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回 戒春懷小施夏楚 驚秋令大放冬華
作者：竹秋氏話說方夫人與眾位夫人，在督署整整宴會(huì)了半月。外面陳小儒等人和云從龍亦是朝歡暮樂。恰好到了十三四日，新任制臺(tái)已到，從龍更歡喜非常，交了督篆即收拾行囊，同了程婉容，蔣小鳳一妻一妾搬向繪芳園來。蕭閑自在的，踐赴這半月之約。次日清晨，從龍先命眾家丁押運(yùn)行李各物出衙，隨后與小儒諸人，坐轎往園里來。內(nèi)堂方夫人等亦邀了婉容，小風(fēng)，帶著仆婦丫鬟同回府中。直至綠野堂前下轎，轉(zhuǎn)過屏風(fēng)，早見蘭姑。紅雯接出，先與眾位夫人問了安好，便一齊來至中進(jìn)。婉容將帶來的輜重，安頓在他平昔的一進(jìn)住宅內(nèi)，所有不用的對象，即不去動(dòng)他，吩咐堆在一旁，以便半月后仍要起行。眾夫人亦各回自己屋子里，寬換衣裙；
單說方夫人回至房內(nèi)，綠鶯上來服侍著，除卸簪珥，換了大衣。小丫頭送上茶來，方夫人接過，回頭問綠鶯道：“我去了半月，府中沒出什么事么？”綠鶯道：“大事倒沒有，卻有點(diǎn)子小事。此時(shí)人多，不便回明太太，少停再說罷?！闭f畢，嘻嘻的笑個(gè)不止。方夫人聞綠鶯所說，甚是蹊蹺，忙問道：“什么事不便此時(shí)回我，說得這么鬼鬼祟祟的，我最可惡這般吞吐不明的話，令人悶昏。你別耍笑了，快說出來，不說我可是不依的?！?br>其時(shí)蘭姑亦跟進(jìn)房來，忙上前笑說道：“太太休信綠鶯的鬼話，若有大事，我都知道的。他說的事，不過同伙們閑著斗口兒罷咧！前日即對我說過，要等太太回來稟明，大家評一評曲直。在我看，太太先要打綠鶯一頓，都是他引著他們跳神跳鬼的。此時(shí)又到太太面前，學(xué)嘴學(xué)舌，太太別要理他?！狈椒蛉寺犃耍残ζ饋淼溃骸拔耶?dāng)什么事，原來還是他們吵窩兒，也值得說的這么希罕。”綠鶯見蘭姑用話岔開，明知此時(shí)不容他說，便冷笑了聲，退出房來。蘭姑遂將這十?dāng)?shù)日內(nèi)，揀那可說的事，說了幾件。又問方夫人，在督署內(nèi)如何排場？閑話了半會(huì)，才起身退出。見綠鶯斜倚在欄桿上出神，蘭姑走近笑道：“你呆什么？我同你說話。”匝扯了他，到?jīng)]人的處在，抱怨著道：“你這孩子，太不信人說了。我怎么對你說的？又允你叫他們來給你認(rèn)錯(cuò)，也算很過得去。適才你還要想回太太，若非我在面前，竟可說了。早間我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他們，紅雯又情愿過來陪你不是。你若說了，叫我怎生對得住他們呢？好孩子，千萬代我裝個(gè)體面，我總叫他們感激你，下次永遠(yuǎn)不敢和你拗強(qiáng)。你若不聽我的說話，我可是要同你變臉的?！本G鶯笑道：“奶奶吩咐，我不說就是了?！闭f罷，轉(zhuǎn)身仍進(jìn)房內(nèi)。
蘭姑猶恐綠鶯不依他說話，又叫了方夫人房里的一個(gè)小丫頭過來，先紿了他幾百錢，叫他暗中監(jiān)察著綠鶯?！叭绻G鶯背著人，對太太咕噥，你不問他說什么，飛風(fēng)來告訴我。我再給你一吊錢，買果子吃。最是夜間和清早，沒人在太太旁，你格外要留心些”。小丫頭見蘭姑紿他的錢，又許他送信后仍給一吊，喜得眉開眼笑，連連應(yīng)答道：“奶奶只管放心，我拚著不去玩耍，一日到晚的防備著他，好不好呢？”蘭姑笑著，拍了小丫頭一下道：“乖孩子，很好，很有心孔，待到年終太太賞你們衣服穿，我請?zhí)珤琼敽玫念伾r明的，多給你幾件，明兒好留著做嫁衣罷?！毙⊙绢^臉一紅，笑嘻嘻的跑開道：“奶奶又同我們開心了?！?br>蘭姑即回房料理來日眾夫人宴會(huì)的各事，又發(fā)了銀子與外廚房，也要預(yù)備前廳小儒等人的酒席。正在安排，見方夫人房里小丫頭來說：“太太立等奶奶說話呢。”蘭姑忙起身前來，見眾位夫人都在房內(nèi)。洛珠先笑說道：“來得好，專待你這當(dāng)家人來，好定章程?！碧m姑笑道：“我這耳朵里足足清凈了半月，現(xiàn)在又好聽你的聒噪了。你還要取笑我當(dāng)家，我為這當(dāng)家都受盡譏誹，沒處訴苦。”洛珠笑道：“誰敢譏誹你，可告訴我，待我明兒打這些人去，替你出氣?！碧m姑道：“好好，有你這么個(gè)狠幫手，我也不怕人了。今兒就回明太太，請你管理。不要到那個(gè)時(shí)候，你亦學(xué)著乖巧，縮了頭不肯得罪人。”洛珠拍手笑道：“原來你此時(shí)是縮頭的人，我白替你抱著不平?！膘o儀笑道：“你們整日的見著皆是斗口兒玩耍，別要有一日說翻了臉，吵起窩子來，那才惹人笑話呢！”蘭姑笑道：“王太太，我決不敢同你家姨奶奶翻臉的。他既能替我打著別人，我豈不怕他打我么！”說得眾位夫人都笑了。
江素馨道：“別鬧笑話罷，原是找你來商議正經(jīng)的。明日我們的酒席怎樣調(diào)排，你該早有了定見，說出來大家聽聽?！碧m姑道：“也沒有什么調(diào)排，酒席都照著云太太那邊的樣式。午飯擺在延羲亭，因池子里荷花尚沒開完，大可賞玩，那里也比別處涼爽些。只要喚兩名女說書的來伺候，彈彈唱唱倒還清雅。晚酒即擺在留春館。我已吩咐他們?nèi)垝鞜舨省Ｓ纸辛艘黄馃粝律葢?，在院外變著戲法兒下酒。午后隨意起坐的地方，亦在留春館內(nèi)，所有紙牌牙骰，圍棋雙陸，行令的各色簽籌，我皆預(yù)備齊了。逐日的用度，我叫媚奴記著數(shù)目，俟半月后開出清單，眾位太太再照股分派?！?br>眾夫人聽說，同聲贊好。洛珠道：“我說交代他去力，都不會(huì)錯(cuò)事的。很好，很難了你。罷罷，你辛苦十?dāng)?shù)天，明兒算下賬來，你應(yīng)出的一股兒，我們代你公攤了，算分酬勞罷?！碧m姑搖頭笑道：“不勞你費(fèi)心，諸位太太公攤下來，我還要沿門去道謝，那倒不值得。我聽你贊好，只當(dāng)你一人代我會(huì)鈔的呢?！甭逯樾Φ溃骸澳阋蔡×苛巳?，你那一分兒，就派我代你出可好？”
