩。寂寞幽泉下，貞心空自知?！保ㄓ叶┳泛娃ヌm曰：“小窗開盡碧桃枝，憶得青鸞化去時。昨夜秋風(fēng)妒幽怨，夢中吹斷素琴絲?！保ㄓ乙唬敖铣顣r復(fù)值春，帶園寬盡不宜身。階前舊種櫻桃樹，日暮飛花故著人。”（右二）嗟夫！孫氏之詩，依乎禮義。先生之詩，哀而不傷。舉得性情之正，是可傳也已。◎為將嗜殺王皮者，住鳳翔府城外八九里許。盛暑中，入城買皮料，歸至中途，噓道傍大樹下，忽有二卒來前，狀貌奇怪，似非凡世間人。遽問曰：“汝王皮與？”王竊疑懼，然不敢不以實對，乃曰：“某是已?！弊湓唬骸瓣幐?dāng)z汝?！蓖踉唬骸澳称缴鸁o他過惡，望賜矜憐?！弊洳恢Z，又告曰：“容到家與妻子一別可乎?！弊淠酥Z。將及門，卒力挽之，不能入，王大叫：“救我！救我！比妻子來前，王已仆地氣絕。既斂，胸間微暖如生。經(jīng)宿，未敢蓋棺。王于冥漠中隨卒至一所，儼若王者之庭，儀衛(wèi)吏隸，無不備具。問曰：“汝為秦白起偏將，坑趙降卒四十萬，知其罪否？”王答曰：“某傭工，平生不曾讀書，不知白起為何人，亦不知降卒為何事?！庇谑橇钔跗?，凡再歷二庭，問亦如之，答亦如之。乃反接王一大池邊，取池中泥涂其胸。寒氣凜冽，洞腹透背。王即悟曰：“某已記前身事矣，遂解其縛，復(fù)引至原問第三庭?！蓖醺嬖唬骸澳吃鵀榘灼鹌珜?，其當(dāng)年殺趙降卒時，某曾力諫，不從，非某之罪?！表曢g，牽一荷鐵校者跪王側(cè)，王認(rèn)得似是白起。而形骸骨立，又若非似，蓋因久囚故也。起見王曰：“子來矣，余復(fù)何言?！狈秸谐?，庭吏發(fā)王還第一庭，檢錄陽壽，及閱籍，尚有若干年。即命原攝卒引至原噓樹下，一推，而王乃在棺中跳躍而起，妻子親鄰既驚且喜，叩問之，備言其故。有傳之至京師者，差進(jìn)士哲篤來鳳翔覆察，果實。時王元吉為本府照磨，元吉能備言其詳，且有抄錄公文。此一事然雖若幻誕，端可為為將而嗜殺人之戒，故略節(jié)大概如上。
◎釋怨結(jié)姻揚州泰興縣馬駝沙農(nóng)夫司大者，其里中富人陳氏之佃家也。家貧，不能出租以輸主，乃將以所佃田轉(zhuǎn)質(zhì)于他姓。陳氏田傍有李慶四者，亦業(yè)佃種，潛賂主家兒，約能奪田與我而不以與陳氏者，以所酬錢十倍之一分之。家兒素用事，因以利徐其主，主聽奪田歸李氏，司固無可奈何。既以谷田不相侔，輕其十之一。司愈不平，會歸，而李興嘗所用力及為立券者，殺雞飲酒。司因隨所之，李欲卻司，輒取先將一卮酒飲之。司忿恨去。對妻語所以與李怨仇之故，妻苦口諫曰：“吾之窮命也，奈何仇人哉。”不聽，夜持炬火往燒其家。忽聞得內(nèi)有人娩，司竊念：“吾所讎者，其家公也，何故殺其母子?！彼鞐壔饻现卸鴼w。司無以為養(yǎng)生計，即所償錢為豆乳釀酒，貨賣以給食。久之，不復(fù)乏絕，更自有余。而李日益貧。更十年。李復(fù)出所佃田質(zhì)陳氏，司還用李計復(fù)其田。過種之錢比前又損其一。為券悉值前。人相視驚嘆，司紀(jì)為李所辱時，今幸可一報復(fù)。遂具雞酒，飲亦如之。李忘前過，不自責(zé)，反怨薄己，怒甚，歸積膏火破盎中，夜抵司家。司妻方就蓐，李猶豫間，聞人啟戶，懼事覺，遺火亟走。而司家實不有人。旦，得火器場中，驗器底有李字，因悟昔我焚彼家，以其家人產(chǎn)子，不欲焚。今彼焚我家，而我之妻亦產(chǎn)子，而不被焚。此天也，非人也。持錢五千往李，曰：“昨日小人無狀，失禮義，不得共飲，茲愿少伸謝意，幸毋督過?！崩钜?，紿以疾，臥不起。強(qiáng)請不已，遂同之酒家，邀酤兒與飲。酒半，自起酌酒，勸李曰：子之孫某年月日夜子時生，而吾子亦夜者子時生。怨仇之事，慎勿復(fù)為?！本甙浊八鹗?，瀝酒為誓，語酤兒曰：“子識之，試用此警世間人，不善慎勿為也?！眲★嫳M歡，乃更約為婚姻。自是李亦不貧，家至今豐給。此在至正初元間。吾謂司氏婦之極諫，與司氏之易慮時，天固以監(jiān)之，所以李不復(fù)可加害也。向使司氏決快所欲，未必能復(fù)田。縱復(fù)田，未必其無禍。一念之善，從而兩家子孫皆蒙其利澤?！稌吩唬骸疤斓栏Ｉ频溡?。”又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兵Q呼！天豈遠(yuǎn)人哉？天豈遠(yuǎn)人哉？
