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傳第六十七
作者：張廷玉等○羅倫涂棐章懋從子拯黃仲昭莊昶鄒智舒芬崔桐馬汝驥
羅倫，字彝正，吉安永豐人。五歲嘗隨母入園，果落，眾競?cè)?，倫獨賜而后受。家貧樵牧，挾書誦不輟。及為諸生，志圣賢學(xué)，嘗曰：“舉業(yè)非能壞人，人自壞之耳?！敝畯埇u憫其貧，周之粟，謝不受。居父母喪，逾大祥，始食鹽酪。
成化二年，廷試，對策萬余言。直斥時弊，名震都下。擢進士第一，授翰林修撰。逾二月，大學(xué)士李賢奔喪畢，奉詔還朝。倫詣賢沮之，不聽。乃上疏曰：
臣聞朝廷援楊溥故事，起復(fù)大學(xué)士李賢。臣竊謂賢大臣，起復(fù)大事，綱常風(fēng)化系焉，不可不慎。曩陛下制策有曰：“朕夙夜拳拳，欲正大綱，舉萬目，使人倫明于上，風(fēng)俗厚于下?！备`謂明人倫，厚風(fēng)俗，莫先于孝。在禮，子有父母之喪，君三年不呼其門。子夏問：“三年之喪，金革無避，禮歟？”孔子曰：“魯公伯禽有為為之也。今以三年之喪從其利者，吾弗知也?！北菹掠谫t，以為金革之事起復(fù)之歟？則未之有也。以大臣起復(fù)之歟？則禮所未見也。
夫為人君，當舉先王之禮教其臣；為人臣，當守先王之禮事其君。昔宋仁宗嘗起復(fù)富弼矣，弼辭曰：“不敢遵故事以遂前代之非，但當據(jù)《禮經(jīng)》以行今日之是?！比首谧鋸钠湔?。孝宗嘗起復(fù)劉珙矣，珙辭曰：“身在草土之中，國無門庭之寇，難冒金革之名，私竊利祿之實?！毙⒆诓灰制淝?。此二君者，未嘗以故事強其臣。二臣者。未嘗以故事徇其君。故史冊書之為盛事，士大夫傳之為美談。無他，君能教臣以孝，臣有孝可移于君也。自是而后，無復(fù)禮義。王黼、史嵩之、陳宜中、賈似道之徒，皆援故事起復(fù)。然天下壞亂，社稷傾危，流禍當時，遺譏后代。無他，君不教臣以孝，臣無孝可移于君也。陛下必欲賢身任天下之事，則賢身不可留，口實可言。宜降溫詔，俾如劉珙得以言事。使賢于天下之事知必言，言必盡。陛下于賢之言聞必行，行必力。賢雖不起復(fù)，猶起復(fù)也。茍知之而不能盡言，言之而不能力行，賢雖起復(fù)無益也。
且陛下無謂廟堂無賢臣，庶官無賢士。君，盂也；臣，水也。水之方圓，盂實主之。臣之直佞，君實召之。陛下誠于退朝之暇，親直諒博洽之臣，講圣學(xué)君德之要，詢政事得失，察民生利病，訪人才賢否，考古今盛衰。舍獨信之偏見，納逆耳之苦言。則眾賢群策畢萃于朝，又何待違先王之《禮經(jīng)》，損大臣之名節(jié)，然后天下可治哉。
臣伏見比年以來，朝廷以奪情為常典，縉紳以起復(fù)為美名，食稻衣錦之徒，接踵廟堂，不知此人于天下之重何關(guān)耶？且婦于舅姑，喪亦三年；孫于祖父母，服則齊衰。奪情于夫，初無預(yù)其妻；奪情于父，初無干其子。今或舍館如故，妻孥不還，乃號于天下曰：“本欲終喪，朝命不許”，雖三尺童子，臣知其不信也。為人父者所以望其子之報，豈擬至于此哉。為人子者所以報其親之心，豈忍至于此哉。枉己者不能直人，忘親者不能忠君。陛下何取于若人而起復(fù)之也。
今大臣起復(fù)，群臣不以為非，且從而贊之；群臣起復(fù)，大臣不以為非，且從而成之。上下成俗，混然同流，率天下之人為無父之歸。臣不忍圣明之朝致綱常之壞、風(fēng)俗之弊一至此極也。愿陛下斷自圣衷，許賢歸家持服。其他已起復(fù)者，仍令奔喪，未起復(fù)者，悉許終制。脫有金革之變，亦從墨衰之權(quán)，使任軍事于外，盡心喪于內(nèi)。將朝廷端則天下一，大臣法則群臣效，人倫由是明，風(fēng)俗由是厚矣。
疏入，謫福建市舶司副提舉。御史陳選疏救，不報。御史楊瑯復(fù)申救，帝切責之。尚書王翱以文彥博救唐介事諷賢，賢曰：“潞公市恩，歸怨朝廷，吾不可以效之。”亡何，賢卒。明年以學(xué)士商輅言召復(fù)原職，改南京。居二年，引疾歸，遂不復(fù)出。
倫為人剛正，嚴于律己。義所在，毅然必為，于富貴名利泊如也。里居倡行鄉(xiāng)約，相率無敢犯。衣食粗惡?；蜻z之衣，見道殣，解以覆之。晨留客飲，妻子貸粟鄰家，及午方炊，不為意。以金牛山人跡不至，筑室著書其中，四方從學(xué)者甚眾。十四年卒，年四十八。嘉靖初，從御史唐龍請，追贈左春坊諭德，謚文毅。學(xué)者稱一峰先生。
方倫為提舉時，御史豐城涂棐巡按福建。司禮中官黃賜，延平人也，請見，棐不可。泉州知府李宗學(xué)以受賕為棐所按，訐棐自解，賜從中主其奏。棐、宗學(xué)俱被征，詞連倫，當并逮。鎮(zhèn)撫司某曰：“羅先生可至此乎？”即日鞫成上之。倫得免，棐亦復(fù)官。涂棐，天順四年進士。成化中嘗言：“祖宗朝，政事必與大臣面議。自先帝幼沖，未能裁決，柄國者慮其缺遺，假簡易之辭，以便宣布。凡視朝奏事，諭旨輒曰：“所司知之”。此一時權(quán)宜，非可循為定制。況批答多參以中官，內(nèi)閣或不與，尤乖祖制。乞復(fù)面議，杜蔽壅之弊?！睉椬诓荒苡谩＝K廣東副使。
章懋，字德懋，蘭溪人。成化二年會試第一，成進士，改庶吉王。明年冬，授編修。