方夫人道：“外邊老爺們的酒席呢？”蘭姑道：“也照內(nèi)里的酒席一樣，午飯?jiān)谟[余閣，晚酒在叢桂山莊，起坐在紅香院。也喚了一班清唱與兩個(gè)說平話的伺候?！狈椒蛉它c(diǎn)頭道：“就這么著，不要再累贅了。你可安排去罷，內(nèi)外伺候酒席的，亦要派定他們，方?jīng)]處偷懶?！碧m姑答應(yīng)出來，眾夫人坐了片刻，亦各散去，
晚間，方夫人陪著婉容閑談，到二鼓以后方回房中，除卸殘妝，叫小丫頭們各自去睡，只有綠鶯一人侍立在旁。方夫人猛想起日間的話，即細(xì)問綠鶯原委。綠鶯低頭想了想，若直說出來，怕的蘭姑見怪：欲待不說，太太既問我，叫我怎生對答？又不服氣放紅雯、雙喜兩個(gè)騷貨過去，落后一轉(zhuǎn)想道：“啐！我也顧不了許多，放著這個(gè)機(jī)會(huì)，得著他們這般大把柄，不趁此時(shí)扳倒他們，徒然將這空頭人情送與奶奶。倘事過之后，他們?nèi)耘f裝模做樣起來，那時(shí)再說，沒了把柄。況且日期又長遠(yuǎn)下來，縱著太太相信我的話，也不好奈何他們。橫豎他兩人是恨極了我的，即如不說他們，亦不見得說我聲好。真正看著現(xiàn)的不取，倒取賒的去。再則我放他們過身，是容易的；設(shè)若他們記著我的仇恨，慢慢的暗中擺布我，豈非我反失了便宜。就是奶奶明日怪我，亦可推到太太身上，一定迫問著不容我不回，也就沒的說了?！?br>方夫人見綠鶯沉吟不語，發(fā)急道：“怎么了？現(xiàn)在你也變的這般怪怪膩膩的。日間你要說，奶奶又在里面混岔，令人可疑。想必這件事與你有礙，你才不肯直說。明兒我若訪出了實(shí)在根底，再揭你的皮，滾出去罷。我最不愿看你這可惡的形像?！本G鶯見方夫人發(fā)急，又聽說與他有礙，不由得臉上一紅，氣上心來，即走近方夫人身畔，悄悄的道：“丫頭怎敢瞞著太太，因?yàn)檫@件事回明了，有關(guān)人家的性命，丫頭怕說出大是非來。太太既說為我有礙，丫頭卻當(dāng)不起?！彼鞂⒓t雯，阿瑤調(diào)情的話，與雙喜和阿瑤清早在兩翻軒中一同走出，又怎生撿得他們的汗巾手帕，并有飛香同我看見，從頭至尾半字不漏的回了一遍。
方夫人聞?wù)f，驚的直跳了起來，連罵該死道：“這還了得么？我不過出去半月有余，又沒過了三年兩載，府中即鬧出這般大事來。就此一端，可見平日我不能知道的事多呢！這件事奶奶可曉得么？”綠鶯見方夫人十分著急，反懊悔不迭，到底不該沖口說出。只說可以扳倒紅雯，代大家出氣，如今聽太太口氣，是要怪到奶奶身上，這便怎處？既已說出，又難縮回，即答道：“我告訴過奶奶的，奶奶叫我別急急的回太太，恐太太聽了生氣，又恐他們有性命相關(guān)。等他訪明情由，再設(shè)法婉轉(zhuǎn)來回太太?！?br>方夫人頓腳道：“什么胡涂話，很承他的體貼，怕我生氣。殊不知這是什么大事，有關(guān)府中的聲名，有礙老爺?shù)哪樏妗Ｄ棠讨活櫵麘T做好人，一味的替人遮蓋，不明白而今是當(dāng)家的人，迥非從前可比。將來再鬧出天大的事來，他也沒想壓服得下了。我臨去之時(shí)，怎么吩咐他的？叫他各事當(dāng)心，第一是這些丫頭們，各家的主子不在屋里，他們就要自大稱尊的，府內(nèi)的丫頭不必交代，本自派他拘管，即是各位太太家的丫頭，你也可以管得。今日偏偏是自家丫頭鬧出笑話，問他怎么對得住我？你去請了奶奶來，我問他?！本G鶯聽得要請?zhí)m姑來，知方夫人必要發(fā)作他的，分外心慌，連忙跪下道：“太太的恩典，要成全丫頭的。太太若抱怨了奶奶，使丫頭怎生見奶奶呢？奶奶早間猶叮嚀囑咐的，叫丫頭沒說。少停一二日，自然來回明太太，并非奶奶有心欺瞞太太。這亦是奶奶一片好心，總怪丫頭嘴快，請?zhí)F罰丫頭一頓，丫頭情甘領(lǐng)受?！闭f著，那喉間聲音顫微微的，幾乎急出淚來。
方夫人見綠鶯如此情形，亦明知蘭姑非好意欺我，他本來生性慈厚，耳活心軟，擱不得人家一句好話兒。多分紅雯雙喜兩個(gè)孽障；亦曉得綠鶯要回明了我，自知不得過去，先去央求了他，托他遮蓋的，便喝起綠鶯道：“你知道什么？快去請了奶奶來，我自有道理。”
綠鶯不敢再說，只得爬起身，慢騰騰的一步三挪，來至蘭姑房內(nèi)。時(shí)蘭姑亦未安睡，坐在燈下謄寫賬目。抬頭見綠鶯立在面前，即放下筆，笑道：“你又來討信的罷？不要性急，我總叫他們到你那里去，難道我還幫著他們使你落空么？”綠鶯噘著嘴道：“還說這些話做什么，將才太太再三追問我日間的話，我沒有得對答，只好推到奶奶身上。太太叫我來請奶奶過去呢！”
蘭姑聽說吃了一驚，忙問道：“究竟你說了沒有？”綠鶯道：“我怎么好說呢，所以才說你老人家曉得的?！碧m姑信以為實(shí)，念聲阿彌陀佛道：“好好，你不說明甚好，我就去見太太，自有我的說法?！北懔⑵鸾酗w香執(zhí)了燭臺(tái)，在前引路，帶著綠鶯向方夫人房中來。綠鶯跟在后面，又是作急又是好笑，待蘭姑將至房前，即退了下來，一溜煙跑到自己房內(nèi)，閂上門吹滅了火，上牀和衣睡倒，傾耳靜所外面的消息。因綠鶯的房只與方夫人隔了一板，凡說話皆聽得清的。