◎杜荀鶴詩嘗讀杜荀鶴詩。其《亂后逢村叟》曰：“經(jīng)亂衰翁居破村，村中何事不傷魂。因供寨木無桑柘，為著鄉(xiāng)兵絕子孫。還似平寧征賦稅，未嘗州縣略安存。至于雞犬皆星散，日落前山獨倚門。”《山中寡婦》曰：“夫因兵死守蓬茅，麻苧衣衫鬟發(fā)焦。桑柘廢來猶納稅，田園荒后尚征苗。時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帶葉燒。任爾深山更深處，也應(yīng)無計避征徭?！薄堵貌从隹ぶ衼y》曰：“握手相看誰敢言，軍家刀劍在要邊。偏搜寶貨無藏處，亂殺平人不怕天。古寺拆為修寨木，荒墳掘作城磚?？ず钪鹑嗛e事，正是鑾輿幸蜀年。”然方之今日，始信其非寓言也?！蛱袢酥^曾祖父曰太公，此蓋相承之謬，當(dāng)稱祖父為是。后漢李固之父為司空，固女當(dāng)固伏誅日，曰太公以來云。注。太公，謂祖父卻也。
◎剛介御史臺準(zhǔn)陜西行臺咨、監(jiān)察御史烏古孫良禎呈狀聞：“綱常者，天之所以經(jīng)天下者也，天子所以為天守綱常者也。臣而不忠，子而不孝，凡觸罪于綱常者，不容于死，又烏可處以相位，俾之重任乎？謹(jǐn)按遼陽行省丞相答失帖木兒，（即駙馬丞相也）心懷陰險，行畜奸邪，敗壞彝倫，反側(cè)不道，通天之罪，無所容。昔在晉邸，擢登首相，居百僚之上，極一品之榮，受任托孤，躬承顧命，君臣分義，至重且深。及乎大事之時，干戈之際，盡領(lǐng)北土之兵，以救顛危。本官陰畜二心，坐觀成敗。南至紅橋，逗留不進(jìn)。致于敗亡，不能死義。許面入降，大虧臣節(jié)，反以藉口，矜為己功。天下義士聞之，莫不為恥。昔丁公為項王一將耳，嘗二心于漢，及天下定，高帝誅之，后世稱其明斷。方楚之與漢，敵國之勢未分，尚以大義責(zé)之，以示垂戒，今答失帖木兒之于晉邸，爵祿之寵已崇，君臣之分素定，較之丁公，不忠之罪，又有甚焉。況天歷之初，營充樞密知院，御史已嘗料言，又復(fù)賄賂權(quán)臣，出為江西行省丞相，兩居江浙。至與房鄰拜降都運，賄賂交通，壞亂鹽法，至今官民皆被其害。中間徇私敗政，不可枚舉。所至之處，流毒一方。今則移置遼陽，遼陽民奚罪焉。原其本官、昔既不忠，今豈盡節(jié)？又兼遼陽即系東方重鎮(zhèn)，反覆之人，豈宜處此？脫有邊釁，關(guān)系非輕，似此賣國賣臣之罪，使其人已死，猶當(dāng)追貶；今既未死，得以幸逭天誅，設(shè)居相位，是國法不行，邪正不辯，愚恐奸臣賊子接跡仿效，甚非國家之福。伏望聞奏，為天下正綱常之義，將答失帖木兒流竄遐荒，追奪累受宣命，庶幾人臣分嚴(yán)。罪于綱常者，死有余辜。以為不忠不道之勸，其于治道不為小補(bǔ)，天下幸甚。公論幸甚，至正元年八月十二日?！眲e理怯不花怯薛。第一日，忽魯禿、納缽裹，有時分，云都赤、汪家奴，殿中伯撒里、大夫亦憐真班、經(jīng)歷藏吉、蒙古必赤朵朵等奏。臺官備著西臺文書。俺商量來行與省家文書，將他見行的勾當(dāng)黜罷丁呵，怎生奏呵，奉圣旨，那般者，欽此。初，良禎之父江東建康道肅政廉訪使?jié)櫢桑┠晡迨?，未有子。夫人杜氏深以為憂，屢請公再聘，公不允。仕西廣時，聞寡居王安人者，美而宜子，夫人自為公謀聘之。既歸，執(zhí)婦禮甚恭長夫人數(shù)歲，夫人推讓正寢以居之，相處雍睦，宛若姊娣，飲食起居，罔有不同。公獨內(nèi)不自安。越明年，夫人生良禎。一日，王氏告公曰：“君自有婦，所以再娶妾者，為嗣續(xù)計耳。今夫人既生子，妾又何事焉？”既出道家冠服一襲以示，曰：“妾之志決矣，請從此辭。”夫人固留不得，公因謂夫人曰：“向吾再娶，懼無后也。若不改圖，人其以我為汰乎？”乃聽王氏去，奩貲萬金悉返之。自是出居一女道庵，戒行嚴(yán)謹(jǐn)人未嘗能見其面。而夫人歲時問遺彌至。后良禎貴顯，迎以歸，事之如親母。嗟夫，自古求忠臣于孝子之門，今良禎外有嚴(yán)君，內(nèi)有賢母，教誨造就之道，有過人者，宜乎在家為孝子而在朝為忠臣也，然其＜攵＞歷臺省，秉性剛介，不畏疆御，事無不言，言必有中。如駙馬丞相、恃居國戚，莫敢孰何，乃必發(fā)其底裹，直使去位而后已，推此一節(jié)，則凡忠君之事，類可知矣。后至中書左丞而卒。
◎發(fā)墓至元間釋氏豪橫，改宮觀為寺，削道士為髡，且各處陵墓發(fā)掘迨盡。孤山林和靖處士墓，尸骨皆空，惟遺一玉簪。時有人作詩以悼之曰：“生前不系黃金帶，身后空余白玉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