憲宗將以元夕張燈，命詞臣撰詩詞進奉。懋與同官黃仲昭、檢討莊昶疏諫曰：“頃諭臣等撰鰲山煙火詩詞，臣等竊議，此必非陛下本懷，或以兩宮圣母在上，欲備極孝養(yǎng)奉其歡心耳。然大孝在乎養(yǎng)志，不可徒陳耳目之玩以為養(yǎng)也。今川東未靖，遼左多虞，江西、湖廣赤地數(shù)千里，萬姓嗷嗷，張口待哺，此正陛下宵旰焦勞，兩宮母后同憂天下之日。至翰林官以論思為職，鄙俚之言豈宜進于君上。伏讀宣宗皇帝御制《翰林箴》有曰‘啟沃之言，唯義與仁。堯、舜之道，鄒、魯以陳?！瘡垷糌M堯、舜之道，詩詞豈仁義之言？若謂煙火細故不足為圣德累，則舜何必不造漆器，禹何必不嗜旨酒，漢文何必不作露臺？古帝王慎小謹微必矜細行者，正以欲不可縱，漸不可長也。伏乞?qū)熁鹜Ｖ?，移此視聽以明目達聰，省此資財以振饑恤困，則災(zāi)祲可銷，太平可致?！钡垡栽垷?，祖宗故事，惡懋等妄言，并杖之闕下，左遷其官。修撰羅倫先以言事被黜，時稱“翰林四諫”。
懋既貶臨武知縣，未行，以給事中毛弘等論救，改南京大理左評事。逾三年，遷福建僉事。平泰寧、沙、尤賊，聽福安民采礦以杜盜源，建議番貨互通貿(mào)易以裕商民，政績甚著。滿考入都，年止四十一，力求致仕。吏部尚書尹旻固留之，不可。既歸，屏跡不入城府。奉親之暇，專以讀書講學(xué)為事，弟子執(zhí)經(jīng)者日益進。貧無供具，惟脫粟菜羹而已。四方學(xué)士大夫高其風(fēng)，稱為“楓山先生”。家居二十余年，中外交薦，部檄屢起之，以親老堅不赴。
弘治中，孝宗登用群賢。眾議兩京國學(xué)當用名儒，起謝鐸于北監(jiān)。及南監(jiān)缺祭酒，遂以懋補之。懋方遭父憂不就。時南監(jiān)缺司業(yè)且二十年，詔特以羅欽順為之，而虛位以待懋。十六年，服闋，懋復(fù)固辭。不允，始蒞任。六館士人人自以為得師。監(jiān)生尤樾母病，例不得歸省，晝夜泣。懋遣之歸，曰：“吾寧以違制獲罪。”武宗立，陳勤圣學(xué)、隆繼述、謹大婚、重詔令、敬天戒五事。正德元年乞休，五疏不允。復(fù)引疾懇辭，明年三月始得請。五年起南京太常卿，明年又起為南京禮部右侍郎，皆力辭不就。言者屢陳懋德望，請加優(yōu)禮，詔有司歲時存問。世宗嗣位，即家進南京禮部尚書，致仕。其冬，遣行人存問，而懋已卒，年八十六。贈太子少保，謚文懿。懋為學(xué)，恪守先儒訓(xùn)?；蛑S為文章，曰：“小技耳，予弗暇?！庇袆褚灾稣?，曰：“先儒之言至矣，芟其繁可也?！蓖迨嗄?，歷俸僅滿三考。難進易退，世皆高之。
生三子，兼令業(yè)農(nóng)。縣令過之，諸子釋耒跪迎，人不知其貴公子也。子省懋于南監(jiān)，徒步往，道為巡檢所笞，已知而請罪，懋慰遣之。晚年，三子一孫盡死。年八十二生少子接，后以廕為國子生。從子拯，字以道。幼從懋學(xué)，登弘治十五年進士，為刑部主事。正德初，忤劉瑾，下詔獄，謫梧州府通判。謹誅，擢南京兵部郎中。嘉靖中，累官工部尚書。桂萼欲復(fù)海運，延公卿議得失，拯曰：“海運雖有故事，而風(fēng)濤百倍于河。且天津?？诙嘤?，自古不聞有浚海者?！弊h遂寢。南北郊議起，拯言不可，失帝意。尋坐郊壇祭器缺供，落職歸。久之復(fù)官。致仕，卒。黃仲昭，名潛，以字行，莆田人。祖壽生，翰林檢討，有學(xué)行。父嘉，束鹿知縣，以善政聞。
仲昭性端謹，年十五六即有志正學(xué)。登成化二年進士，改庶吉士，授編修。與章懋、莊昶同以直諫被杖，謫湘潭知縣。在道，用諫官言，改南京大理評事。兩京諸司隸卒率放還而取其月錢，為故事，惟仲昭與羅倫不敢。御史縱子弟取賂，刑部曲為地，仲昭駁正之。有群掠民婦轉(zhuǎn)鬻者，部坐首惡一人，仲昭請皆坐。連遭父母喪，不離苫塊者四年。服除，以親不逮養(yǎng)，遂不出。
弘治改元，御史姜洪疏薦，吏部尚書王恕檄有司敦趣。比至，恕迓之大門外，揖讓升堂，相向再拜，世兩高之。除江西提學(xué)僉事，誨士以正學(xué)。久之再疏乞休，日事著述。學(xué)者稱“未軒先生”。卒年七十四。
仲昭兄深，御史。深子干亨，行人。使?jié)M剌加，歿于海。干亨子如金，廣西提學(xué)副使，希雍，蘇州同知。仲昭孫懋，南京戶部侍郎。
莊昶，字孔抃\，江浦人。自幼豪邁不群，嗜古博學(xué)。舉成化二年進士，改庶吉士，授翰林檢討。與編修章懋、黃仲昭疏諫內(nèi)廷張燈，忤旨廷杖二十，謫桂陽州判官。尋以言官論救，改南京行人司副。居三年，母憂去。繼丁父憂，哀毀，喪除不復(fù)出。卜居定山二十余年，學(xué)者稱“定山先生”。巡撫王恕嘗欲葺其廬，辭之。
昶生平不尚著述，有自得，輒見之于詩。薦章十余上，部檄屢趣，俱不赴。大學(xué)士邱濬素惡昶，語人曰：“率天下士背朝廷者，昶也?！焙胫纹吣暧兴]昶者，奉詔起用。昶念濬當國，不出且得罪，強起入都。大學(xué)士徐溥語郎中邵寶曰：“定山故翰林，復(fù)之?！睘F聞曰：“我不識所謂定山也?！蹦藦?fù)以為行人司副。俄遷南京吏部郎中。得風(fēng)疾。明年乞身歸，部臣不為奏。又明年京祭，尚書倪岳以老疾罷之。居二年卒，年六十三。天啟初，追謚文節(jié)。
鄒智，字汝愚，合州人。年十二能文。家貧，讀書焚木葉繼晷者三年。舉成化二十二年鄉(xiāng)試第一。
