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作者：王充儒增篇第二十六
儒書稱：“堯、舜之德，至優(yōu)至大，天下太平，一人不刑。”又言：“文、武之隆，遺在成、康，刑錯(cuò)不用四十余年?！笔怯Q堯、舜，褒文、武也。夫?yàn)檠圆灰?，則美不足稱；為文不渥，則事不足褒。堯、舜雖優(yōu)，不能使一人不刑；文、武雖盛，不能使刑不用。言其犯刑者少，用刑希疏，可也；言其一人不刑，刑錯(cuò)不用，增之也。
夫能使一人不刑，則能使一國不伐；能使刑錯(cuò)不用，則能使兵寢不施。案堯伐丹水，舜征有苗，四子服罪，刑兵設(shè)用。成王之時(shí)，四國篡畔，淮夷、徐戎，并為患害。夫刑人用刀，伐人用兵，罪人用法，誅人用武。武、法不殊，兵、刀不異。巧論之人，不能別也。夫德劣故用兵，犯法故施刑。刑與兵，猶足與翼也，走用足，飛用翼。形體雖異，其行身同。刑之與兵，全眾禁邪，其實(shí)一也。稱兵之用，言刑之不施，是猶人〔身〕缺目完，以目完稱人體全，不可從也。人桀於刺虎，怯於擊人，而以刺虎稱謂之勇，不可聽也。身無敗缺，勇無不進(jìn)，乃為全耳。今稱“一人不刑，”不言一兵不用；褒“刑錯(cuò)不用，”不言一人不畔：未得為優(yōu)，未可謂盛也。
儒書稱：“楚養(yǎng)由基善射，射一楊葉，百發(fā)能百中之?！笔欠Q其巧於射也。夫言其時(shí)射一楊葉中之，可也；言其百發(fā)而百中，增之也。夫一楊葉射而中之，中之一再，行敗穿不可復(fù)射矣。如就葉懸於樹而射之，雖不欲射葉，楊葉繁茂，自中之矣。是必使上取楊葉，一一更置地而射之也。射之?dāng)?shù)十行，足以見巧；觀其射之者亦皆知射工，亦必不至於百，明矣。言事者好增巧美，數(shù)十中之，則言其百中矣。百與千，數(shù)之大者也。實(shí)欲言“十”則言“百”，百則言“千”矣。是與《書》言“協(xié)和萬邦”，《詩》曰“子孫千億”，同一意也。
儒書言：“衛(wèi)有忠臣弘演，為衛(wèi)哀公使，未還，狄人攻哀公而殺之，盡食其肉，獨(dú)舍其肝。弘演使還，致命於肝，痛哀公之死，身肉盡，肝無所附，引刀自刳其腹，盡出其腹實(shí)，乃內(nèi)哀公之肝而死?！毖源苏撸Q其忠矣。言其自刳內(nèi)哀公之肝而死，可也；言盡出其腹實(shí)乃內(nèi)哀公之肝，增之也。
人以刃相刺，中五藏輒死。何則？五藏，氣之主也，猶頭，脈之湊也。頭一斷，手不能取他人之頭著之於頸，奈何獨(dú)能先出其腹實(shí)，乃內(nèi)哀公之肝？腹實(shí)出，輒死，則手不能復(fù)把矣。如先內(nèi)哀公之肝，乃出其腹實(shí)，則文當(dāng)言“內(nèi)哀公之肝，出其腹實(shí)。”今先言“盡出其腹實(shí)，內(nèi)哀公之肝，”又言“盡”，增其實(shí)也。
儒書言：“楚熊渠子出，見寢石，以為伏虎，將弓射之，矢沒其衛(wèi)?！被蛟唬吼B(yǎng)由基見寢石，以為兕也，射之，矢飲羽?！被蜓裕骸袄顝V”。便是熊渠、養(yǎng)由基、李廣主名不審，無實(shí)也?；蛞詾椤盎ⅰ?，或以為“兕”，兕、虎俱猛，一實(shí)也?；蜓浴皼]衛(wèi)”，或言飲羽，羽則衛(wèi)，言不同耳，要取以寢石似虎、兕，畏懼加精，射之入深也。夫言以寢石為虎，射之矢入，可也；言其沒衛(wèi)，增之也。夫見似虎者，意以為是，張弓射之，盛精加意，則其見真虎，與是無異。射似虎之石，矢入沒衛(wèi)，若射真虎之身，矢洞度乎？石之質(zhì)難射，肉易射也。以射難沒衛(wèi)言之，則其射易者洞不疑矣。善射者能射遠(yuǎn)中微，不失毫厘，安能使弓弩更多力乎？養(yǎng)由基從軍，射晉侯中其目。夫以匹夫射萬乘之主，其加精倍力，必與射寢石等。當(dāng)中晉侯之目也，可復(fù)洞達(dá)於項(xiàng)乎？如洞達(dá)於項(xiàng)，晉侯宜死。
車張十石之弩，恐不能入〔石〕一寸，〔矢〕摧為三，況以一人之力，引微弱之弓，雖加精誠，安能沒衛(wèi)？人之精乃氣也，氣乃力也。有水火之難，惶惑恐懼，舉徙器物，精誠至矣，素舉一石者，倍舉二石。然則，見伏石射之，精誠倍故，不過入一寸，如何謂之沒衛(wèi)乎？如有好用劍者，見寢石，懼而斫之，可復(fù)謂能斷石乎？以勇夫空拳而暴虎者，卒然見寢石，以手椎之，能令石有跡乎？巧人之精，與拙人等；古人之誠與今人同。使當(dāng)今射工，射禽獸於野，其欲得之，不余精力乎？及其中獸，不過數(shù)寸。跌誤中石，不能內(nèi)鋒，箭摧折矣。夫如是，儒書之言楚熊渠子、養(yǎng)由基、李廣射寢石，矢沒衛(wèi)飲羽者，皆增之也。
儒書稱：“魯般、墨子之巧，刻木為鳶，飛之三日而不集”。夫言其以木為鳶飛之，可也；言其三日不集，增之也。