蘭姑進(jìn)了房門，見方夫人氣生生的坐在桌畔，即走近笑問道：“太太沒睡么，叫綠鶯來喚我，有什么事？”方夫人也不叫蘭姑坐下，便長嘆了聲道：“我的奶奶，我到云太太那邊去，怎生重托你料理府中各事，要格外當(dāng)心。因你是初次當(dāng)家，恐人眾不受你壓服，不要我不在家鬧出笑話。此時(shí)偏偏鬧下大是非來，雖說是丫頭們，可以攆逐，到底與府里的聲名不甚好聽。及至綠鶯要回明我，你又?jǐn)r在頭里，不叫我知道，我真不解你是何用意？終不成雙喜這種該死不堪的丫頭，還不趕早打發(fā)他出去，耳目清凈，還要留他在府里裝幌子么？阿瑤亦當(dāng)立刻攆逐，我不告訴老爺送官究治，即是天大的恩典了。若被老爺知道，發(fā)作出來，你我皆擔(dān)著不是。紅雯那東西，我自有法處置他去。請你來，不為別的，既然綠鶯告訴了你，你不肯使我知道，是何原故？”
蘭姑聽了，方恍然明白，綠鶯已回明了方夫人，在我面前假稱未說，是哄我來的。又恐我當(dāng)面抱怨他，我豈不是倒被他誆騙了么？幸而我沒有冒失代他們辯白，不然太太還要疑我受了他們買囑。好在是綠鶯說的，并非我不代他們彌縫，他們也怨我不著；蘭姑只得照著綠鶯的話，回了一遍。末了又分剖自己，不是有心來欺太太，“即如我不當(dāng)家，知道小使丫頭們犯了這個(gè)病，是片刻不能容的，何況我現(xiàn)在管理府中事務(wù)，又值太太不在屋里，皆是我的責(zé)任。我是因傳說開來，怕的他們無顏見人，恐有性命之憂。意在先安慰住他們，然后再緩緩的回明太太，借個(gè)名目開除他們。這是我的愚見，其中并無別情”。
方夫人聞?wù)f，點(diǎn)『頭道：“我也知物激必反，而且他們業(yè)已走錯(cuò)了路，挽回不轉(zhuǎn)的了。你平時(shí)亦曉得我并非那般性急的人，凡事不由人計(jì)較。你該暗中先告訴聲，大家商量個(gè)法兒處置他們。你大不應(yīng)瞞著我，倘若老爺?shù)昧孙L(fēng)聞，來問著我，我尚不知道呢，豈非笑話！再則也叫紅雯看輕了我，以為我可欺瞞，下次更外妄行無忌了。你回去切不可走漏消息，待我明早叫了他們來，自有我的辦法?！碧m姑見方夫人肯成全他們，甚為歡喜，忙應(yīng)道：“那我曉得，就是太太不知會(huì)我，我亦不敢多口的?！奔崔D(zhuǎn)身帶了飛香退出，仍回房內(nèi)，將適才方夫人的話，說與媚奴知曉。媚奴笑道：“這是太太奶奶積了大功德，卻便宜了紅雯雙喜阿瑤三個(gè)人了。”蘭姑道：“罷喲，人都不可做盡了的，就是這么，他們也無地自容。我若是他們，久經(jīng)尋死了，難道你還不稱心么？”媚奴道：“奶奶說的話好笑。我有什么不稱心，若是量小的人，綠鶯先來告訴我，我即過去羞辱他們一場，也出出日前的悶氣。我反叫綠鶯來回奶奶，聽奶奶示下，如何辦理的?！碧m姑道：“你們聽著罷；明日太太叫了他們上去，我倒很替他們愁著，怎么回得出口？你們也去睡罷，明早我還要早起，安排太太們的酒席呢?！憋w香即趕著過來服侍蘭姑安寢，方同媚奴退出。
次日黎明，方夫人即起身，先叫小丫頭去打聽眾夫人仍未梳洗，一時(shí)尚不得過來；又問明小儒已由紅雯房里出廳去了。便吩咐綠鶯“去叫了雙喜來，你不可對他說什么”。綠鶯答應(yīng)出外。少頃帶著雙喜入內(nèi)，方夫人舉目，見雙喜頭尚未梳，臉上一紅一白的，甚是驚懼。正待開口，紅雯亦趕著過來，問了早安。方夫人明知他不放心“我叫雙喜來問話，我正要叫他來聽著呢”，便命紅雯一旁坐下。
方夫人頓時(shí)沉下臉來，厲聲問雙喜道：“你由七歲進(jìn)府，現(xiàn)在已有了七八個(gè)年頭，也該知道府里的規(guī)矩。向來男女家丁，非有事傳話，不許私自交談。無論在府里多年勤勞的家丁，一犯此病，實(shí)時(shí)攆逐。你日前做的事很好，以為我在云太太那邊，即不知府里的事么？豈知我人在那里。心在府中，最不放心是你們一干人。今兒你好好從直招認(rèn)，我都可開豁你，』成全你的臉面，決不叫老爺知道，若有半字含糊，冀圖混賴，我即刻處死?！?br>雙喜當(dāng)方夫人叫他的時(shí)候，心內(nèi)早懷著鬼胎，怕的是綠鶯說了什么，那件事發(fā)作起來。此時(shí)聽方夫人兜頭即問到這里，好似半空中打了個(gè)霹靂。又見綠鶯等一班丫頭，都笑瞇瞇的立在方夫人背后，望著他抹臉刮鼻的做樣。雙喜直臊得滿面紫漲，恨不能一頭鉆入泥土里去，才掩得起今朝的羞恥。紅雯聽得方夫人叫雙喜去問話，大大吃了一驚，即猜到八九分是園中的事發(fā)作。又轉(zhuǎn)想到蘭姑曾經(jīng)允過他安慰綠鶯，縱然別的丫頭說了是非，都不比綠鶯是親眼所見，太太亦未必曉得透切，是以急急的跟了過來，好見景生情的代雙喜分剖。不意方夫人早巳盡知，竟不容雙喜辯說，料想我的事，太太也知道了。紅雯這一急，更比雙喜難以為情，不禁面如死灰，遍身發(fā)抖，痛自懊悔不該冒昧跟來，分明是自投羅網(wǎng)。走開不能，在這里又不便，真如坐在針氈上一般。方夫人回頭見紅雯這般形容，便冷笑了聲，喝問雙喜道：“你到底怎么？難道還想打點(diǎn)出個(gè)主意，強(qiáng)詞辯理。再不然，還是狡賴到別人身上去?！彪p喜此際，真急得上天無路，入地?zé)o門，惟有扒在地上道：“丫頭該死，一時(shí)胡涂，只求太太恩典，立刻打死丫頭，丫頭毫無怨恨。太太若一定追問什么情由，太太想已盡知，丫頭都是有的，絲毫與旁人無涉?！闭f罷，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方夫人見了，倒反不忍起來。暗想蘭姑不獨(dú)忠厚，而且頗有見識，果然追急了，他們定有性命相關(guān)。二則追究到水落石出，雙喜必當(dāng)將紅雯的隱情和盤托出，豈不與老爺面目有礙，我亦擔(dān)著失察的不是。不如將機(jī)就機(jī)的訓(xùn)飭他們一頓，把職喜竟賞了阿瑤，也算一件陰騭。想定主見，惡狠狠的回頭瞅了紅雯一眼道：“你親耳聽見的，不是我信了旁人挑唆，冤屈你房里雙喜。沒以為你做的事，我不知道，我比什么人還清楚呢。從今你要加倍謹(jǐn)慎，力洗前愆，方可為人。你尚在這里干什么，難不成要雙喜說出了你，才走開么？”紅雯聽方夫人說到他身上，羞的無地自容。又聽方夫人叫他回房，真同遇赦相似，霍地站起身飛奔出外，一路哭回房中去了。