時帝益倦于政，而萬安、劉吉、尹直居政府，智憤之。道出三原，謁致仕尚書王恕，慨然曰：“治天下，在進君子退小人。方今小人在位，毒痡四海，而公顧屏棄田里。智此行非為科名，欲上書天子，別白賢奸，拯斯民于涂炭耳?！彼∑嫫溲?，笑而不答。明年登進士。改庶吉士。遂上疏曰：
陛下于輔臣，遇事必咨，殊恩異數(shù)必及，亦云任矣。然或進退一人，處分一事，往往降中旨，使一二小人陰執(zhí)其柄，是既任之而又疑之也。陛下豈不欲推誠待物哉？由其進身之初，多出私門，先有以致陛下之厭薄。及與議事，又唯諾惟謹，伈伈伣伣，若有所不敢，反不如一二俗吏足以任事。此陛下所為疑也，臣竊以為過矣。昔宋仁宗知夏竦懷詐則黜之，知呂夷簡能改過則容之；知杜衍、韓琦、范仲淹、富弼可任則不次擢之。故能北拒契丹，西臣元昊。未聞一任一疑，可以成天下事也。愿陛下察孰為竦，孰為夷簡，而黜之容之，孰為衍、琦、仲淹、弼而擢之，日與講論治道，不使小人得參其間，則天工亮矣。
臣又聞天下事惟輔臣得議，惟諫官得言。諫官雖卑，與輔臣等。乃今之諫官以軀體魁梧為美，以應(yīng)對捷給為賢，以簿書刑獄為職業(yè)。不畏天變，不恤人窮?；蛞灾伊x激之，則曰：“吾非不欲言，言出則禍隨，其誰吾聽？”嗚呼！既不能盡言效職，而復(fù)引過以歸于上。有人心者固如是乎？臣愿罷黜浮冗，廣求風(fēng)節(jié)之臣。令仗下糾彈，入閣參議?；蛘垖Γ蜉唽?，或非時召對，霽色接之，溫言導(dǎo)之，使得畢誠盡蘊，則天聽開矣。
臣又聞汲黯在朝，淮南寢謀，君子之有益人國也大矣。以陛下之聰明，寧不知君子可任而故屈抑之哉？乃小人巧讒間以中傷之耳。今碩德如王恕，忠鯁如強珍，亮直剛方如章懋、林俊、張吉，皆一時人望，不宜貶錮，負上天生才之意。陛下誠召此數(shù)人，置要近之地，使各盡其平生，則天心協(xié)矣。
臣又聞高皇帝制閽寺，惟給掃除，不及以政。近者舊章日壞，邪徑日開，人主大權(quán)盡出其手。內(nèi)倚之為相，外倚之為將，籓方倚之為鎮(zhèn)撫，伶人賤工倚之以作奇技淫巧，法王佛子倚之以恣出入宮禁，此豈高皇帝所許哉！愿陛下以宰相為股肱，以諫官為耳目，以正人君子為腹心，深思極慮，定宗社長久之計，則大綱正矣。然其本則在陛下明理何如耳。竊聞侍臣進講無反復(fù)論辨之功，陛下聽講亦無從容沃心之益。如此而欲明理以應(yīng)事，臣不信也。愿陛下念義理之難窮，惜日月之易邁，考之經(jīng)史，驗之身心，使終歲無間，則圣學(xué)明而萬事畢治，豈特四事之舉措得其當已耶。
疏入，不報。
智既慷慨負奇，其時御史湯鼐、中書舍人吉人、進士李文祥亦并負意氣，智皆與之善。因相與品核公卿，裁量人物。未幾，孝宗嗣位，弊政多所更。智喜，以為其志且得行，乃復(fù)因星變上書曰：
伏讀明詔云“天下利弊所當興革，所在官員人等條具以聞”。此殆陛下知前日登極詔書為奸臣所誤，禁言官毋風(fēng)聞挾私言事，物論囂然，故復(fù)下此條自解耳。夫不曰“朕躬有過，朝政有闕”，而曰“利弊當興革”；不曰“許諸人直言無隱”，而曰“官員人等條具以聞”。陛下所以求言者，已不廣矣。今欲興天下之利，革天下之弊，當求利弊之本原而興且革之，不當毛舉細故，以為利弊在是也。
本原何在？閣臣是已。少師安持祿怙寵，少保吉附下罔上，太子少保直挾詐懷奸，世之小人也。陛下留之，則君德必不就，朝政必不修，此弊所當革者也。致仕尚書王恕忠亮可任大事，尚書王竑剛毅可寢大奸，都御史彭韶方正可決大疑，世之君子也。陛上用之，則君德開明，朝政清肅，此利所當興也。然君子所以不進，小人所以不退，大抵由宦官權(quán)重而已。漢元帝嘗任蕭望之、周堪矣，卒制于弘恭、石顯。宋孝宗嘗任劉俊卿、劉珙矣，卒間于陳源、甘昇。李林甫、牛仙客與高力士相附和，而唐政不綱。賈似道、丁大全與董宋臣相表里，而宋室不振。君子小人進退之機，未嘗不系此曹之盛衰。愿陛下鑒既往，謹將來，攬?zhí)炀V，張英斷。凡所以待宦官者，一以高皇帝為法，則君子可進，小人可退，而天下之治出于一矣。以陛下聰明冠世，豈不知刑臣不可委信，然而不免誤用者，殆正心之學(xué)未講也。心發(fā)于天理，則耳目聰明，言動中節(jié)，何宦官之能惑。發(fā)于人欲，則一身無主，萬事失綱，投間抵隙，蒙蔽得施。雖有神武之資，亦將日改月化而浸失其初。欲進君子退小人，興天下之利，革天下之弊，豈可得哉？
帝得疏，頷之。居無何，安、直相繼罷斥。而吉任寄如故，銜智刺骨。鼐常朝當侍班，智告之曰：“祖宗盛時，御史侍班，得面陳政務(wù)得失，立取進止。自后惟退而具疏，此君臣情意所由隔也。君幸值維新之日，盍仿先朝故事行之?！奔八「罢僦辆?，智往謁曰：“后世人臣不獲時見天子，故事多茍且。愿公且勿受官，先請朝見，取時政不善者歷陳之，力請除革，而后拜命，庶其有濟。若先受官，無復(fù)見天子之日矣?！必九c恕亦未能用其言。
會劉概獄起，吉使其黨魏璋入智名，遂下詔獄。智身親三木，僅屬喘息，慷慨對簿曰：“智見經(jīng)筵以寒暑輟講，午朝以細事塞責，紀綱廢馳，風(fēng)俗浮薄，生民憔悴，邊備空虛，私竊以為憂。與鼐等往來論議誠有之，不知其他?！弊椪叱屑?，竟謫廣東石城所吏目，事具《湯鼐傳》。智至廣東，總督秦纮檄召修書，乃居會城。聞陳獻章講道新會，往受業(yè)，自是學(xué)益粹。弘治四年十月得疾遽卒，年二十有六。同年生吳廷舉為順德知縣，殮而歸其喪。天啟初，追謚忠介。