夫刻木為鳶以象鳶形，安能飛而不集乎？既能飛翔，安能至於三日？如審有機(jī)關(guān)，一飛遂翔，不可復(fù)下，則當(dāng)言遂飛，不當(dāng)言三日。猶世傳言曰：“魯般巧，亡其母也?！毖郧晒槟缸髂拒囻R、木人御者，機(jī)關(guān)備具，載母其上，一驅(qū)不還，遂失其母。如木鳶機(jī)關(guān)備具，與木車馬等，則遂飛不集。機(jī)關(guān)為須臾間，不能遠(yuǎn)過三日，則木車等亦宜三日止於道路，無為徑去以失其母。二者必失實(shí)者矣。
書說：孔子不能容於世，周流游說七十余國，未嘗得安。夫言周流不遇，可也；言干七十國，增之也。
案《論語》之篇、諸子之書，孔子自衛(wèi)反魯，在陳絕糧，削跡於衛(wèi)，忘味於齊，伐樹於宋，并費(fèi)與頓牟，至不能十國。傳言七十國，非其實(shí)也?；驎r(shí)干十?dāng)?shù)國也，七十之說，文書傳之，因言干七十國矣。
《論語》曰：“孔子問公叔文子於公明賈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賈對(duì)曰：‘以告者，過也。夫子時(shí)然后言，人不厭其言也；樂然后笑，人不厭其笑也；義然后取，人不厭其取也。’子曰：‘豈其然乎！豈其然乎！’”夫公叔文子實(shí)時(shí)言、時(shí)笑、義取，人傳說稱之；言其不言、不笑、不取也，俗言竟增之也。
書言：秦繆公伐鄭，過晉不假途，晉襄公率羌戎要擊於崤塞之下，匹馬只輪無反者。時(shí)秦遣三大夫孟明視、西乞術(shù)、白乙丙皆得復(fù)還。夫三大夫復(fù)還，車馬必有歸者；文言匹馬只輪無反者，增其實(shí)也。
書稱：“齊之孟嘗，魏之信陵，趙之平原，楚之春申君，待士下客，招會(huì)四方，各三千人?！庇韵率恐?，趨之者眾也。夫言士多，可也；言其三千，增之也。
四君雖好士，士至雖眾，不過各千余人。書則言三千矣。夫言眾必言千數(shù)，言少則言無一。世俗之情，言事之失也。
傳記言：“高子羔之喪親，泣血三年未嘗見齒。君子以為難。”難為故也。夫不以為非實(shí)而以為難，君子之言誤矣。高子泣血，殆必有之。何則？荊和獻(xiàn)寶於楚，楚刖其足，痛寶不進(jìn)，己情不達(dá)，泣涕，涕盡因續(xù)以血。今高子痛親，哀極涕竭血隨而出，實(shí)也。而云三年未嘗見齒，是增之也。
言未嘗見齒，欲言其不言、不笑也。孝子喪親不笑，可也，安得不言？言安得不見齒？孔子曰：“言不文?！被驎r(shí)不言，傳則言其不見齒；或時(shí)傳則言其不見齒三年矣。高宗諒陰，三年不言。尊為天子，不言，而其文言不言，猶疑於增，況高子位賤，而曰未嘗見齒，是必增益之也。
儒書言：禽息薦百里奚，繆公未聽，禽息出，當(dāng)門仆頭碎首而死?？姽粗?，乃用百里奚。此言賢者薦善，不愛其死，仆頭碎首而死，以達(dá)其友也。世士相激，文書傳稱之，莫謂不然。夫仆頭以薦善，古今有之。禽息仆頭，蓋其實(shí)也；言碎首而死，是增之也。夫人之扣頭，痛者血流，雖忿恨惶恐，無碎首者。非首不可碎，人力不能自碎也。執(zhí)刃刎頸，樹鋒刺胸，鋒刃之助，故手足得成勢(shì)也。言禽息舉椎自擊，首碎，不足怪也；仆頭碎首，力不能自將也。有扣頭而死者，未有使頭破首碎者也。此時(shí)或扣頭薦百里奚，世空言其死；若或扣頭而死，世空言其首碎也。
儒書言：荊軻為燕太子刺秦王，操匕首之劍，刺之不得。秦王拔劍擊之。軻以匕首擲秦王不中，中銅柱，入尺。欲言匕首之利，荊軻勢(shì)盛，投銳利之刃，陷堅(jiān)強(qiáng)之柱，稱荊軻之勇，故增益其事也。夫言入銅柱，實(shí)也；言其入尺，增之也。
夫銅雖不若匕首堅(jiān)剛，入之不過數(shù)寸，殆不能入尺。以入尺言之，設(shè)中秦王，匕首洞過乎？車張十石之弩，射垣木之表，尚不能入尺。以荊軻之手力，投輕小之匕首，身被龍淵之劍刃，入堅(jiān)剛之銅柱，是荊軻之力勁於十石之弩，銅柱之堅(jiān)不若木表之剛也。世稱荊軻之勇，不言其多力。多力之人，莫若孟賁。使孟賁撾銅柱，能〔洞〕出一尺乎？此亦或時(shí)匕首利若干將、莫邪，所刺無前，所擊無下，故有入尺之效。夫稱干將、莫邪，亦過其實(shí)。刺擊無前下，亦入銅柱尺之類也。
儒書言：“董仲舒讀《春秋》，專精一思，志不在他，三年不窺園菜?！狈蜓圆桓Q園菜，實(shí)也；言三年，增之也。仲舒雖精，亦時(shí)解休，解休之間，猶宜游於門庭之側(cè)；則能至門庭，何嫌不窺園菜？聞?dòng)镁?，察物不見，存道以亡身；不聞不至門庭，坐思三年，不及窺園也?！渡袝阖吩弧熬铀湮阋?，先知稼穡之艱難，乃佚”。者也。人之筋骨，非木非石，不能不解。故張而不弛，文王不為；弛而不張，文王不行；一弛一張，文王以為常。圣人材優(yōu)，尚有弛張之時(shí)。仲舒材力劣於圣，安能用精三年不休？
儒書言：夏之方盛也，遠(yuǎn)方圖物，貢金九牧，鑄鼎象物，而為之備，故入山澤不逢惡物，用辟神奸，故能葉於上下，以承天休。
夫金之性，物也，用遠(yuǎn)方貢之為美，鑄以為鼎，用象百物之奇，安能入山澤不逢惡物，辟除神奸乎？周時(shí)天下太平，越裳獻(xiàn)白雉，倭人貢鬯草。食白雉，服鬯草，不能除兇；金鼎之器，安能辟奸？且九鼎之來，德盛之瑞也。服瑞應(yīng)之物，不能致福。男子服玉，女子服珠。珠玉於人，無能辟除。寶奇之物，使為蘭服，作牙身，或言有益者，九鼎之語也。夫九鼎無能辟除，傳言能辟神奸，是則書增其文也。