方夫人即將綠鶯叫過，附耳說了幾句，綠鶯點(diǎn)頭亦隨著紅雯走出。原來方夫人見紅雯羞愧已極，恐他沒臉見人，自尋短見。
遂暗暗吩咐綠鶯，在他房外瞧著，?？涛掖虬l(fā)人來看守著他。
方夫人又命小丫頭去園中叫阿瑤來。阿瑤不知何故，一路走著，即盤問小丫頭原由。小丫頭便對他說了，把個(gè)阿瑤嚇得魂銷魄散。欲待不上去，偏偏已走到后進(jìn)。硬著頭皮，來至房外，便摘去帽子，跪倒連連叩頭，碰的地上亂響。
方大人亦不便再問，叫喚了梁明進(jìn)內(nèi)，將大概情形略說一遍。又狠狠罵了梁明幾句，當(dāng)吩咐梁明，即在院落內(nèi)將阿瑤重打四十大板?？蓱z梁明氣得塞住咽喉，幾乎暈倒。自己先向方夫人叩頭認(rèn)罪?；厣碓诿飨飪?nèi)，叫進(jìn)四名值班傳話的小廝，將阿瑤橫拋倒拽至院落中間，按翻在地。梁明自己動(dòng)手，取過一根極闊的竹板，用盡平生之力打了四十。恨不一板打阿瑤兩段，方能快活。四十打完，梁明眼睛都?xì)饧t了，還要再打，反是方夫人喝住。阿瑤早打的皮開肉綻，兩腿鮮血浸出褲外，伏在院落內(nèi)畏縮不動(dòng)，一時(shí)不得起來。
方夫人又命小丫頭取過戒尺，將雙喜兩手扯出，每手打了二十。打的雙喜腰肢亂扭，哀哀乞饒。然后叫梁明將雙喜領(lǐng)回，“即配與你侄兒罷，并施恩不要你繳賠雙喜的身價(jià)。我既責(zé)罰過他們，卻不許你再磨蝎他兩人。老爺面前，不用提起。只說我的主意，把雙喜賞給阿瑤為妻的。限你立刻領(lǐng)他們出府，不準(zhǔn)停留”。梁明聽方夫人說完，扒在階下叩了幾個(gè)頭道：“真正是太太天高地厚之恩，連小的都碎身難報(bào)。”
此時(shí)阿瑤、雙喜亦聽得明明白白，真乃悲極生樂。雖受了羞辱，倒完成彼此心愿。兩人心內(nèi)亦著實(shí)的感激，阿瑤掙扎著爬上幾步，同雙喜一齊，叩頭謝了方夫人。隨著梁明出外，梁明又將阿瑤痛罵一場，便雇了頂小轎，送雙喜同阿瑤回去。阿瑤白知南京難以存身，待傷痕全好，帶了雙喜回轉(zhuǎn)杭州，另尋生計(jì)。
方夫人發(fā)落了阿瑤、雙喜，即請過蘭姑，叫他除去了兩人名字，園里另派妥當(dāng)家丁去接管。“老爺問起來，即說我的主意”。又叫蘭姑在眾仆婦、中選一個(gè)年老可靠的，與自己房內(nèi)一名最小的丫頭，“撥去伺候紅雯。須囑咐他們寸步不離，果真勤謹(jǐn)，每月我另有賞紿”。蘭姑見方夫人處置得當(dāng)，甚為佩服。正說著，眾來人已約齊過來。此刻內(nèi)里眾人都知道了，無不稱贊方夫人寬厚待下，又成全了他們的面目。
直待事過之后，方夫人始緩緩的告訴了小儒這段情由。小儒亦氣了個(gè)半死，由此即不喜紅雯，深鄙他為人輕薄。每月倒在蘭姑房內(nèi)住的日多，甚至蘭姑逼極了，他才到紅雯房內(nèi)去歇一宿，亦是懶懶的不大愿意，與從前那等密愛柔情，迥然各別。
紅雯也自悔錯(cuò)了念頭，又想雙喜雖挨了一場打罵，倒遂了心愿。他兩個(gè)又離了這府中，不比我活活在這里被人背后說笑。即如老爺，以前待我何等寵愛，現(xiàn)在待我何等冷落，我再要揚(yáng)眉吐氣，只怕今生都不能了。想到恨處，惟有付之一哭。屢次欲尋個(gè)死路，無奈仆婦和小丫頭日夜防守。又有蘭姑常過來再三勸慰，紅雯不由良心發(fā)現(xiàn)，深感蘭姑。自此把那要爭強(qiáng)固寵的心念，一概收起，便兢兢業(yè)業(yè)的學(xué)做起人來。此乃后文，無須贅敘。
且說眾夫人約了方夫人，到延羲亭內(nèi)抹牌著棋，各隨所好。前廳小儒亦約齊從龍等人，到覽余閣里面。皆是蘭姑一人照料兩處的酒席茶水，晚問留春館，叢桂山莊的燈燭等件，井井有條，毫不紊亂。紅雯推說有病，不好出外。眾夫人亦不去邀他。
光陰迅速，早巳過了半月。小儒又與方夫人商議，單備下幾席代從龍，婉容、小鳳餞行。王蘭諸人，亦要仿例而行。倒是云從龍立意辭脫，趁此秋涼天氣正好登程，恐交了深秋，風(fēng)雨纏綿道路不便，即擇定黃道良辰起行。是日，小儒等人直送至河干，再三珍重而別。方夫人與眾位夫人亦送婉容，小鳳登舟，無限叮嚀，灑淚分手。
云從龍攜著一妻一妾，并數(shù)十名男女家丁，專程進(jìn)發(fā)。此次衣錦還鄉(xiāng)，非比前番出來投親的境況，真?zhèn)€歸心似箭。一路滔滔，并無羈絆。到了河南交界，早有本省官員前來趨迎候送。都知從龍是圣恩隆重之臣，將來仍要大用的，誰不想過來討個(gè)好兒，作后日相見地步。從龍因到了父母之邦，分外謙遜，無論一官一吏皆親自接見，稱謝不遑。光州知州得了消息，早飭令固始縣將從龍故宅改砌府第，修理得煥然一新。又在府旁造了十?dāng)?shù)進(jìn)房屋，一所花園，為從龍游憩之地。從龍抵家后，即先祭祖塋，墳前兩行華表，夾道松楸，甚為壯麗。隨后往拜親族朋友，皆量其家之有無，分別等第饋贈(zèng)。親族人等，歡聲不絕。這些閑文，暫且擱過。