舒芬，字國裳，進賢人。年十二，獻《馴雁賦》于知府祝瀚，遂知名。正德十二年舉進士第一，授修撰。
時武宗數(shù)微行，畋游無度。其明年，孝貞皇后崩甫逾月，欲幸宣府。托言往視山陵，罷沿道兵衛(wèi)。芬上言：“陛下三年之內(nèi)當深居不出，雖釋服之后，固儼然煢疚也。且自古萬乘之重，非奔竄逃匿，未有不嚴侍衛(wèi)者。又等威莫大于車服，以天子之尊下同庶人，舍大輅袞冕而羸車褻服是御，非所以辨上下、定禮儀?！辈宦牎Ｐ⒇懮搅戤?，迎主祔廟，自長安門入。芬又言：“孝貞皇后作配茂陵，未聞失德。祖宗之制，既葬迎主，必入正門。昨孝貞之主，顧從陛下駕由旁門入，他日史臣書之曰“六月己丑，車駕至自山陵，迎孝貞純皇后主入長安門”，將使孝貞有不得正終之嫌，其何以解于天下后世？昨祔廟之夕，疾風(fēng)迅雷甚雨，意者圣祖列宗及孝貞皇后之靈，儆告陛下也。陛下宜即明詔中外，以示改過?！辈粓?。遂乞歸養(yǎng)，不許。又明年三月，帝議南巡。時寧王宸濠久蓄異謀，與近幸相結(jié)，人情惶懼。言官伏闕諫，忤旨被責讓。芬憂之，與吏部員外郎夏良勝、禮部主事萬潮、庶吉士汪應(yīng)軫要諸曹連章入諫，眾許諾。芬遂偕編修崔桐，庶吉士江暉、王廷陳、馬汝驥、曹嘉及應(yīng)軫上疏曰：
“古帝王所以巡狩者，協(xié)律度，同量衡，訪遺老，問疾苦，黜陟幽明，式序在位，是以諸侯畏焉，百姓安焉。若陛下之出，不過如秦皇、漢武，侈心為樂而已，非能行巡狩之禮者也。博浪、柏谷，其禍亦可鑒矣。近者西北再巡，六師不攝，四民告病。哀痛之聲，上徹蒼昊。傳播四方，人心震動。故一聞南巡詔書，皆鳥驚獸散。而有司方以迎奉為名，征發(fā)嚴急，江、淮之間蕭然煩費。萬一不逞之徒，乘勢倡亂，為禍非細。且陛下以鎮(zhèn)國公自命，茍至親王國境，或據(jù)勛臣之禮以待陛下，將北向朝之乎，抑南面受其朝乎？假令循名責實，深求悖謬之端，則左右寵幸無死所矣。尚有事堪痛哭不忍言者：宗籓蓄劉氵鼻之釁，大臣懷馮道之心。以祿位為故物，以朝署為市廛，以陛下為弈棋，以革除年間為故事。特左右寵幸知術(shù)短淺，無能以此言告陛下耳。使陛下得聞此言，雖禁門之外，亦將警蹕而出，尚敢輕騎慢游哉？”
疏入，陸完迎謂曰：“上聞有諫者輒恚，欲自引決。諸君且休，勿歸過君上，沽直名?！狈业炔粦?yīng)而出。有頃，良勝、潮過芬，扼腕恨完。芬因邀博士陳九川至，酌之酒曰：“匹夫不可奪志，君輩可遂已乎？”明日遂偕諸曹連疏入。帝大怒，命跪闕下五日，期滿復(fù)杖之三十。芬創(chuàng)甚，幾斃，舁至翰林院中。掌院者懼得罪，命摽出之，芬曰：“吾官此，即死此耳。”竟謫福建市舶副提舉，裹創(chuàng)就道。
世宗即位，召復(fù)故官。嘉靖三年春，昭圣太后壽旦，詔免諸命婦朝賀。芬言：“前者興國太后令旦，命婦朝賀如儀。今遇皇太后壽節(jié)，忽行傳免，恐失輕重之宜。乞收成命，以彰圣孝?！钡叟瑠Z俸三月。時帝欲尊崇本生，芬偕其僚連章極諫。及張璁、桂萼、方獻夫驟擢學(xué)士，芬及同官楊維聰、編修王思羞與同列，拜疏乞罷。未幾，復(fù)偕同官楊慎等伏左順門哭爭。帝怒，下獄廷杖，奪俸如初。旋遭母喪歸，卒于家，年四十四。世稱“忠孝狀元”。
芬豐神玉立，負氣峻厲，端居竟日無倦容，夜則計過自訟。以倡明絕學(xué)為己任。其學(xué)貫串諸經(jīng)，兼通天文律歷，而尤精于《周禮》。嘗曰：“《周禮》視《儀禮》、《禮記》，猶蜀之視吳、魏也。賈氏謂《儀禮》為本，《周禮》為末，妄矣。硃子不加是正，何也？”疾革，其子請所言，惟以未及表章《周禮》為恨。學(xué)者稱“梓溪先生”。萬歷中，追謚文節(jié)。先是，修撰羅倫以諫謫福建提舉，逾六十年而芬繼之。與倫同鄉(xiāng)同官，所謫地與官又同，福建士大夫遂祀芬配倫云。
崔桐，字來鳳，海門人。鄉(xiāng)試第一，與芬同進士及第。授編修。既諫南巡，并跪闕下，受杖奪俸。嘉靖中，以侍讀出為湖廣右參議，累擢國子祭酒，禮部右侍郎。
馬汝驥，字仲房，綏德人。正德十二年進士。改庶吉士。偕芬等諫南巡，罰跪受杖。教習(xí)期滿，當授編修，特調(diào)澤州知州。懲王府人虐小民。比王有所屬，輒投其書櫝中不視。陵川知縣貪，汝驥欲黜之。巡按御史為曲解，汝驥不聽，竟褫其官。世宗立，召復(fù)編修，尋錄直諫功，增秩一等。預(yù)修《武宗實錄》，進修撰。歷兩京國子司業(yè)，擢南京右通政，就改國子祭酒，召拜禮部右侍郎。尚書嚴嵩愛重汝驥，入閣稱之，帝特加侍讀學(xué)士。汝驥行己峭厲，然性故和易，人望歸焉。卒贈尚書，謚文簡。
應(yīng)軫等自有傳。
贊曰：詞臣以文學(xué)侍從為職，非有言責也。激于名義，侃侃廷諍，抵罪謫而不悔，豈非皎然志節(jié)之士歟？奪情之典不始李賢，然自羅倫疏傳誦天下，而朝臣不敢以起復(fù)為故事，于倫理所裨，豈淺鮮哉。章懋等引宣宗箴，明國家設(shè)官意，不為彰君之過。鄒智指列賢奸，矯拂媮末。舒芬危言聳切，有爰盎攬轡之風(fēng)。況夫清修峻節(jié)，行無瑕尤，若諸子者，洵足以矯文士浮夸之習(xí)矣。