世俗傳言：“周鼎不爨自沸；不投物，物自出?！贝藙t世俗增其言也，儒書增其文也，是使九鼎以無怪空為神也。且夫謂周之鼎神者，何用審之？周鼎之金，遠(yuǎn)方所貢，禹得鑄以為鼎也。其為鼎也，有百物之象。如為遠(yuǎn)方貢之為神乎，遠(yuǎn)方之物安能神？如以為禹鑄之為神乎，禹圣不能神，圣人身不能神，鑄器安能神？如以金之物為神乎，則夫金者石之類也，石不能神，金安能神？以有百物之象為神乎，夫百物之象猶雷樽也，雷樽刻畫云雷之形，云雷在天，神於百物，云雷之象不能神，百物之象安能神也？
傳言：秦滅周，周之九鼎入於秦。
案本事，周赧王之時(shí)，秦昭王使將軍攻王赧，王赧惶懼奔秦，頓首受罪，盡獻(xiàn)其邑三十六、口三萬。秦受其獻(xiàn)還王赧。王赧卒，秦王取九鼎寶器矣。若此者，九鼎在秦也。始皇二十八年，北游至瑯邪，還過彭城，齊戒禱祠，欲出周鼎，使千人沒泗水之中，求弗能得。案時(shí)，昭王之后三世得始皇帝，秦?zé)o危亂之禍，鼎宜不亡，亡時(shí)殆在周。傳言王赧奔秦，秦取九鼎，或時(shí)誤也。傳又言：“宋太丘社亡，鼎沒水中彭城下，其后二十九年，秦并天下?！比舸苏?，鼎未入秦也。其亡，從周去矣，未為神也。
春秋之時(shí)，五石隕於宋。五石者星也，星之去天，猶鼎之亡於地也。星去天不為神，鼎亡於地何能神？春秋之時(shí)，三山亡，猶太丘社之去宋，五星之去天。三山亡，五石隕，太丘社去，皆自有為。然鼎亡，亡亦有應(yīng)也。未可以亡之故，乃謂之神。如鼎與秦三山同乎，亡不能神。如有知欲辟危亂之禍乎，則更桀、紂之時(shí)矣。衰亂無道，莫過桀、紂，桀、紂之時(shí)，鼎不亡去。周之衰亂，未若桀、紂。留無道之桀、紂，去衰末之周，非止去之宜神有知之驗(yàn)也?；驎r(shí)周亡之時(shí)，將軍摎人眾見鼎盜取，奸人鑄爍以為他器，始皇求不得也。后因言有神名，則空生沒於泗水之語矣。
孝文皇帝之時(shí)，趙人新垣平上言：“周鼎亡在泗水中。今河溢，通於泗水。臣望東北，汾陰直有金氣，意周鼎出乎！兆見弗迎則不至?！膘妒俏牡凼故怪螐R汾陰，南臨河，欲祠出周鼎。人有上書告新垣平所言神器事皆詐也，於是下平事於吏。吏治，誅新垣平。夫言鼎在泗水中，猶新垣平詐言鼎有神氣見也。
藝增篇第二十七
世谷所患，患言事增其實(shí)；著文垂辭，辭出溢其真，稱美過其善，進(jìn)惡沒其罪。何則？俗人好奇。不奇，言不用也。故譽(yù)人不增其美，則聞?wù)卟豢炱湟?；毀人不益其惡，則聽者不愜於心。聞一增以為十，見百益以為千。使夫純樸之事，十剖百判；審然之語，千反萬畔。墨子哭於練絲，楊子哭於歧道，蓋傷失本，悲離其實(shí)也。蜚流之言，百傳之語，出小人之口，馳閭巷之間，其猶是也。諸子之文，筆墨之疏，〔大〕賢所著，妙思所集，宜如其實(shí)，猶或增之。儻經(jīng)藝之言，如其實(shí)乎？言審莫過圣人，經(jīng)藝萬世不易，猶或出溢，增過其實(shí)。增過其實(shí)，皆有事為，不妄亂誤以少為多也？然而必論之者，方言經(jīng)藝之增與傳語異也。經(jīng)增非一，略舉較著，令怳惑之人，觀覽采擇，得以開心通意，曉解覺悟。
《尚書》曰：“協(xié)和萬國”，是美堯德致太平之化，化諸夏并及夷狄也。言協(xié)和方外，可也；言萬國，增之也。
夫唐之與周，俱治五千里內(nèi)。周時(shí)諸侯千七百九十三國，荒服、戎服、要服及四海之外不粒食之民，若穿胸、儋耳、焦僥、跋踵之輩，并合其數(shù)，不能三千。天之所覆，地之所載，盡於三千之中矣。而《尚書》云萬國，褒增過實(shí)以美堯也。欲言堯之德大，所化者眾，諸夏夷狄，莫不雍和，故曰萬國。猶《詩》言“子孫千億”矣，美周宣王之德能慎天地，天地祚之，子孫眾多，至於千億。言子孫眾多，可也；言千億，增之也。夫子孫雖眾，不能千億，詩人頌美，增益其實(shí)。案后稷始受邰封，訖於宣王，宣王以至外族內(nèi)屬，血脈所連，不能千億。夫千與萬，數(shù)之大名也。萬言眾多，故《尚書》言萬國，《詩》言千億。
《詩》云：“鶴鳴九皋，聲聞於天。”言鶴鳴九折之澤，聲猶聞於天，以喻君子修德窮僻，名猶達(dá)朝廷也。〔言〕其聞高遠(yuǎn)，可矣；言其聞於天，增之也。
彼言聲聞於天，見鶴鳴於云中，從地聽之，度其聲鳴於地，當(dāng)復(fù)聞於天也。夫鶴鳴云中，人聞聲仰而視之，目見其形。耳目同力，耳聞其聲，則目見其形矣。然則耳目所聞見，不過十里，使參天之鳴，人不能聞也。何則？天之去人以萬數(shù)遠(yuǎn)，則目不能見，耳不能聞。今鶴鳴從下聞之，鶴鳴近也。以從下聞其聲，則謂其鳴於地，當(dāng)復(fù)聞於天，失其實(shí)矣。其鶴鳴於云中，人從下聞之，如鳴於九皋。人無在天上者，何以知其聞於天上也？無以知，意從準(zhǔn)況之也。詩人或時(shí)不知，至誠以為然；或時(shí)知而欲以喻事，故增而甚之。