單說小儒等人自送從龍起身，大家依』然朝夕取樂。此時(shí)正交八月天氣，園中丹桂齊開。小儒早命人打掃叢桂山莊，意在約王蘭等賞桂吟詩。便至外書房，與王蘭、伯青二人商議。忽見連兒忙忙的進(jìn)來，回伯青道：“今早聶大姑娘墳上看管的人，進(jìn)城來稟報(bào)一件奇事。說墳塋前梅花，因前日下了一天雨，一夜工夫滿樹都有了花朵。三五日間，竟開的十分齊整。人人都稱怪異，那有八月初開梅花的道理。又有一班讀書人，說什么十月先開嶺上梅是有的，如今是八月，還欠兩個(gè)月呢！又有說是花妖，又有說是花瑞。目下哄動(dòng)城內(nèi)城外的人盡去賞玩，由早至晚，紛紛不絕。所以管墳的人特地來稟報(bào)聲，并請老爺下鄉(xiāng)，也看看奇事。吩咐個(gè)日子，他好去預(yù)備著?！?br>伯青聞?wù)f，大為詫異道：“天下那有這般奇聞，冬令梅花了移到秋令來開放。縱然天氣不正，時(shí)寒時(shí)暖，只好參差半月十日之間，容或有之，未，聞相殊六七十日之多。”王蘭不待伯青說完，即跳起來道：“有趣，有趣，真算一樁奇事。畹秀生前本是一個(gè)奇人，連歿后他的墳塋上梅花，都開得奇怪。方不愧有生至死，這一個(gè)奇字。連兒你去對管墳的說，叫他家里預(yù)備著，我們明早都來看花！”連兒答應(yīng)退出。
伯青聞王蘭說到慧珠身上，不禁觸起情懷，盈盈欲淚，勉強(qiáng)笑道：“者香向來聽不得一句話的，我看你比別人分外忙些，分外豪興些。我尚不解這梅花，因何當(dāng)秋而放，究竟是妖是瑞？令人莫測?！?br>小儒點(diǎn)頭嘆道：“伯青不必猜疑，此梅不關(guān)妖瑞上起見。想畹秀在生，其胸襟氣量，迥不猶人。故而歿后，囑咐墳上多種梅花，已顯出他品格超凡，如寒梅之玉質(zhì)冰肌，不同凡艷。而況他生有自來，雖然物化，豈如那草木共朽之輩。我意其幽魄貞魂，定相依于梅樹，歷久不沒。譬之天地山川之秀，鍾靈于物，一旦暴露，不必?fù)駮r(shí)而出。是以這梅花當(dāng)秋開放，又可見畹秀一生為人，不拘格局，隨在皆可顯發(fā)其英華。我們明日去看梅花，倒要備幾樣祭品，前往祭奠才是?！?br>王蘭拍桌稱是道：“小儒之論，深合我心。那說妖瑞的，定是妄人，不足與言。何乃伯青亦疑似于妖瑞之間，畹卿有靈，必以伯青為非知己?！辈嘁娦∪?、王蘭兩人說的鑿鑿有據(jù)，不覺手舞足蹈，狂喜起來?！叭粢浪麄兯f，豈非畹秀雖死猶生。明日我到墳上，須默默通誠，訴說相思之意。他竟可仿漢武重見李夫人故事廣通諸夢寐。本來他歿的時(shí)候，也曾托過夢與我的”。復(fù)轉(zhuǎn)念至慧珠生前，何等恩愛。而今直落得一壞黃土，縱然有夢，亦不過曇花泡影，一現(xiàn)而已。焉能如在世握手論心，并肩密語，那般可親可近之況。又不禁轉(zhuǎn)喜為悲，欷噓不已。恨不得立刻飛到墳塋，見了梅花，如見慧珠一般。
一時(shí)二郎眾人，皆得了消息，走過來詢問，齊齊稱異。內(nèi)里眾位夫人亦知道了，都覺得此事甚奇。首先洛珠聽說，悲喜交集，定要到姐姐墳上去走一遭。又去告知王氏，一同前往。大家即約定，“明日待小儒等看了回來，果然是真，我們后日也去走走”。
次早，小儒命備了數(shù)騎牲口，、與伯青，王蘭、二郎，五官，梅仙等五人；又帶了幾名家丁，挑著祭禮，直向慧珠墳塋而來。一出了城，即見來往車馬，紛紛不斷。三五成群，都談?wù)摰氖敲坊ㄆ媸?。眾人即加上一鞭，不多片刻，早至墳前。相離不遠(yuǎn)，便覺得梅香撲鼻。林外下騎，眾人再舉目觀看，但見百余株梅樹，開得如燦雪一般。尤其是枝葉尚未全凋，一叢密萼，夾著幾片半綠半黃的葉兒，分外好看。令人乍見，都不疑是梅花。
眾家丁趕去閑人，在石凳上擺開祭禮。小儒等先上前作了揖，隨后伯青方走上恭恭敬敬立在中央拜石上，深深四拜，心內(nèi)默默暗祝來意。，拜罷，不由一陣傷心，止不住滔滔淚下。低低叫了一聲“畹卿，你既有靈憑附梅花之中，當(dāng)見我此時(shí)親來祭奠。何以數(shù)年之久，連一個(gè)夢兒都不曾紿我相見，莫非你仍是在生心性，不肯體察我的衷腸，依舊和我決絕么？”祝畢，又叫了數(shù)聲。此際伯青如醉如癡，好似自家叫著，有人在那里應(yīng)著，呆呆的側(cè)耳凝神靜聽。小儒忙走過來，將他扯過道：“我們到后身倚壙上去看，比在這平地上清楚。”即命連兒焚了紙帛，奠了酒漿，邀著眾人來至后壙。見百余株梅樹，皆有碗口粗細(xì)，枝干屈拿，層層迭迭，每枝上竟有開數(shù)百朵花的。前后左右結(jié)成一片花山，真乃繡團(tuán)錦簇。眾人又下來，周圍賞玩了一回，莫不嘖嘖稱妙。惟有伯青不發(fā)一言，點(diǎn)首嗟嘆而已。王蘭便來逗著伯青說笑道：“昨日小儒說畹秀之靈，附于梅花。古人有梅妻鶴子之喻，這一來伯青豈不做了半個(gè)林和靖么？我勸伯青，今夕即在墳前設(shè)下紙帳，邀梅花入夢罷?！北娙寺犝f，都笑了起來，伯青亦禁不住破涕為笑。王蘭又叫家丁揀那梅花密處，折了一枝下來，帶回去插瓶。伯青囑咐管墳的，“要當(dāng)心看守，不許來看的人，胡亂攀折。待花謝之后，你進(jìn)城來領(lǐng)賞”。管墳的連連答應(yīng)，即請眾人至他家內(nèi)。小襦等略坐了片刻，吃了一鍾茶，便起身上騎。惟有伯青猶一步一回頭的，依依不舍，被小儒等再三催促，始縱轡回城。
方夫人等聞得人眾已返，趕著請小儒諸人回后細(xì)問。又要折來的梅花賞玩，莫不稱奇嘆異；覺得比冬令開的，加倍花繁蕊密，香擅色姣。眾夫人即約定，次日出城，直至下晝時(shí)分，方各，各回來。
連日府中內(nèi)外，談不了說不盡，都是開梅花的敖事。還有那班不及隨去的男女家丁，深以不見為恨。男家丁尚可偷空到墳前一觀，未去的丫頭們，只好以耳代目，聽去過的人講論。
說也奇怪，自從伯青等與內(nèi)眷們?nèi)タ催^以后，管墳的又進(jìn)城來報(bào)說：“忽然一夜大風(fēng)，吹得滿樹梅花一朵皆無。尤怪是墳前若大地方，連落下的花瓣，不知被風(fēng)吹到何處去了?！辈嗦?wù)f，益信小儒之言不謬。足見這開的梅花，竟是畹秀芳魂所附，給我們看過，即一夜收去。便想作篇序文，敘說梅花奇異，再做上幾首詩詞，表明畹秀一生貞潔，將來好留作佳話，遂興匆匆來尋王蘭，小儒等人商議。未知作出些什么詩詞來，下文自有分解。