羅倫，字彝正，吉安永豐人。五歲嘗隨母入園，果落，眾競?cè)?，倫獨賜而后受。家貧樵牧，挾書誦不輟。及為諸生，志圣賢學(xué)，嘗曰：“舉業(yè)非能壞人，人自壞之耳?！敝畯埇u憫其貧，周之粟，謝不受。居父母喪，逾大祥，始食鹽酪。
成化二年，廷試，對策萬余言。直斥時弊，名震都下。擢進士第一，授翰林修撰。逾二月，大學(xué)士李賢奔喪畢，奉詔還朝。倫詣賢沮之，不聽。乃上疏曰：
臣聞朝廷援楊溥故事，起復(fù)大學(xué)士李賢。臣竊謂賢大臣，起復(fù)大事，綱常風(fēng)化系焉，不可不慎。曩陛下制策有曰：“朕夙夜拳拳，欲正大綱，舉萬目，使人倫明于上，風(fēng)俗厚于下?！备`謂明人倫，厚風(fēng)俗，莫先于孝。在禮，子有父母之喪，君三年不呼其門。子夏問：“三年之喪，金革無避，禮歟？”孔子曰：“魯公伯禽有為為之也。今以三年之喪從其利者，吾弗知也?！北菹掠谫t，以為金革之事起復(fù)之歟？則未之有也。以大臣起復(fù)之歟？則禮所未見也。
夫為人君，當舉先王之禮教其臣；為人臣，當守先王之禮事其君。昔宋仁宗嘗起復(fù)富弼矣，弼辭曰：“不敢遵故事以遂前代之非，但當據(jù)《禮經(jīng)》以行今日之是?！比首谧鋸钠湔?。孝宗嘗起復(fù)劉珙矣，珙辭曰：“身在草土之中，國無門庭之寇，難冒金革之名，私竊利祿之實?！毙⒆诓灰制淝?。此二君者，未嘗以故事強其臣。二臣者。未嘗以故事徇其君。故史冊書之為盛事，士大夫傳之為美談。無他，君能教臣以孝，臣有孝可移于君也。自是而后，無復(fù)禮義。王黼、史嵩之、陳宜中、賈似道之徒，皆援故事起復(fù)。然天下壞亂，社稷傾危，流禍當時，遺譏后代。無他，君不教臣以孝，臣無孝可移于君也。陛下必欲賢身任天下之事，則賢身不可留，口實可言。宜降溫詔，俾如劉珙得以言事。使賢于天下之事知必言，言必盡。陛下于賢之言聞必行，行必力。賢雖不起復(fù)，猶起復(fù)也。茍知之而不能盡言，言之而不能力行，賢雖起復(fù)無益也。
且陛下無謂廟堂無賢臣，庶官無賢士。君，盂也；臣，水也。水之方圓，盂實主之。臣之直佞，君實召之。陛下誠于退朝之暇，親直諒博洽之臣，講圣學(xué)君德之要，詢政事得失，察民生利病，訪人才賢否，考古今盛衰。舍獨信之偏見，納逆耳之苦言。則眾賢群策畢萃于朝，又何待違先王之《禮經(jīng)》，損大臣之名節(jié)，然后天下可治哉。
臣伏見比年以來，朝廷以奪情為常典，縉紳以起復(fù)為美名，食稻衣錦之徒，接踵廟堂，不知此人于天下之重何關(guān)耶？且婦于舅姑，喪亦三年；孫于祖父母，服則齊衰。奪情于夫，初無預(yù)其妻；奪情于父，初無干其子。今或舍館如故，妻孥不還，乃號于天下曰：“本欲終喪，朝命不許”，雖三尺童子，臣知其不信也。為人父者所以望其子之報，豈擬至于此哉。為人子者所以報其親之心，豈忍至于此哉。枉己者不能直人，忘親者不能忠君。陛下何取于若人而起復(fù)之也。
今大臣起復(fù)，群臣不以為非，且從而贊之；群臣起復(fù)，大臣不以為非，且從而成之。上下成俗，混然同流，率天下之人為無父之歸。臣不忍圣明之朝致綱常之壞、風(fēng)俗之弊一至此極也。愿陛下斷自圣衷，許賢歸家持服。其他已起復(fù)者，仍令奔喪，未起復(fù)者，悉許終制。脫有金革之變，亦從墨衰之權(quán)，使任軍事于外，盡心喪于內(nèi)。將朝廷端則天下一，大臣法則群臣效，人倫由是明，風(fēng)俗由是厚矣。
疏入，謫福建市舶司副提舉。御史陳選疏救，不報。御史楊瑯復(fù)申救，帝切責之。尚書王翱以文彥博救唐介事諷賢，賢曰：“潞公市恩，歸怨朝廷，吾不可以效之。”亡何，賢卒。明年以學(xué)士商輅言召復(fù)原職，改南京。居二年，引疾歸，遂不復(fù)出。
倫為人剛正，嚴于律己。義所在，毅然必為，于富貴名利泊如也。里居倡行鄉(xiāng)約，相率無敢犯。衣食粗惡?；蜻z之衣，見道殣，解以覆之。晨留客飲，妻子貸粟鄰家，及午方炊，不為意。以金牛山人跡不至，筑室著書其中，四方從學(xué)者甚眾。十四年卒，年四十八。嘉靖初，從御史唐龍請，追贈左春坊諭德，謚文毅。學(xué)者稱一峰先生。
方倫為提舉時，御史豐城涂棐巡按福建。司禮中官黃賜，延平人也，請見，棐不可。泉州知府李宗學(xué)以受賕為棐所按，訐棐自解，賜從中主其奏。棐、宗學(xué)俱被征，詞連倫，當并逮。鎮(zhèn)撫司某曰：“羅先生可至此乎？”即日鞫成上之。倫得免，棐亦復(fù)官。涂棐，天順四年進士。成化中嘗言：“祖宗朝，政事必與大臣面議。自先帝幼沖，未能裁決，柄國者慮其缺遺，假簡易之辭，以便宣布。凡視朝奏事，諭旨輒曰：“所司知之”。此一時權(quán)宜，非可循為定制。況批答多參以中官，內(nèi)閣或不與，尤乖祖制。乞復(fù)面議，杜蔽壅之弊?！睉椬诓荒苡谩＝K廣東副使。
章懋，字德懋，蘭溪人。成化二年會試第一，成進士，改庶吉王。明年冬，授編修。
