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素秋

俞慎字謹(jǐn)庵，順天舊家子。赴試入都，舍于郊郭。時(shí)見對(duì)戶一少年，美如冠玉。心好之，漸近與語，風(fēng)雅尤絕。大悅，捉臂邀至寓所，相與款宴。問其姓氏，則金陵俞士忱也，字恂九。公子聞與同姓，更加浹洽，訂為昆仲；少年遂減名字為忱。
明日過其家，書舍光潔；然門庭踧落，更無廝仆。引公子入內(nèi)，呼妹出拜，年約十三四，肌膚瑩澈，粉玉無其白也。少頃托茗獻(xiàn)客，家中似無臧獲。公子異之，數(shù)語遂出。自后友愛如胞。恂九無日不來，或留共宿，則以弱妹無伴為辭。公子曰：“吾弟流寓千里，曾無應(yīng)門之僮，兄妹纖弱，何以為生？計(jì)不如從我去，有斗舍可共棲止，如何？”恂九喜，約以場(chǎng)后。試畢，恂九邀公子去，曰：“中秋月明如晝，妹子素秋具有蔬酒，勿違其意?！本雇烊雰?nèi)。素秋出，略道溫涼，便入復(fù)室，下簾治具。少間自出行炙。公子起曰：“妹子奔波，情何以忍！”素秋笑入。頃之搴簾出，則一青衣婢捧壺；又一媼托柈進(jìn)烹魚。公子訝曰：“此輩何來？不早從事而煩妹子？”恂九微笑曰：“妹子又弄怪矣?！钡労焹?nèi)吃吃作笑聲，公子不解其故。既而筵終，婢媼撤器，公子適嗽，誤咳婢衣；婢隨唾而倒，碎碗流炙。視婢，則帛剪小人，僅四寸許。恂九大笑。素秋笑出，拾之而去。俄而婢復(fù)出，奔走如故，公子大異之。恂九曰：“此不過妹子幼時(shí)，卜紫姑之小技耳?！惫右騿枺骸暗苊枚家验L成，何未婚姻？”答云：“先人即世，去留尚無定所，故此遲遲?！彼炫c商定行期，鬻宅，攜妹與公子俱西。既歸，除舍舍之；又遣一婢為之服役。
公子妻，韓侍郎之猶女也，尤憐愛素秋，飲食共之。公子與恂九亦然。而恂九又最慧，目下十行，試作一藝，老宿不能及之。公子勸赴童試，恂九曰：“姑為此業(yè)者，聊與君分苦耳。自審福薄，不堪仕進(jìn)；且一入此途，遂不能不戚戚于得失，故不為也?！本尤?，公子又下第。恂九大為扼腕，奮然曰：“榜上一名，何遂艱難若此！我初不欲為成敗所惑，故寧寂寂耳。今見大哥不能發(fā)舒，不覺中熱，十九歲老童當(dāng)效駒馳也?！惫酉?，試期送入場(chǎng)，邑、郡、道皆第一。益與公子下帷攻苦。逾年科試，并為郡、邑冠軍。恂九名大噪，遠(yuǎn)近爭(zhēng)婚之，恂九悉卻去。公子力勸之，乃以場(chǎng)后為解。
無何，試畢，傾慕者爭(zhēng)錄其文，相與傳頌；恂九亦自覺第二人不屑居也。及榜發(fā)，兄弟皆黜。時(shí)方對(duì)飲，公子尚強(qiáng)作噱；恂九失色，酒盞傾墮，身仆案下。扶置榻上，病已困殆。急呼妹至，張目謂公子曰：“吾兩人情雖如胞，實(shí)非同族。弟自分已登鬼箓。銜恩無可相報(bào)，素秋已長成，既蒙嫂撫愛，媵之可也?！惫幼魃唬骸笆钦嫖岬苤畞y命也！其將謂我人頭畜鳴者耶！”恂九泣下。公子即以重金為購良材。恂九命舁至，力疾而入，囑妹曰：“我沒后即闔棺，無令一人開視?！