單說方夫人回至房內(nèi)，綠鶯上來服侍著，除卸簪珥，換了大衣。小丫頭送上茶來，方夫人接過，回頭問綠鶯道：“我去了半月，府中沒出什么事么？”綠鶯道：“大事倒沒有，卻有點(diǎn)子小事。此時(shí)人多，不便回明太太，少停再說罷?！闭f畢，嘻嘻的笑個(gè)不止。方夫人聞綠鶯所說，甚是蹊蹺，忙問道：“什么事不便此時(shí)回我，說得這么鬼鬼祟祟的，我最可惡這般吞吐不明的話，令人悶昏。你別耍笑了，快說出來，不說我可是不依的?！?br>其時(shí)蘭姑亦跟進(jìn)房來，忙上前笑說道：“太太休信綠鶯的鬼話，若有大事，我都知道的。他說的事，不過同伙們閑著斗口兒罷咧！前日即對我說過，要等太太回來稟明，大家評一評曲直。在我看，太太先要打綠鶯一頓，都是他引著他們跳神跳鬼的。此時(shí)又到太太面前，學(xué)嘴學(xué)舌，太太別要理他?！狈椒蛉寺犃耍残ζ饋淼溃骸拔耶?dāng)什么事，原來還是他們吵窩兒，也值得說的這么希罕。”綠鶯見蘭姑用話岔開，明知此時(shí)不容他說，便冷笑了聲，退出房來。蘭姑遂將這十?dāng)?shù)日內(nèi)，揀那可說的事，說了幾件。又問方夫人，在督署內(nèi)如何排場？閑話了半會(huì)，才起身退出。見綠鶯斜倚在欄桿上出神，蘭姑走近笑道：“你呆什么？我同你說話。”匝扯了他，到?jīng)]人的處在，抱怨著道：“你這孩子，太不信人說了。我怎么對你說的？又允你叫他們來給你認(rèn)錯(cuò)，也算很過得去。適才你還要想回太太，若非我在面前，竟可說了。早間我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他們，紅雯又情愿過來陪你不是。你若說了，叫我怎生對得住他們呢？好孩子，千萬代我裝個(gè)體面，我總叫他們感激你，下次永遠(yuǎn)不敢和你拗強(qiáng)。你若不聽我的說話，我可是要同你變臉的?！本G鶯笑道：“奶奶吩咐，我不說就是了?！闭f罷，轉(zhuǎn)身仍進(jìn)房內(nèi)。
蘭姑猶恐綠鶯不依他說話，又叫了方夫人房里的一個(gè)小丫頭過來，先紿了他幾百錢，叫他暗中監(jiān)察著綠鶯?！叭绻G鶯背著人，對太太咕噥，你不問他說什么，飛風(fēng)來告訴我。我再給你一吊錢，買果子吃。最是夜間和清早，沒人在太太旁，你格外要留心些”。小丫頭見蘭姑紿他的錢，又許他送信后仍給一吊，喜得眉開眼笑，連連應(yīng)答道：“奶奶只管放心，我拚著不去玩耍，一日到晚的防備著他，好不好呢？”蘭姑笑著，拍了小丫頭一下道：“乖孩子，很好，很有心孔，待到年終太太賞你們衣服穿，我請?zhí)珤琼敽玫念伾r明的，多給你幾件，明兒好留著做嫁衣罷?！毙⊙绢^臉一紅，笑嘻嘻的跑開道：“奶奶又同我們開心了?！?br>蘭姑即回房料理來日眾夫人宴會(huì)的各事，又發(fā)了銀子與外廚房，也要預(yù)備前廳小儒等人的酒席。正在安排，見方夫人房里小丫頭來說：“太太立等奶奶說話呢。”蘭姑忙起身前來，見眾位夫人都在房內(nèi)。洛珠先笑說道：“來得好，專待你這當(dāng)家人來，好定章程?！碧m姑笑道：“我這耳朵里足足清凈了半月，現(xiàn)在又好聽你的聒噪了。你還要取笑我當(dāng)家，我為這當(dāng)家都受盡譏誹，沒處訴苦。”洛珠笑道：“誰敢譏誹你，可告訴我，待我明兒打這些人去，替你出氣?！碧m姑道：“好好，有你這么個(gè)狠幫手，我也不怕人了。今兒就回明太太，請你管理。不要到那個(gè)時(shí)候，你亦學(xué)著乖巧，縮了頭不肯得罪人。”洛珠拍手笑道：“原來你此時(shí)是縮頭的人，我白替你抱著不平?！膘o儀笑道：“你們整日的見著皆是斗口兒玩耍，別要有一日說翻了臉，吵起窩子來，那才惹人笑話呢！”蘭姑笑道：“王太太，我決不敢同你家姨奶奶翻臉的。他既能替我打著別人，我豈不怕他打我么！”說得眾位夫人都笑了。
江素馨道：“別鬧笑話罷，原是找你來商議正經(jīng)的。明日我們的酒席怎樣調(diào)排，你該早有了定見，說出來大家聽聽?！碧m姑道：“也沒有什么調(diào)排，酒席都照著云太太那邊的樣式。午飯擺在延羲亭，因池子里荷花尚沒開完，大可賞玩，那里也比別處涼爽些。只要喚兩名女說書的來伺候，彈彈唱唱倒還清雅。晚酒即擺在留春館。我已吩咐他們?nèi)垝鞜舨省Ｓ纸辛艘黄馃粝律葢?，在院外變著戲法兒下酒。午后隨意起坐的地方，亦在留春館內(nèi)，所有紙牌牙骰，圍棋雙陸，行令的各色簽籌，我皆預(yù)備齊了。逐日的用度，我叫媚奴記著數(shù)目，俟半月后開出清單，眾位太太再照股分派?！?br>眾夫人聽說，同聲贊好。洛珠道：“我說交代他去力，都不會(huì)錯(cuò)事的。很好，很難了你。罷罷，你辛苦十?dāng)?shù)天，明兒算下賬來，你應(yīng)出的一股兒，我們代你公攤了，算分酬勞罷?！碧m姑搖頭笑道：“不勞你費(fèi)心，諸位太太公攤下來，我還要沿門去道謝，那倒不值得。我聽你贊好，只當(dāng)你一人代我會(huì)鈔的呢?！甭逯樾Φ溃骸澳阋蔡×苛巳?，你那一分兒，就派我代你出可好？”
方夫人道：“外邊老爺們的酒席呢？”蘭姑道：“也照內(nèi)里的酒席一樣，午飯?jiān)谟[余閣，晚酒在叢桂山莊，起坐在紅香院。也喚了一班清唱與兩個(gè)說平話的伺候?！狈椒蛉它c(diǎn)頭道：“就這么著，不要再累贅了。你可安排去罷，內(nèi)外伺候酒席的，亦要派定他們，方?jīng)]處偷懶?！碧m姑答應(yīng)出來，眾夫人坐了片刻，亦各散去，