憲宗將以元夕張燈，命詞臣撰詩詞進奉。懋與同官黃仲昭、檢討莊昶疏諫曰：“頃諭臣等撰鰲山煙火詩詞，臣等竊議，此必非陛下本懷，或以兩宮圣母在上，欲備極孝養(yǎng)奉其歡心耳。然大孝在乎養(yǎng)志，不可徒陳耳目之玩以為養(yǎng)也。今川東未靖，遼左多虞，江西、湖廣赤地數(shù)千里，萬姓嗷嗷，張口待哺，此正陛下宵旰焦勞，兩宮母后同憂天下之日。至翰林官以論思為職，鄙俚之言豈宜進于君上。伏讀宣宗皇帝御制《翰林箴》有曰‘啟沃之言，唯義與仁。堯、舜之道，鄒、魯以陳?！瘡垷糌M堯、舜之道，詩詞豈仁義之言？若謂煙火細故不足為圣德累，則舜何必不造漆器，禹何必不嗜旨酒，漢文何必不作露臺？古帝王慎小謹微必矜細行者，正以欲不可縱，漸不可長也。伏乞?qū)熁鹜Ｖ?，移此視聽以明目達聰，省此資財以振饑恤困，則災(zāi)祲可銷，太平可致?！钡垡栽垷?，祖宗故事，惡懋等妄言，并杖之闕下，左遷其官。修撰羅倫先以言事被黜，時稱“翰林四諫”。
懋既貶臨武知縣，未行，以給事中毛弘等論救，改南京大理左評事。逾三年，遷福建僉事。平泰寧、沙、尤賊，聽福安民采礦以杜盜源，建議番貨互通貿(mào)易以裕商民，政績甚著。滿考入都，年止四十一，力求致仕。吏部尚書尹旻固留之，不可。既歸，屏跡不入城府。奉親之暇，專以讀書講學(xué)為事，弟子執(zhí)經(jīng)者日益進。貧無供具，惟脫粟菜羹而已。四方學(xué)士大夫高其風(fēng)，稱為“楓山先生”。家居二十余年，中外交薦，部檄屢起之，以親老堅不赴。
弘治中，孝宗登用群賢。眾議兩京國學(xué)當用名儒，起謝鐸于北監(jiān)。及南監(jiān)缺祭酒，遂以懋補之。懋方遭父憂不就。時南監(jiān)缺司業(yè)且二十年，詔特以羅欽順為之，而虛位以待懋。十六年，服闋，懋復(fù)固辭。不允，始蒞任。六館士人人自以為得師。監(jiān)生尤樾母病，例不得歸省，晝夜泣。懋遣之歸，曰：“吾寧以違制獲罪。”武宗立，陳勤圣學(xué)、隆繼述、謹大婚、重詔令、敬天戒五事。正德元年乞休，五疏不允。復(fù)引疾懇辭，明年三月始得請。五年起南京太常卿，明年又起為南京禮部右侍郎，皆力辭不就。言者屢陳懋德望，請加優(yōu)禮，詔有司歲時存問。世宗嗣位，即家進南京禮部尚書，致仕。其冬，遣行人存問，而懋已卒，年八十六。贈太子少保，謚文懿。懋為學(xué)，恪守先儒訓(xùn)?；蛑S為文章，曰：“小技耳，予弗暇?！庇袆褚灾稣?，曰：“先儒之言至矣，芟其繁可也?！蓖迨嗄?，歷俸僅滿三考。難進易退，世皆高之。
生三子，兼令業(yè)農(nóng)。縣令過之，諸子釋耒跪迎，人不知其貴公子也。子省懋于南監(jiān)，徒步往，道為巡檢所笞，已知而請罪，懋慰遣之。晚年，三子一孫盡死。年八十二生少子接，后以廕為國子生。從子拯，字以道。幼從懋學(xué)，登弘治十五年進士，為刑部主事。正德初，忤劉瑾，下詔獄，謫梧州府通判。謹誅，擢南京兵部郎中。嘉靖中，累官工部尚書。桂萼欲復(fù)海運，延公卿議得失，拯曰：“海運雖有故事，而風(fēng)濤百倍于河。且天津?？诙嘤?，自古不聞有浚海者?！弊h遂寢。南北郊議起，拯言不可，失帝意。尋坐郊壇祭器缺供，落職歸。久之復(fù)官。致仕，卒。黃仲昭，名潛，以字行，莆田人。祖壽生，翰林檢討，有學(xué)行。父嘉，束鹿知縣，以善政聞。
仲昭性端謹，年十五六即有志正學(xué)。登成化二年進士，改庶吉士，授編修。與章懋、莊昶同以直諫被杖，謫湘潭知縣。在道，用諫官言，改南京大理評事。兩京諸司隸卒率放還而取其月錢，為故事，惟仲昭與羅倫不敢。御史縱子弟取賂，刑部曲為地，仲昭駁正之。有群掠民婦轉(zhuǎn)鬻者，部坐首惡一人，仲昭請皆坐。連遭父母喪，不離苫塊者四年。服除，以親不逮養(yǎng)，遂不出。
弘治改元，御史姜洪疏薦，吏部尚書王恕檄有司敦趣。比至，恕迓之大門外，揖讓升堂，相向再拜，世兩高之。除江西提學(xué)僉事，誨士以正學(xué)。久之再疏乞休，日事著述。學(xué)者稱“未軒先生”。卒年七十四。
仲昭兄深，御史。深子干亨，行人。使?jié)M剌加，歿于海。干亨子如金，廣西提學(xué)副使，希雍，蘇州同知。仲昭孫懋，南京戶部侍郎。
莊昶，字孔抃\，江浦人。自幼豪邁不群，嗜古博學(xué)。舉成化二年進士，改庶吉士，授翰林檢討。與編修章懋、黃仲昭疏諫內(nèi)廷張燈，忤旨廷杖二十，謫桂陽州判官。尋以言官論救，改南京行人司副。居三年，母憂去。繼丁父憂，哀毀，喪除不復(fù)出。卜居定山二十余年，學(xué)者稱“定山先生”。巡撫王恕嘗欲葺其廬，辭之。
昶生平不尚著述，有自得，輒見之于詩。薦章十余上，部檄屢趣，俱不赴。大學(xué)士邱濬素惡昶，語人曰：“率天下士背朝廷者，昶也?！焙胫纹吣暧兴]昶者，奉詔起用。昶念濬當國，不出且得罪，強起入都。大學(xué)士徐溥語郎中邵寶曰：“定山故翰林，復(fù)之?！睘F聞曰：“我不識所謂定山也?！蹦藦?fù)以為行人司副。俄遷南京吏部郎中。得風(fēng)疾。明年乞身歸，部臣不為奏。又明年京祭，尚書倪岳以老疾罷之。居二年卒，年六十三。天啟初，追謚文節(jié)。
鄒智，字汝愚，合州人。年十二能文。家貧，讀書焚木葉繼晷者三年。舉成化二十二年鄉(xiāng)試第一。
時帝益倦于政，而萬安、劉吉、尹直居政府，智憤之。道出三原，謁致仕尚書王恕，慨然曰：“治天下，在進君子退小人。方今小人在位，毒痡四海，而公顧屏棄田里。智此行非為科名，欲上書天子，別白賢奸，拯斯民于涂炭耳?！彼∑嫫溲?，笑而不答。明年登進士。改庶吉士。遂上疏曰：