惫由杏醒?，而目已瞑矣。公子哀傷，如喪手足。然竊疑其囑異，俟素秋他出，啟而視之，則棺中袍服如蛻；揭之，有蠹魚徑尺僵臥其中。駭異間，素秋促入，慘然曰：“兄弟何所隔閡？所以然者非避兄也；但恐傳布飛揚(yáng)，妾亦不能久居耳?！惫釉唬骸岸Y緣情制，情之所在，異族何殊焉？妹寧不知我心乎？即中饋當(dāng)無漏言，請(qǐng)勿慮?！彼焖俨芳?，厚葬之。初，公子欲以素秋論婚于世家，恂九不欲。既歿，公子商于素秋，素秋不應(yīng)。公子曰：“妹子年已二十，長而不嫁，人其謂我何？”對(duì)曰：“若然，但惟兄命。然自顧無福相，不愿入侯門，寒士而可。”公子曰：“諾?！辈粩?shù)日，冰媒相屬，卒無所可。先是，公子妻弟韓荃來吊，得窺素秋，心愛悅之，欲購作小妻。謀之姊，姊急戒勿言，恐公子知。韓心不釋，托媒風(fēng)示公子，許為買鄉(xiāng)場(chǎng)關(guān)節(jié)。公子聞之，大怒詬罵，將致意者批逐出門，自此交往遂絕。又有故尚書孫某甲，將娶而婦卒，亦遣冰來。其甲第人所素識(shí)，公子欲一見其人，因使媒約，使甲躬謁。及期。垂簾于內(nèi)，令素秋自相之。甲至，裘馬騶從，炫耀閭里；人又秀雅如處子。公子大悅，而素秋殊不樂。公子竟許之，盛備裝奩。素秋固止之；公子亦不聽，卒厚贈(zèng)焉。既嫁，琴瑟甚敦。然兄嫂系念，月輒歸寧。來時(shí)，奩中珠繡，必?cái)y數(shù)事付嫂收貯。嫂不解其意，亦姑聽之。
甲少孤，寡母溺愛太過，日近匪人，引誘嫖賭，家傳書畫鼎彝，皆以鬻償戲債。韓荃與有瓜葛，日招甲飲而竊探之，愿以兩妾及五百金易素秋。甲初不肯；韓固求之，甲意搖動(dòng)，恐公子不甘。韓曰：“彼與我至戚，此又非其支系，若事已成，彼亦無如我何；萬一有他，我身任之。有家君在，何畏一俞謹(jǐn)庵哉！”遂盛妝兩姬出行酒，且曰：“果如所約，此即君家人矣?！奔谆笾?，約期而去。至日，慮韓詐諼，夜候于途，果有輿來，啟簾驗(yàn)照不虛，乃導(dǎo)去，姑置齋中。韓仆以五百金交兌明白。甲奔入，誑素秋曰：“公子暴病相呼?！彼厍镂村乩韸y，草草遂出。輿既發(fā)，夜迷不知何所，逴行良遠(yuǎn)，殊不可到。忽見二巨燭來，眾竊喜其可以問路。及至前，則巨蟒兩目如燈。眾大駭，人馬俱竄，委輿路側(cè)；將曙復(fù)集則空輿存焉。意必葬于蛇腹，歸告主人，垂首喪氣而已。
數(shù)日后，公子遣人詣妹，始知為惡人賺去，初不疑其婿之偽也。陪娶婢歸，細(xì)詰情跡，微窺其變，忿極，遍訴都邑。某甲懼，求救于韓。韓以金妾兩亡，正復(fù)懊喪，斥絕不為力。甲呆憨無所復(fù)計(jì)，各處勾牒至，俱以賂囑免行。月余，金珠服飾典貨一空。公子于憲府究理甚急，邑官皆奉嚴(yán)令，甲知不能復(fù)匿，始出，至公堂實(shí)情盡吐。憲票拘韓對(duì)質(zhì)。韓懼，以情告父。父時(shí)已休職，怒其所為不法，執(zhí)付隸。及見官府，言及遇蟒之變，悉謂其詞枝梧；家人搒掠殆遍，甲亦屢被敲楚。幸母日鬻田產(chǎn)，上下營求，刑輕得不死，而韓仆已瘐斃矣。韓久困囹圄，愿助甲賂公子千金，哀求罷訟。公子不許。甲母又請(qǐng)益以二姬，但求姑存疑案以待尋訪；妻又承叔母命，朝夕解免，公子乃許之。甲家甚貧，貨宅辦金，而急切不能得售，因先送姬來，乞其延緩。