《詩》曰：“維周黎民，靡有孑遺”是謂周宣王之時(shí)，遭大旱之災(zāi)也。詩人傷早之甚，民被其害，言無有孑遺一人不愁痛者。夫早甚，則有之矣；言無孑遺一人，增之也。夫周之民，猶今之民也。使今之民也，遭大旱之災(zāi)，貧羸無蓄積，扣心思雨；若其富人，谷食饒足者，廩囷不空，口腹不饑，何愁之有？天之旱也，山林之間不枯，猶地之水，丘陵之上不湛也。山林之間，富貴之人，必有遣脫者矣，而言靡有孑遺，增益其文，欲言旱甚也。
《易》曰：“豐其屋，蔀其家，窺其戶，闃其無人也?！狈瞧錈o人也，無賢人也?！渡袝吩唬骸拔銜缡??！睍纾?；庶，眾也。毋空眾官，置非其人，與空無異，故言空也。
夫不肖者皆懷五常，才劣不逮，不成純賢，非狂妄頑嚚，身中無一知也。德有大小，材有高下，居官治職，皆欲勉效在官?！渡袝分?，《易》之戶中，猶能有益，如何謂之空而無人？《詩》曰：“濟(jì)濟(jì)多士，文王以寧?！贝搜晕耐醯觅t者多而不肖者少也。今《易》宜言“闃其少人”，《尚書》宜言“無少眾官”。以少言之，可也；言空而無人，亦尤甚焉。
五谷之於人也，食之皆飽。稻粱之味，甘而多腴。豆麥雖糲，亦能愈饑。食豆麥者，皆謂糲而不甘，莫謂腹空無所食。竹木之杖，皆能扶病。竹杖之力，弱劣不及木?；虿僦裾?，皆謂不勁，莫謂手空無把持。夫不肖之臣，豆麥、竹杖之類也?！兑住烦制渚叱荚趹?，言無人者，惡之甚也?！渡袝繁姽?，亦容小材，而云無空者，刺之甚也。
《論語》曰：“大哉！堯之為君也。蕩蕩乎民無能名焉?！眰髟唬骸坝心晡迨畵羧漓堵氛?，觀者曰：‘大哉！堯德乎！’擊壤者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堯何等力！”此言蕩蕩無能名之效也。言蕩蕩，可也；乃欲言民無能名，增之也。四海之大，萬民之眾，無能名堯之德者，殆不實(shí)也。
夫擊壤者曰：“堯何等力？’”欲言民無能名也。觀者曰：“大哉！堯之德乎！”此何等民者，猶能知之。實(shí)有知之者，云無，竟增之。
儒書又言：“堯、舜之民，可比屋而封?！毖云浼矣芯又校山怨僖?。夫言可封，可也；言比屋，增之也
人年五十為人父，為人父而不知君，何以示子？太平之世，家為君子，人有禮義，父不失禮，子不廢行。夫有行者有知，知君莫如臣，臣賢能知君，能知其君，故能治其民。今不能知堯，何可封官？年五十擊壤於路，與豎子未成人者為伍，何等賢者？子路使子羔為郈宰，孔子以為不可：未學(xué)，無所知也。擊壤者無知，官之如何？稱堯之蕩蕩，不能述其可比屋而封；言賢者可比屋而封，不能議讓其愚。而無知之，夫擊壤者，難以言比屋，比屋難以言蕩蕩。二者皆增之，所由起，美堯之德也?！渡袝吩唬骸白嬉林G紂曰：今我民罔不欲喪。”罔，無也；我天下民無不欲王亡者。夫言欲王之亡，可也；言無不，增之也。紂雖惡，民臣蒙恩者非一，而祖伊增語，欲以懼紂也。故曰：語不益，心不惕；心不惕，行不易。增其語欲以懼之，冀其警悟也。蘇秦說齊王曰：“臨淄之中，車轂擊，人肩磨，舉袖成幕，連衽成帷，揮汗成雨。”齊雖熾盛，不能如此。蘇秦增語，激齊王也。祖伊之諫紂，猶蘇秦之說齊王也。賢圣增文，外有所為，內(nèi)未必然。何以明之？夫《武成》之篇，言武王伐紂，血流浮杵。助戰(zhàn)者多，故至血流如此。皆欲紂之亡也，土崩瓦解，安肯戰(zhàn)乎？然祖伊之言民無不欲，如蘇秦增語?！段涑伞费匝鞲¤疲嗵^焉。死者血流，安能浮杵？案武王伐紂於牧之野。河北地高，壤靡不干燥。兵頓血流，輒燥入土，安得杵?。壳抑?、殷士卒，皆赍盛糧，無杵臼之事，安得杵而浮之？言血流杵，欲言誅紂，惟兵頓士傷，故至浮杵。《春秋》“莊公七年：夏四月辛卯，夜中恒星不見，星霣如雨。”《公羊傳》曰：“如雨者何？非雨也。非雨則曷為謂之如雨？不修《春秋》曰：雨星，不及地尺而復(fù)。君子修之，‘星如雨’。”不修《春秋》者，未修《春秋》時(shí)《魯史記》，曰“雨星不及地尺如復(fù)”。君子者，謂孔子也?？鬃有拗靶侨缬辍?。如雨者，如雨?duì)钜病Ｉ綒鉃樵?，上不及天，下而為雨。星隕不及地，上復(fù)在天，故曰如雨?？鬃诱砸?。夫星霣或時(shí)至地，或時(shí)不能，尺丈之?dāng)?shù)難審也?！妒酚洝费猿?，亦以太甚矣。夫地有樓臺(tái)山陵，安得言尺？孔子言如雨，得其實(shí)矣?？鬃幼鳌洞呵铩?，故正言如雨。如孔子不作，不及地尺之文，遂傳至今。
光武皇帝之時(shí)，郎中汝南賁光上書言：“孝文皇帝時(shí)居明光宮，天下斷獄三人。”頌美文帝，陳其效實(shí)。光武皇帝曰：“孝文時(shí)不居明光宮，斷獄不三人?！狈e善修德，美名流之，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夫賁光上書於漢，漢為今世，增益功美，猶過其實(shí)，況上古帝王久遠(yuǎn)，賢人從后褒述，失實(shí)離本，獨(dú)已多矣。不遭光武論，千世之后，孝文之事，載在經(jīng)藝之上，人不知其增，居明光宮，斷獄三人，而遂為實(shí)事也。