晚間，方夫人陪著婉容閑談，到二鼓以后方回房中，除卸殘妝，叫小丫頭們各自去睡，只有綠鶯一人侍立在旁。方夫人猛想起日間的話，即細(xì)問綠鶯原委。綠鶯低頭想了想，若直說出來，怕的蘭姑見怪：欲待不說，太太既問我，叫我怎生對答？又不服氣放紅雯、雙喜兩個(gè)騷貨過去，落后一轉(zhuǎn)想道：“啐！我也顧不了許多，放著這個(gè)機(jī)會(huì)，得著他們這般大把柄，不趁此時(shí)扳倒他們，徒然將這空頭人情送與奶奶。倘事過之后，他們?nèi)耘f裝模做樣起來，那時(shí)再說，沒了把柄。況且日期又長遠(yuǎn)下來，縱著太太相信我的話，也不好奈何他們。橫豎他兩人是恨極了我的，即如不說他們，亦不見得說我聲好。真正看著現(xiàn)的不取，倒取賒的去。再則我放他們過身，是容易的；設(shè)若他們記著我的仇恨，慢慢的暗中擺布我，豈非我反失了便宜。就是奶奶明日怪我，亦可推到太太身上，一定迫問著不容我不回，也就沒的說了?！?br>方夫人見綠鶯沉吟不語，發(fā)急道：“怎么了？現(xiàn)在你也變的這般怪怪膩膩的。日間你要說，奶奶又在里面混岔，令人可疑。想必這件事與你有礙，你才不肯直說。明兒我若訪出了實(shí)在根底，再揭你的皮，滾出去罷。我最不愿看你這可惡的形像?！本G鶯見方夫人發(fā)急，又聽說與他有礙，不由得臉上一紅，氣上心來，即走近方夫人身畔，悄悄的道：“丫頭怎敢瞞著太太，因?yàn)檫@件事回明了，有關(guān)人家的性命，丫頭怕說出大是非來。太太既說為我有礙，丫頭卻當(dāng)不起?！彼鞂⒓t雯，阿瑤調(diào)情的話，與雙喜和阿瑤清早在兩翻軒中一同走出，又怎生撿得他們的汗巾手帕，并有飛香同我看見，從頭至尾半字不漏的回了一遍。
方夫人聞?wù)f，驚的直跳了起來，連罵該死道：“這還了得么？我不過出去半月有余，又沒過了三年兩載，府中即鬧出這般大事來。就此一端，可見平日我不能知道的事多呢！這件事奶奶可曉得么？”綠鶯見方夫人十分著急，反懊悔不迭，到底不該沖口說出。只說可以扳倒紅雯，代大家出氣，如今聽太太口氣，是要怪到奶奶身上，這便怎處？既已說出，又難縮回，即答道：“我告訴過奶奶的，奶奶叫我別急急的回太太，恐太太聽了生氣，又恐他們有性命相關(guān)。等他訪明情由，再設(shè)法婉轉(zhuǎn)來回太太?！?br>方夫人頓腳道：“什么胡涂話，很承他的體貼，怕我生氣。殊不知這是什么大事，有關(guān)府中的聲名，有礙老爺?shù)哪樏妗Ｄ棠讨活櫵麘T做好人，一味的替人遮蓋，不明白而今是當(dāng)家的人，迥非從前可比。將來再鬧出天大的事來，他也沒想壓服得下了。我臨去之時(shí)，怎么吩咐他的？叫他各事當(dāng)心，第一是這些丫頭們，各家的主子不在屋里，他們就要自大稱尊的，府內(nèi)的丫頭不必交代，本自派他拘管，即是各位太太家的丫頭，你也可以管得。今日偏偏是自家丫頭鬧出笑話，問他怎么對得住我？你去請了奶奶來，我問他?！本G鶯聽得要請?zhí)m姑來，知方夫人必要發(fā)作他的，分外心慌，連忙跪下道：“太太的恩典，要成全丫頭的。太太若抱怨了奶奶，使丫頭怎生見奶奶呢？奶奶早間猶叮嚀囑咐的，叫丫頭沒說。少停一二日，自然來回明太太，并非奶奶有心欺瞞太太。這亦是奶奶一片好心，總怪丫頭嘴快，請?zhí)F罰丫頭一頓，丫頭情甘領(lǐng)受?！闭f著，那喉間聲音顫微微的，幾乎急出淚來。
方夫人見綠鶯如此情形，亦明知蘭姑非好意欺我，他本來生性慈厚，耳活心軟，擱不得人家一句好話兒。多分紅雯雙喜兩個(gè)孽障；亦曉得綠鶯要回明了我，自知不得過去，先去央求了他，托他遮蓋的，便喝起綠鶯道：“你知道什么？快去請了奶奶來，我自有道理。”
綠鶯不敢再說，只得爬起身，慢騰騰的一步三挪，來至蘭姑房內(nèi)。時(shí)蘭姑亦未安睡，坐在燈下謄寫賬目。抬頭見綠鶯立在面前，即放下筆，笑道：“你又來討信的罷？不要性急，我總叫他們到你那里去，難道我還幫著他們使你落空么？”綠鶯噘著嘴道：“還說這些話做什么，將才太太再三追問我日間的話，我沒有得對答，只好推到奶奶身上。太太叫我來請奶奶過去呢！”
蘭姑聽說吃了一驚，忙問道：“究竟你說了沒有？”綠鶯道：“我怎么好說呢，所以才說你老人家曉得的?！碧m姑信以為實(shí)，念聲阿彌陀佛道：“好好，你不說明甚好，我就去見太太，自有我的說法?！北懔⑵鸾酗w香執(zhí)了燭臺(tái)，在前引路，帶著綠鶯向方夫人房中來。綠鶯跟在后面，又是作急又是好笑，待蘭姑將至房前，即退了下來，一溜煙跑到自己房內(nèi)，閂上門吹滅了火，上牀和衣睡倒，傾耳靜所外面的消息。因綠鶯的房只與方夫人隔了一板，凡說話皆聽得清的。
蘭姑進(jìn)了房門，見方夫人氣生生的坐在桌畔，即走近笑問道：“太太沒睡么，叫綠鶯來喚我，有什么事？”方夫人也不叫蘭姑坐下，便長嘆了聲道：“我的奶奶，我到云太太那邊去，怎生重托你料理府中各事，要格外當(dāng)心。因你是初次當(dāng)家，恐人眾不受你壓服，不要我不在家鬧出笑話。此時(shí)偏偏鬧下大是非來，雖說是丫頭們，可以攆逐，到底與府里的聲名不甚好聽。及至綠鶯要回明我，你又?jǐn)r在頭里，不叫我知道，我真不解你是何用意？終不成雙喜這種該死不堪的丫頭，還不趕早打發(fā)他出去，耳目清凈，還要留他在府里裝幌子么？阿瑤亦當(dāng)立刻攆逐，我不告訴老爺送官究治，即是天大的恩典了。若被老爺知道，發(fā)作出來，你我皆擔(dān)著不是。紅雯那東西，我自有法處置他去。請你來，不為別的，既然綠鶯告訴了你，你不肯使我知道，是何原故？”