逾數(shù)日，公子夜坐齋中，素秋偕一媼，驀然忽入。公子駭問：“妹固無恙耶？”笑曰：“蟒變乃妹之小術(shù)耳。當(dāng)夜竄入一秀才家，依于其母。彼亦識(shí)兄，今在門外?！惫拥瑰锍鲇?，則宛平名士周生也，素相善。把臂入齋，款洽臻至。傾談既久，始知顛末。初，素秋昧爽款生門，母納入，詰之，知為公子妹，便欲馳報(bào)。素秋止之，因與母居。甚得母歡，以子無婦，竊屬意素秋，微言之。素秋以未奉兄命為辭。生亦以公子交契，故不肯作無媒之合，但頻頻偵聽。知訟事已有關(guān)說，素秋乃告母欲歸。母遣生率一媼送之，即囑媼為媒。公子以素秋居生家久，亦有此心；及聞媼言大喜，即與生面訂姻好。先是，素秋夜歸，欲使公子得金而后宣之。公子不可，曰：“向憤無所泄，故索金以敗之耳。今復(fù)見妹，萬金何能易哉！”即遣人告諸兩家罷之。又念生家故不甚豐，道又遠(yuǎn)，親迎殊難，因移生母來，居以恂九舊第；生亦備幣帛鼓樂，婚嫁成禮。
一日，嫂戲素秋曰：“今得新婿，從前枕席之愛猶憶之否？”素秋笑顧婢曰：“憶之否？”嫂不解，研問之，蓋三年床第皆以婢代。每夕以筆畫其兩眉，驅(qū)之去，即對(duì)燭獨(dú)坐，婿亦不之辨也。蓋奇之，求其術(shù)，但笑不言。次年大比，生將與公子偕往。素秋曰：“不必?！惫訌?qiáng)挽而去。是科，公子中式，生落第歸。逾年母卒，遂不復(fù)言進(jìn)取矣。一日，素秋謂嫂曰：“向求我術(shù)，固未肯以此駭物聽也。今將遠(yuǎn)別，請(qǐng)秘授之，亦可以避兵燹?！鄙@問故，答曰：“三年后此處當(dāng)無人煙。妾荏弱不堪驚恐，將蹈海濱而隱。大哥富貴中人，不可以偕，故言別也?！蹦艘孕g(shù)悉授嫂。數(shù)日又告別，公子留之不得，至泣下，問：“何往？”又不言。雞鳴早起，攜一白須奴，控雙衛(wèi)而去。公子陰使人尾送之，至膠萊之界，塵霧幛天，既晴，已迷所住。
三年后闖寇犯順，村舍為墟。韓夫人剪帛置門內(nèi)，寇至，見云繞韋馱高丈余，遂駭走，以是得保無恙。后村中有賈客至海上，遇一叟似老奴，而髭發(fā)盡黑，猝不能認(rèn)。叟停足笑曰：“我家公子尚健耶？借口寄語：秋姑亦甚安樂?！眴柶渚雍卫?，曰：“遠(yuǎn)矣，遠(yuǎn)矣！”匆匆遂去。公子聞之，使人于所在遍訪之，竟無蹤跡。
異史氏曰：“管城子無食肉相，其來舊矣。初念甚明，而乃持之不堅(jiān)。寧如糊眼主司，固衡命不衡文耶？一擊不中，冥然遂死，蠹魚之癡，一何可憐！傷哉雄飛不如雌伏?！?/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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