儒書稱：“堯、舜之德，至優(yōu)至大，天下太平，一人不刑。”又言：“文、武之隆，遺在成、康，刑錯(cuò)不用四十余年?！笔怯Q堯、舜，褒文、武也。夫?yàn)檠圆灰?，則美不足稱；為文不渥，則事不足褒。堯、舜雖優(yōu)，不能使一人不刑；文、武雖盛，不能使刑不用。言其犯刑者少，用刑希疏，可也；言其一人不刑，刑錯(cuò)不用，增之也。
夫能使一人不刑，則能使一國不伐；能使刑錯(cuò)不用，則能使兵寢不施。案堯伐丹水，舜征有苗，四子服罪，刑兵設(shè)用。成王之時(shí)，四國篡畔，淮夷、徐戎，并為患害。夫刑人用刀，伐人用兵，罪人用法，誅人用武。武、法不殊，兵、刀不異。巧論之人，不能別也。夫德劣故用兵，犯法故施刑。刑與兵，猶足與翼也，走用足，飛用翼。形體雖異，其行身同。刑之與兵，全眾禁邪，其實(shí)一也。稱兵之用，言刑之不施，是猶人〔身〕缺目完，以目完稱人體全，不可從也。人桀於刺虎，怯於擊人，而以刺虎稱謂之勇，不可聽也。身無敗缺，勇無不進(jìn)，乃為全耳。今稱“一人不刑，”不言一兵不用；褒“刑錯(cuò)不用，”不言一人不畔：未得為優(yōu)，未可謂盛也。
儒書稱：“楚養(yǎng)由基善射，射一楊葉，百發(fā)能百中之?！笔欠Q其巧於射也。夫言其時(shí)射一楊葉中之，可也；言其百發(fā)而百中，增之也。夫一楊葉射而中之，中之一再，行敗穿不可復(fù)射矣。如就葉懸於樹而射之，雖不欲射葉，楊葉繁茂，自中之矣。是必使上取楊葉，一一更置地而射之也。射之?dāng)?shù)十行，足以見巧；觀其射之者亦皆知射工，亦必不至於百，明矣。言事者好增巧美，數(shù)十中之，則言其百中矣。百與千，數(shù)之大者也。實(shí)欲言“十”則言“百”，百則言“千”矣。是與《書》言“協(xié)和萬邦”，《詩》曰“子孫千億”，同一意也。
儒書言：“衛(wèi)有忠臣弘演，為衛(wèi)哀公使，未還，狄人攻哀公而殺之，盡食其肉，獨(dú)舍其肝。弘演使還，致命於肝，痛哀公之死，身肉盡，肝無所附，引刀自刳其腹，盡出其腹實(shí)，乃內(nèi)哀公之肝而死?！毖源苏撸Q其忠矣。言其自刳內(nèi)哀公之肝而死，可也；言盡出其腹實(shí)乃內(nèi)哀公之肝，增之也。
人以刃相刺，中五藏輒死。何則？五藏，氣之主也，猶頭，脈之湊也。頭一斷，手不能取他人之頭著之於頸，奈何獨(dú)能先出其腹實(shí)，乃內(nèi)哀公之肝？腹實(shí)出，輒死，則手不能復(fù)把矣。如先內(nèi)哀公之肝，乃出其腹實(shí)，則文當(dāng)言“內(nèi)哀公之肝，出其腹實(shí)。”今先言“盡出其腹實(shí)，內(nèi)哀公之肝，”又言“盡”，增其實(shí)也。
儒書言：“楚熊渠子出，見寢石，以為伏虎，將弓射之，矢沒其衛(wèi)?！被蛟唬吼B(yǎng)由基見寢石，以為兕也，射之，矢飲羽?！被蜓裕骸袄顝V”。便是熊渠、養(yǎng)由基、李廣主名不審，無實(shí)也?；蛞詾椤盎ⅰ?，或以為“兕”，兕、虎俱猛，一實(shí)也?；蜓浴皼]衛(wèi)”，或言飲羽，羽則衛(wèi)，言不同耳，要取以寢石似虎、兕，畏懼加精，射之入深也。夫言以寢石為虎，射之矢入，可也；言其沒衛(wèi)，增之也。夫見似虎者，意以為是，張弓射之，盛精加意，則其見真虎，與是無異。射似虎之石，矢入沒衛(wèi)，若射真虎之身，矢洞度乎？石之質(zhì)難射，肉易射也。以射難沒衛(wèi)言之，則其射易者洞不疑矣。善射者能射遠(yuǎn)中微，不失毫厘，安能使弓弩更多力乎？養(yǎng)由基從軍，射晉侯中其目。夫以匹夫射萬乘之主，其加精倍力，必與射寢石等。當(dāng)中晉侯之目也，可復(fù)洞達(dá)於項(xiàng)乎？如洞達(dá)於項(xiàng)，晉侯宜死。
車張十石之弩，恐不能入〔石〕一寸，〔矢〕摧為三，況以一人之力，引微弱之弓，雖加精誠，安能沒衛(wèi)？人之精乃氣也，氣乃力也。有水火之難，惶惑恐懼，舉徙器物，精誠至矣，素舉一石者，倍舉二石。然則，見伏石射之，精誠倍故，不過入一寸，如何謂之沒衛(wèi)乎？如有好用劍者，見寢石，懼而斫之，可復(fù)謂能斷石乎？以勇夫空拳而暴虎者，卒然見寢石，以手椎之，能令石有跡乎？巧人之精，與拙人等；古人之誠與今人同。使當(dāng)今射工，射禽獸於野，其欲得之，不余精力乎？及其中獸，不過數(shù)寸。跌誤中石，不能內(nèi)鋒，箭摧折矣。夫如是，儒書之言楚熊渠子、養(yǎng)由基、李廣射寢石，矢沒衛(wèi)飲羽者，皆增之也。
儒書稱：“魯般、墨子之巧，刻木為鳶，飛之三日而不集”。夫言其以木為鳶飛之，可也；言其三日不集，增之也。
夫刻木為鳶以象鳶形，安能飛而不集乎？既能飛翔，安能至於三日？如審有機(jī)關(guān)，一飛遂翔，不可復(fù)下，則當(dāng)言遂飛，不當(dāng)言三日。猶世傳言曰：“魯般巧，亡其母也?！毖郧晒槟缸髂拒囻R、木人御者，機(jī)關(guān)備具，載母其上，一驅(qū)不還，遂失其母。如木鳶機(jī)關(guān)備具，與木車馬等，則遂飛不集。機(jī)關(guān)為須臾間，不能遠(yuǎn)過三日，則木車等亦宜三日止於道路，無為徑去以失其母。二者必失實(shí)者矣。