陛下于輔臣，遇事必咨，殊恩異數(shù)必及，亦云任矣。然或進退一人，處分一事，往往降中旨，使一二小人陰執(zhí)其柄，是既任之而又疑之也。陛下豈不欲推誠待物哉？由其進身之初，多出私門，先有以致陛下之厭薄。及與議事，又唯諾惟謹，伈伈伣伣，若有所不敢，反不如一二俗吏足以任事。此陛下所為疑也，臣竊以為過矣。昔宋仁宗知夏竦懷詐則黜之，知呂夷簡能改過則容之；知杜衍、韓琦、范仲淹、富弼可任則不次擢之。故能北拒契丹，西臣元昊。未聞一任一疑，可以成天下事也。愿陛下察孰為竦，孰為夷簡，而黜之容之，孰為衍、琦、仲淹、弼而擢之，日與講論治道，不使小人得參其間，則天工亮矣。
臣又聞天下事惟輔臣得議，惟諫官得言。諫官雖卑，與輔臣等。乃今之諫官以軀體魁梧為美，以應(yīng)對捷給為賢，以簿書刑獄為職業(yè)。不畏天變，不恤人窮?；蛞灾伊x激之，則曰：“吾非不欲言，言出則禍隨，其誰吾聽？”嗚呼！既不能盡言效職，而復(fù)引過以歸于上。有人心者固如是乎？臣愿罷黜浮冗，廣求風(fēng)節(jié)之臣。令仗下糾彈，入閣參議?；蛘垖Γ蜉唽?，或非時召對，霽色接之，溫言導(dǎo)之，使得畢誠盡蘊，則天聽開矣。
臣又聞汲黯在朝，淮南寢謀，君子之有益人國也大矣。以陛下之聰明，寧不知君子可任而故屈抑之哉？乃小人巧讒間以中傷之耳。今碩德如王恕，忠鯁如強珍，亮直剛方如章懋、林俊、張吉，皆一時人望，不宜貶錮，負上天生才之意。陛下誠召此數(shù)人，置要近之地，使各盡其平生，則天心協(xié)矣。
臣又聞高皇帝制閽寺，惟給掃除，不及以政。近者舊章日壞，邪徑日開，人主大權(quán)盡出其手。內(nèi)倚之為相，外倚之為將，籓方倚之為鎮(zhèn)撫，伶人賤工倚之以作奇技淫巧，法王佛子倚之以恣出入宮禁，此豈高皇帝所許哉！愿陛下以宰相為股肱，以諫官為耳目，以正人君子為腹心，深思極慮，定宗社長久之計，則大綱正矣。然其本則在陛下明理何如耳。竊聞侍臣進講無反復(fù)論辨之功，陛下聽講亦無從容沃心之益。如此而欲明理以應(yīng)事，臣不信也。愿陛下念義理之難窮，惜日月之易邁，考之經(jīng)史，驗之身心，使終歲無間，則圣學(xué)明而萬事畢治，豈特四事之舉措得其當已耶。
疏入，不報。
智既慷慨負奇，其時御史湯鼐、中書舍人吉人、進士李文祥亦并負意氣，智皆與之善。因相與品核公卿，裁量人物。未幾，孝宗嗣位，弊政多所更。智喜，以為其志且得行，乃復(fù)因星變上書曰：
伏讀明詔云“天下利弊所當興革，所在官員人等條具以聞”。此殆陛下知前日登極詔書為奸臣所誤，禁言官毋風(fēng)聞挾私言事，物論囂然，故復(fù)下此條自解耳。夫不曰“朕躬有過，朝政有闕”，而曰“利弊當興革”；不曰“許諸人直言無隱”，而曰“官員人等條具以聞”。陛下所以求言者，已不廣矣。今欲興天下之利，革天下之弊，當求利弊之本原而興且革之，不當毛舉細故，以為利弊在是也。
本原何在？閣臣是已。少師安持祿怙寵，少保吉附下罔上，太子少保直挾詐懷奸，世之小人也。陛下留之，則君德必不就，朝政必不修，此弊所當革者也。致仕尚書王恕忠亮可任大事，尚書王竑剛毅可寢大奸，都御史彭韶方正可決大疑，世之君子也。陛上用之，則君德開明，朝政清肅，此利所當興也。然君子所以不進，小人所以不退，大抵由宦官權(quán)重而已。漢元帝嘗任蕭望之、周堪矣，卒制于弘恭、石顯。宋孝宗嘗任劉俊卿、劉珙矣，卒間于陳源、甘昇。李林甫、牛仙客與高力士相附和，而唐政不綱。賈似道、丁大全與董宋臣相表里，而宋室不振。君子小人進退之機，未嘗不系此曹之盛衰。愿陛下鑒既往，謹將來，攬?zhí)炀V，張英斷。凡所以待宦官者，一以高皇帝為法，則君子可進，小人可退，而天下之治出于一矣。以陛下聰明冠世，豈不知刑臣不可委信，然而不免誤用者，殆正心之學(xué)未講也。心發(fā)于天理，則耳目聰明，言動中節(jié)，何宦官之能惑。發(fā)于人欲，則一身無主，萬事失綱，投間抵隙，蒙蔽得施。雖有神武之資，亦將日改月化而浸失其初。欲進君子退小人，興天下之利，革天下之弊，豈可得哉？
帝得疏，頷之。居無何，安、直相繼罷斥。而吉任寄如故，銜智刺骨。鼐常朝當侍班，智告之曰：“祖宗盛時，御史侍班，得面陳政務(wù)得失，立取進止。自后惟退而具疏，此君臣情意所由隔也。君幸值維新之日，盍仿先朝故事行之?！奔八「罢僦辆?，智往謁曰：“后世人臣不獲時見天子，故事多茍且。愿公且勿受官，先請朝見，取時政不善者歷陳之，力請除革，而后拜命，庶其有濟。若先受官，無復(fù)見天子之日矣?！必九c恕亦未能用其言。
會劉概獄起，吉使其黨魏璋入智名，遂下詔獄。智身親三木，僅屬喘息，慷慨對簿曰：“智見經(jīng)筵以寒暑輟講，午朝以細事塞責，紀綱廢馳，風(fēng)俗浮薄，生民憔悴，邊備空虛，私竊以為憂。與鼐等往來論議誠有之，不知其他?！弊椪叱屑?，竟謫廣東石城所吏目，事具《湯鼐傳》。智至廣東，總督秦纮檄召修書，乃居會城。聞陳獻章講道新會，往受業(yè)，自是學(xué)益粹。弘治四年十月得疾遽卒，年二十有六。同年生吳廷舉為順德知縣，殮而歸其喪。天啟初，追謚忠介。
舒芬，字國裳，進賢人。年十二，獻《馴雁賦》于知府祝瀚，遂知名。正德十二年舉進士第一，授修撰。
時武宗數(shù)微行，畋游無度。其明年，孝貞皇后崩甫逾月，欲幸宣府。托言往視山陵，罷沿道兵衛(wèi)。芬上言：“陛下三年之內(nèi)當深居不出，雖釋服之后，固儼然煢疚也。且自古萬乘之重，非奔竄逃匿，未有不嚴侍衛(wèi)者。又等威莫大于車服，以天子之尊下同庶人，舍大輅袞冕而羸車褻服是御，非所以辨上下、定禮儀?！辈宦牎Ｐ⒇懮搅戤?，迎主祔廟，自長安門入。芬又言：“孝貞皇后作配茂陵，未聞失德。祖宗之制，既葬迎主，必入正門。昨孝貞之主，顧從陛下駕由旁門入，他日史臣書之曰“六月己丑，車駕至自山陵，迎孝貞純皇后主入長安門”，將使孝貞有不得正終之嫌，其何以解于天下后世？昨祔廟之夕，疾風(fēng)迅雷甚雨，意者圣祖列宗及孝貞皇后之靈，儆告陛下也。陛下宜即明詔中外，以示改過?！辈粓?。遂乞歸養(yǎng)，不許。又明年三月，帝議南巡。時寧王宸濠久蓄異謀，與近幸相結(jié)，人情惶懼。言官伏闕諫，忤旨被責讓。芬憂之，與吏部員外郎夏良勝、禮部主事萬潮、庶吉士汪應(yīng)軫要諸曹連章入諫，眾許諾。芬遂偕編修崔桐，庶吉士江暉、王廷陳、馬汝驥、曹嘉及應(yīng)軫上疏曰：
“古帝王所以巡狩者，協(xié)律度，同量衡，訪遺老，問疾苦，黜陟幽明，式序在位，是以諸侯畏焉，百姓安焉。若陛下之出，不過如秦皇、漢武，侈心為樂而已，非能行巡狩之禮者也。博浪、柏谷，其禍亦可鑒矣。近者西北再巡，六師不攝，四民告病。哀痛之聲，上徹蒼昊。傳播四方，人心震動。故一聞南巡詔書，皆鳥驚獸散。而有司方以迎奉為名，征發(fā)嚴急，江、淮之間蕭然煩費。萬一不逞之徒，乘勢倡亂，為禍非細。且陛下以鎮(zhèn)國公自命，茍至親王國境，或據(jù)勛臣之禮以待陛下，將北向朝之乎，抑南面受其朝乎？假令循名責實，深求悖謬之端，則左右寵幸無死所矣。尚有事堪痛哭不忍言者：宗籓蓄劉氵鼻之釁，大臣懷馮道之心。以祿位為故物，以朝署為市廛，以陛下為弈棋，以革除年間為故事。特左右寵幸知術(shù)短淺，無能以此言告陛下耳。使陛下得聞此言，雖禁門之外，亦將警蹕而出，尚敢輕騎慢游哉？”
疏入，陸完迎謂曰：“上聞有諫者輒恚，欲自引決。諸君且休，勿歸過君上，沽直名?！狈业炔粦?yīng)而出。有頃，良勝、潮過芬，扼腕恨完。芬因邀博士陳九川至，酌之酒曰：“匹夫不可奪志，君輩可遂已乎？”明日遂偕諸曹連疏入。帝大怒，命跪闕下五日，期滿復(fù)杖之三十。芬創(chuàng)甚，幾斃，舁至翰林院中。掌院者懼得罪，命摽出之，芬曰：“吾官此，即死此耳。”竟謫福建市舶副提舉，裹創(chuàng)就道。
世宗即位，召復(fù)故官。嘉靖三年春，昭圣太后壽旦，詔免諸命婦朝賀。芬言：“前者興國太后令旦，命婦朝賀如儀。今遇皇太后壽節(jié)，忽行傳免，恐失輕重之宜。乞收成命，以彰圣孝?！钡叟瑠Z俸三月。時帝欲尊崇本生，芬偕其僚連章極諫。及張璁、桂萼、方獻夫驟擢學(xué)士，芬及同官楊維聰、編修王思羞與同列，拜疏乞罷。未幾，復(fù)偕同官楊慎等伏左順門哭爭。帝怒，下獄廷杖，奪俸如初。旋遭母喪歸，卒于家，年四十四。世稱“忠孝狀元”。
芬豐神玉立，負氣峻厲，端居竟日無倦容，夜則計過自訟。以倡明絕學(xué)為己任。其學(xué)貫串諸經(jīng)，兼通天文律歷，而尤精于《周禮》。嘗曰：“《周禮》視《儀禮》、《禮記》，猶蜀之視吳、魏也。賈氏謂《儀禮》為本，《周禮》為末，妄矣。硃子不加是正，何也？”疾革，其子請所言，惟以未及表章《周禮》為恨。學(xué)者稱“梓溪先生”。萬歷中，追謚文節(jié)。先是，修撰羅倫以諫謫福建提舉，逾六十年而芬繼之。與倫同鄉(xiāng)同官，所謫地與官又同，福建士大夫遂祀芬配倫云。
崔桐，字來鳳，海門人。鄉(xiāng)試第一，與芬同進士及第。授編修。既諫南巡，并跪闕下，受杖奪俸。嘉靖中，以侍讀出為湖廣右參議，累擢國子祭酒，禮部右侍郎。
馬汝驥，字仲房，綏德人。正德十二年進士。改庶吉士。偕芬等諫南巡，罰跪受杖。教習(xí)期滿，當授編修，特調(diào)澤州知州。懲王府人虐小民。比王有所屬，輒投其書櫝中不視。陵川知縣貪，汝驥欲黜之。巡按御史為曲解，汝驥不聽，竟褫其官。世宗立，召復(fù)編修，尋錄直諫功，增秩一等。預(yù)修《武宗實錄》，進修撰。歷兩京國子司業(yè)，擢南京右通政，就改國子祭酒，召拜禮部右侍郎。尚書嚴嵩愛重汝驥，入閣稱之，帝特加侍讀學(xué)士。汝驥行己峭厲，然性故和易，人望歸焉。卒贈尚書，謚文簡。
應(yīng)軫等自有傳。
贊曰：詞臣以文學(xué)侍從為職，非有言責也。激于名義，侃侃廷諍，抵罪謫而不悔，豈非皎然志節(jié)之士歟？奪情之典不始李賢，然自羅倫疏傳誦天下，而朝臣不敢以起復(fù)為故事，于倫理所裨，豈淺鮮哉。章懋等引宣宗箴，明國家設(shè)官意，不為彰君之過。鄒智指列賢奸，矯拂媮末。舒芬危言聳切，有爰盎攬轡之風(fēng)。況夫清修峻節(jié)，行無瑕尤，若諸子者，洵足以矯文士浮夸之習(xí)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