書說：孔子不能容於世，周流游說七十余國，未嘗得安。夫言周流不遇，可也；言干七十國，增之也。
案《論語》之篇、諸子之書，孔子自衛(wèi)反魯，在陳絕糧，削跡於衛(wèi)，忘味於齊，伐樹於宋，并費(fèi)與頓牟，至不能十國。傳言七十國，非其實(shí)也?；驎r(shí)干十?dāng)?shù)國也，七十之說，文書傳之，因言干七十國矣。
《論語》曰：“孔子問公叔文子於公明賈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賈對(duì)曰：‘以告者，過也。夫子時(shí)然后言，人不厭其言也；樂然后笑，人不厭其笑也；義然后取，人不厭其取也。’子曰：‘豈其然乎！豈其然乎！’”夫公叔文子實(shí)時(shí)言、時(shí)笑、義取，人傳說稱之；言其不言、不笑、不取也，俗言竟增之也。
書言：秦繆公伐鄭，過晉不假途，晉襄公率羌戎要擊於崤塞之下，匹馬只輪無反者。時(shí)秦遣三大夫孟明視、西乞術(shù)、白乙丙皆得復(fù)還。夫三大夫復(fù)還，車馬必有歸者；文言匹馬只輪無反者，增其實(shí)也。
書稱：“齊之孟嘗，魏之信陵，趙之平原，楚之春申君，待士下客，招會(huì)四方，各三千人?！庇韵率恐?，趨之者眾也。夫言士多，可也；言其三千，增之也。
四君雖好士，士至雖眾，不過各千余人。書則言三千矣。夫言眾必言千數(shù)，言少則言無一。世俗之情，言事之失也。
傳記言：“高子羔之喪親，泣血三年未嘗見齒。君子以為難。”難為故也。夫不以為非實(shí)而以為難，君子之言誤矣。高子泣血，殆必有之。何則？荊和獻(xiàn)寶於楚，楚刖其足，痛寶不進(jìn)，己情不達(dá)，泣涕，涕盡因續(xù)以血。今高子痛親，哀極涕竭血隨而出，實(shí)也。而云三年未嘗見齒，是增之也。
言未嘗見齒，欲言其不言、不笑也。孝子喪親不笑，可也，安得不言？言安得不見齒？孔子曰：“言不文?！被驎r(shí)不言，傳則言其不見齒；或時(shí)傳則言其不見齒三年矣。高宗諒陰，三年不言。尊為天子，不言，而其文言不言，猶疑於增，況高子位賤，而曰未嘗見齒，是必增益之也。
儒書言：禽息薦百里奚，繆公未聽，禽息出，當(dāng)門仆頭碎首而死?？姽粗?，乃用百里奚。此言賢者薦善，不愛其死，仆頭碎首而死，以達(dá)其友也。世士相激，文書傳稱之，莫謂不然。夫仆頭以薦善，古今有之。禽息仆頭，蓋其實(shí)也；言碎首而死，是增之也。夫人之扣頭，痛者血流，雖忿恨惶恐，無碎首者。非首不可碎，人力不能自碎也。執(zhí)刃刎頸，樹鋒刺胸，鋒刃之助，故手足得成勢(shì)也。言禽息舉椎自擊，首碎，不足怪也；仆頭碎首，力不能自將也。有扣頭而死者，未有使頭破首碎者也。此時(shí)或扣頭薦百里奚，世空言其死；若或扣頭而死，世空言其首碎也。
儒書言：荊軻為燕太子刺秦王，操匕首之劍，刺之不得。秦王拔劍擊之。軻以匕首擲秦王不中，中銅柱，入尺。欲言匕首之利，荊軻勢(shì)盛，投銳利之刃，陷堅(jiān)強(qiáng)之柱，稱荊軻之勇，故增益其事也。夫言入銅柱，實(shí)也；言其入尺，增之也。
夫銅雖不若匕首堅(jiān)剛，入之不過數(shù)寸，殆不能入尺。以入尺言之，設(shè)中秦王，匕首洞過乎？車張十石之弩，射垣木之表，尚不能入尺。以荊軻之手力，投輕小之匕首，身被龍淵之劍刃，入堅(jiān)剛之銅柱，是荊軻之力勁於十石之弩，銅柱之堅(jiān)不若木表之剛也。世稱荊軻之勇，不言其多力。多力之人，莫若孟賁。使孟賁撾銅柱，能〔洞〕出一尺乎？此亦或時(shí)匕首利若干將、莫邪，所刺無前，所擊無下，故有入尺之效。夫稱干將、莫邪，亦過其實(shí)。刺擊無前下，亦入銅柱尺之類也。
儒書言：“董仲舒讀《春秋》，專精一思，志不在他，三年不窺園菜?！狈蜓圆桓Q園菜，實(shí)也；言三年，增之也。仲舒雖精，亦時(shí)解休，解休之間，猶宜游於門庭之側(cè)；則能至門庭，何嫌不窺園菜？聞?dòng)镁?，察物不見，存道以亡身；不聞不至門庭，坐思三年，不及窺園也?！渡袝阖吩弧熬铀湮阋?，先知稼穡之艱難，乃佚”。者也。人之筋骨，非木非石，不能不解。故張而不弛，文王不為；弛而不張，文王不行；一弛一張，文王以為常。圣人材優(yōu)，尚有弛張之時(shí)。仲舒材力劣於圣，安能用精三年不休？
儒書言：夏之方盛也，遠(yuǎn)方圖物，貢金九牧，鑄鼎象物，而為之備，故入山澤不逢惡物，用辟神奸，故能葉於上下，以承天休。
夫金之性，物也，用遠(yuǎn)方貢之為美，鑄以為鼎，用象百物之奇，安能入山澤不逢惡物，辟除神奸乎？周時(shí)天下太平，越裳獻(xiàn)白雉，倭人貢鬯草。食白雉，服鬯草，不能除兇；金鼎之器，安能辟奸？且九鼎之來，德盛之瑞也。服瑞應(yīng)之物，不能致福。男子服玉，女子服珠。珠玉於人，無能辟除。寶奇之物，使為蘭服，作牙身，或言有益者，九鼎之語也。夫九鼎無能辟除，傳言能辟神奸，是則書增其文也。
世俗傳言：“周鼎不爨自沸；不投物，物自出?！贝藙t世俗增其言也，儒書增其文也，是使九鼎以無怪空為神也。且夫謂周之鼎神者，何用審之？周鼎之金，遠(yuǎn)方所貢，禹得鑄以為鼎也。其為鼎也，有百物之象。如為遠(yuǎn)方貢之為神乎，遠(yuǎn)方之物安能神？如以為禹鑄之為神乎，禹圣不能神，圣人身不能神，鑄器安能神？如以金之物為神乎，則夫金者石之類也，石不能神，金安能神？以有百物之象為神乎，夫百物之象猶雷樽也，雷樽刻畫云雷之形，云雷在天，神於百物，云雷之象不能神，百物之象安能神也？
傳言：秦滅周，周之九鼎入於秦。
案本事，周赧王之時(shí)，秦昭王使將軍攻王赧，王赧惶懼奔秦，頓首受罪，盡獻(xiàn)其邑三十六、口三萬。秦受其獻(xiàn)還王赧。王赧卒，秦王取九鼎寶器矣。若此者，九鼎在秦也。始皇二十八年，北游至瑯邪，還過彭城，齊戒禱祠，欲出周鼎，使千人沒泗水之中，求弗能得。案時(shí)，昭王之后三世得始皇帝，秦?zé)o危亂之禍，鼎宜不亡，亡時(shí)殆在周。傳言王赧奔秦，秦取九鼎，或時(shí)誤也。傳又言：“宋太丘社亡，鼎沒水中彭城下，其后二十九年，秦并天下?！比舸苏?，鼎未入秦也。其亡，從周去矣，未為神也。
春秋之時(shí)，五石隕於宋。五石者星也，星之去天，猶鼎之亡於地也。星去天不為神，鼎亡於地何能神？春秋之時(shí)，三山亡，猶太丘社之去宋，五星之去天。三山亡，五石隕，太丘社去，皆自有為。然鼎亡，亡亦有應(yīng)也。未可以亡之故，乃謂之神。如鼎與秦三山同乎，亡不能神。如有知欲辟危亂之禍乎，則更桀、紂之時(shí)矣。衰亂無道，莫過桀、紂，桀、紂之時(shí)，鼎不亡去。周之衰亂，未若桀、紂。留無道之桀、紂，去衰末之周，非止去之宜神有知之驗(yàn)也?；驎r(shí)周亡之時(shí)，將軍摎人眾見鼎盜取，奸人鑄爍以為他器，始皇求不得也。后因言有神名，則空生沒於泗水之語矣。
孝文皇帝之時(shí)，趙人新垣平上言：“周鼎亡在泗水中。今河溢，通於泗水。臣望東北，汾陰直有金氣，意周鼎出乎！兆見弗迎則不至?！膘妒俏牡凼故怪螐R汾陰，南臨河，欲祠出周鼎。人有上書告新垣平所言神器事皆詐也，於是下平事於吏。吏治，誅新垣平。夫言鼎在泗水中，猶新垣平詐言鼎有神氣見也。
藝增篇第二十七
世谷所患，患言事增其實(shí)；著文垂辭，辭出溢其真，稱美過其善，進(jìn)惡沒其罪。何則？俗人好奇。不奇，言不用也。故譽(yù)人不增其美，則聞?wù)卟豢炱湟?；毀人不益其惡，則聽者不愜於心。聞一增以為十，見百益以為千。使夫純樸之事，十剖百判；審然之語，千反萬畔。墨子哭於練絲，楊子哭於歧道，蓋傷失本，悲離其實(shí)也。蜚流之言，百傳之語，出小人之口，馳閭巷之間，其猶是也。諸子之文，筆墨之疏，〔大〕賢所著，妙思所集，宜如其實(shí)，猶或增之。儻經(jīng)藝之言，如其實(shí)乎？言審莫過圣人，經(jīng)藝萬世不易，猶或出溢，增過其實(shí)。增過其實(shí)，皆有事為，不妄亂誤以少為多也？然而必論之者，方言經(jīng)藝之增與傳語異也。經(jīng)增非一，略舉較著，令怳惑之人，觀覽采擇，得以開心通意，曉解覺悟。
《尚書》曰：“協(xié)和萬國”，是美堯德致太平之化，化諸夏并及夷狄也。言協(xié)和方外，可也；言萬國，增之也。
夫唐之與周，俱治五千里內(nèi)。周時(shí)諸侯千七百九十三國，荒服、戎服、要服及四海之外不粒食之民，若穿胸、儋耳、焦僥、跋踵之輩，并合其數(shù)，不能三千。天之所覆，地之所載，盡於三千之中矣。而《尚書》云萬國，褒增過實(shí)以美堯也。欲言堯之德大，所化者眾，諸夏夷狄，莫不雍和，故曰萬國。猶《詩》言“子孫千億”矣，美周宣王之德能慎天地，天地祚之，子孫眾多，至於千億。言子孫眾多，可也；言千億，增之也。夫子孫雖眾，不能千億，詩人頌美，增益其實(shí)。案后稷始受邰封，訖於宣王，宣王以至外族內(nèi)屬，血脈所連，不能千億。夫千與萬，數(shù)之大名也。萬言眾多，故《尚書》言萬國，《詩》言千億。
《詩》云：“鶴鳴九皋，聲聞於天。”言鶴鳴九折之澤，聲猶聞於天，以喻君子修德窮僻，名猶達(dá)朝廷也。〔言〕其聞高遠(yuǎn)，可矣；言其聞於天，增之也。
彼言聲聞於天，見鶴鳴於云中，從地聽之，度其聲鳴於地，當(dāng)復(fù)聞於天也。夫鶴鳴云中，人聞聲仰而視之，目見其形。耳目同力，耳聞其聲，則目見其形矣。然則耳目所聞見，不過十里，使參天之鳴，人不能聞也。何則？天之去人以萬數(shù)遠(yuǎn)，則目不能見，耳不能聞。今鶴鳴從下聞之，鶴鳴近也。以從下聞其聲，則謂其鳴於地，當(dāng)復(fù)聞於天，失其實(shí)矣。其鶴鳴於云中，人從下聞之，如鳴於九皋。人無在天上者，何以知其聞於天上也？無以知，意從準(zhǔn)況之也。詩人或時(shí)不知，至誠以為然；或時(shí)知而欲以喻事，故增而甚之。
《詩》曰：“維周黎民，靡有孑遺”是謂周宣王之時(shí)，遭大旱之災(zāi)也。詩人傷早之甚，民被其害，言無有孑遺一人不愁痛者。夫早甚，則有之矣；言無孑遺一人，增之也。夫周之民，猶今之民也。使今之民也，遭大旱之災(zāi)，貧羸無蓄積，扣心思雨；若其富人，谷食饒足者，廩囷不空，口腹不饑，何愁之有？天之旱也，山林之間不枯，猶地之水，丘陵之上不湛也。山林之間，富貴之人，必有遣脫者矣，而言靡有孑遺，增益其文，欲言旱甚也。
《易》曰：“豐其屋，蔀其家，窺其戶，闃其無人也?！狈瞧錈o人也，無賢人也?！渡袝吩唬骸拔銜缡??！睍纾?；庶，眾也。毋空眾官，置非其人，與空無異，故言空也。
夫不肖者皆懷五常，才劣不逮，不成純賢，非狂妄頑嚚，身中無一知也。德有大小，材有高下，居官治職，皆欲勉效在官?！渡袝分?，《易》之戶中，猶能有益，如何謂之空而無人？《詩》曰：“濟(jì)濟(jì)多士，文王以寧?！贝搜晕耐醯觅t者多而不肖者少也。今《易》宜言“闃其少人”，《尚書》宜言“無少眾官”。以少言之，可也；言空而無人，亦尤甚焉。
五谷之於人也，食之皆飽。稻粱之味，甘而多腴。豆麥雖糲，亦能愈饑。食豆麥者，皆謂糲而不甘，莫謂腹空無所食。竹木之杖，皆能扶病。竹杖之力，弱劣不及木?；虿僦裾?，皆謂不勁，莫謂手空無把持。夫不肖之臣，豆麥、竹杖之類也?！兑住烦制渚叱荚趹?，言無人者，惡之甚也?！渡袝繁姽?，亦容小材，而云無空者，刺之甚也。
《論語》曰：“大哉！堯之為君也。蕩蕩乎民無能名焉?！眰髟唬骸坝心晡迨畵羧漓堵氛?，觀者曰：‘大哉！堯德乎！’擊壤者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堯何等力！”此言蕩蕩無能名之效也。言蕩蕩，可也；乃欲言民無能名，增之也。四海之大，萬民之眾，無能名堯之德者，殆不實(shí)也。
夫擊壤者曰：“堯何等力？’”欲言民無能名也。觀者曰：“大哉！堯之德乎！”此何等民者，猶能知之。實(shí)有知之者，云無，竟增之。
儒書又言：“堯、舜之民，可比屋而封?！毖云浼矣芯又校山怨僖?。夫言可封，可也；言比屋，增之也
人年五十為人父，為人父而不知君，何以示子？太平之世，家為君子，人有禮義，父不失禮，子不廢行。夫有行者有知，知君莫如臣，臣賢能知君，能知其君，故能治其民。今不能知堯，何可封官？年五十擊壤於路，與豎子未成人者為伍，何等賢者？子路使子羔為郈宰，孔子以為不可：未學(xué)，無所知也。擊壤者無知，官之如何？稱堯之蕩蕩，不能述其可比屋而封；言賢者可比屋而封，不能議讓其愚。而無知之，夫擊壤者，難以言比屋，比屋難以言蕩蕩。二者皆增之，所由起，美堯之德也?！渡袝吩唬骸白嬉林G紂曰：今我民罔不欲喪。”罔，無也；我天下民無不欲王亡者。夫言欲王之亡，可也；言無不，增之也。紂雖惡，民臣蒙恩者非一，而祖伊增語，欲以懼紂也。故曰：語不益，心不惕；心不惕，行不易。增其語欲以懼之，冀其警悟也。蘇秦說齊王曰：“臨淄之中，車轂擊，人肩磨，舉袖成幕，連衽成帷，揮汗成雨。”齊雖熾盛，不能如此。蘇秦增語，激齊王也。祖伊之諫紂，猶蘇秦之說齊王也。賢圣增文，外有所為，內(nèi)未必然。何以明之？夫《武成》之篇，言武王伐紂，血流浮杵。助戰(zhàn)者多，故至血流如此。皆欲紂之亡也，土崩瓦解，安肯戰(zhàn)乎？然祖伊之言民無不欲，如蘇秦增語?！段涑伞费匝鞲¤疲嗵^焉。死者血流，安能浮杵？案武王伐紂於牧之野。河北地高，壤靡不干燥。兵頓血流，輒燥入土，安得杵?。壳抑?、殷士卒，皆赍盛糧，無杵臼之事，安得杵而浮之？言血流杵，欲言誅紂，惟兵頓士傷，故至浮杵。《春秋》“莊公七年：夏四月辛卯，夜中恒星不見，星霣如雨。”《公羊傳》曰：“如雨者何？非雨也。非雨則曷為謂之如雨？不修《春秋》曰：雨星，不及地尺而復(fù)。君子修之，‘星如雨’。”不修《春秋》者，未修《春秋》時(shí)《魯史記》，曰“雨星不及地尺如復(fù)”。君子者，謂孔子也?？鬃有拗靶侨缬辍?。如雨者，如雨?duì)钜病Ｉ綒鉃樵?，上不及天，下而為雨。星隕不及地，上復(fù)在天，故曰如雨?？鬃诱砸?。夫星霣或時(shí)至地，或時(shí)不能，尺丈之?dāng)?shù)難審也?！妒酚洝费猿?，亦以太甚矣。夫地有樓臺(tái)山陵，安得言尺？孔子言如雨，得其實(shí)矣?？鬃幼鳌洞呵铩?，故正言如雨。如孔子不作，不及地尺之文，遂傳至今。
光武皇帝之時(shí)，郎中汝南賁光上書言：“孝文皇帝時(shí)居明光宮，天下斷獄三人。”頌美文帝，陳其效實(shí)。光武皇帝曰：“孝文時(shí)不居明光宮，斷獄不三人?！狈e善修德，美名流之，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夫賁光上書於漢，漢為今世，增益功美，猶過其實(shí)，況上古帝王久遠(yuǎn)，賢人從后褒述，失實(shí)離本，獨(dú)已多矣。不遭光武論，千世之后，孝文之事，載在經(jīng)藝之上，人不知其增，居明光宮，斷獄三人，而遂為實(shí)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