蘭姑聽了，方恍然明白，綠鶯已回明了方夫人，在我面前假稱未說，是哄我來的。又恐我當(dāng)面抱怨他，我豈不是倒被他誆騙了么？幸而我沒有冒失代他們辯白，不然太太還要疑我受了他們買囑。好在是綠鶯說的，并非我不代他們彌縫，他們也怨我不著；蘭姑只得照著綠鶯的話，回了一遍。末了又分剖自己，不是有心來欺太太，“即如我不當(dāng)家，知道小使丫頭們犯了這個(gè)病，是片刻不能容的，何況我現(xiàn)在管理府中事務(wù)，又值太太不在屋里，皆是我的責(zé)任。我是因傳說開來，怕的他們無顏見人，恐有性命之憂。意在先安慰住他們，然后再緩緩的回明太太，借個(gè)名目開除他們。這是我的愚見，其中并無別情”。
方夫人聞?wù)f，點(diǎn)『頭道：“我也知物激必反，而且他們業(yè)已走錯(cuò)了路，挽回不轉(zhuǎn)的了。你平時(shí)亦曉得我并非那般性急的人，凡事不由人計(jì)較。你該暗中先告訴聲，大家商量個(gè)法兒處置他們。你大不應(yīng)瞞著我，倘若老爺?shù)昧孙L(fēng)聞，來問著我，我尚不知道呢，豈非笑話！再則也叫紅雯看輕了我，以為我可欺瞞，下次更外妄行無忌了。你回去切不可走漏消息，待我明早叫了他們來，自有我的辦法?！碧m姑見方夫人肯成全他們，甚為歡喜，忙應(yīng)道：“那我曉得，就是太太不知會(huì)我，我亦不敢多口的?！奔崔D(zhuǎn)身帶了飛香退出，仍回房內(nèi)，將適才方夫人的話，說與媚奴知曉。媚奴笑道：“這是太太奶奶積了大功德，卻便宜了紅雯雙喜阿瑤三個(gè)人了。”蘭姑道：“罷喲，人都不可做盡了的，就是這么，他們也無地自容。我若是他們，久經(jīng)尋死了，難道你還不稱心么？”媚奴道：“奶奶說的話好笑。我有什么不稱心，若是量小的人，綠鶯先來告訴我，我即過去羞辱他們一場，也出出日前的悶氣。我反叫綠鶯來回奶奶，聽奶奶示下，如何辦理的?！碧m姑道：“你們聽著罷；明日太太叫了他們上去，我倒很替他們愁著，怎么回得出口？你們也去睡罷，明早我還要早起，安排太太們的酒席呢?！憋w香即趕著過來服侍蘭姑安寢，方同媚奴退出。
次日黎明，方夫人即起身，先叫小丫頭去打聽眾夫人仍未梳洗，一時(shí)尚不得過來；又問明小儒已由紅雯房里出廳去了。便吩咐綠鶯“去叫了雙喜來，你不可對他說什么”。綠鶯答應(yīng)出外。少頃帶著雙喜入內(nèi)，方夫人舉目，見雙喜頭尚未梳，臉上一紅一白的，甚是驚懼。正待開口，紅雯亦趕著過來，問了早安。方夫人明知他不放心“我叫雙喜來問話，我正要叫他來聽著呢”，便命紅雯一旁坐下。
方夫人頓時(shí)沉下臉來，厲聲問雙喜道：“你由七歲進(jìn)府，現(xiàn)在已有了七八個(gè)年頭，也該知道府里的規(guī)矩。向來男女家丁，非有事傳話，不許私自交談。無論在府里多年勤勞的家丁，一犯此病，實(shí)時(shí)攆逐。你日前做的事很好，以為我在云太太那邊，即不知府里的事么？豈知我人在那里。心在府中，最不放心是你們一干人。今兒你好好從直招認(rèn)，我都可開豁你，』成全你的臉面，決不叫老爺知道，若有半字含糊，冀圖混賴，我即刻處死?！?br>雙喜當(dāng)方夫人叫他的時(shí)候，心內(nèi)早懷著鬼胎，怕的是綠鶯說了什么，那件事發(fā)作起來。此時(shí)聽方夫人兜頭即問到這里，好似半空中打了個(gè)霹靂。又見綠鶯等一班丫頭，都笑瞇瞇的立在方夫人背后，望著他抹臉刮鼻的做樣。雙喜直臊得滿面紫漲，恨不能一頭鉆入泥土里去，才掩得起今朝的羞恥。紅雯聽得方夫人叫雙喜去問話，大大吃了一驚，即猜到八九分是園中的事發(fā)作。又轉(zhuǎn)想到蘭姑曾經(jīng)允過他安慰綠鶯，縱然別的丫頭說了是非，都不比綠鶯是親眼所見，太太亦未必曉得透切，是以急急的跟了過來，好見景生情的代雙喜分剖。不意方夫人早巳盡知，竟不容雙喜辯說，料想我的事，太太也知道了。紅雯這一急，更比雙喜難以為情，不禁面如死灰，遍身發(fā)抖，痛自懊悔不該冒昧跟來，分明是自投羅網(wǎng)。走開不能，在這里又不便，真如坐在針氈上一般。方夫人回頭見紅雯這般形容，便冷笑了聲，喝問雙喜道：“你到底怎么？難道還想打點(diǎn)出個(gè)主意，強(qiáng)詞辯理。再不然，還是狡賴到別人身上去?！彪p喜此際，真急得上天無路，入地?zé)o門，惟有扒在地上道：“丫頭該死，一時(shí)胡涂，只求太太恩典，立刻打死丫頭，丫頭毫無怨恨。太太若一定追問什么情由，太太想已盡知，丫頭都是有的，絲毫與旁人無涉?！闭f罷，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方夫人見了，倒反不忍起來。暗想蘭姑不獨(dú)忠厚，而且頗有見識，果然追急了，他們定有性命相關(guān)。二則追究到水落石出，雙喜必當(dāng)將紅雯的隱情和盤托出，豈不與老爺面目有礙，我亦擔(dān)著失察的不是。不如將機(jī)就機(jī)的訓(xùn)飭他們一頓，把職喜竟賞了阿瑤，也算一件陰騭。想定主見，惡狠狠的回頭瞅了紅雯一眼道：“你親耳聽見的，不是我信了旁人挑唆，冤屈你房里雙喜。沒以為你做的事，我不知道，我比什么人還清楚呢。從今你要加倍謹(jǐn)慎，力洗前愆，方可為人。你尚在這里干什么，難不成要雙喜說出了你，才走開么？”紅雯聽方夫人說到他身上，羞的無地自容。又聽方夫人叫他回房，真同遇赦相似，霍地站起身飛奔出外，一路哭回房中去了。
方夫人即將綠鶯叫過，附耳說了幾句，綠鶯點(diǎn)頭亦隨著紅雯走出。原來方夫人見紅雯羞愧已極，恐他沒臉見人，自尋短見。
遂暗暗吩咐綠鶯，在他房外瞧著，?？涛掖虬l(fā)人來看守著他。
方夫人又命小丫頭去園中叫阿瑤來。阿瑤不知何故，一路走著，即盤問小丫頭原由。小丫頭便對他說了，把個(gè)阿瑤嚇得魂銷魄散。欲待不上去，偏偏已走到后進(jìn)。硬著頭皮，來至房外，便摘去帽子，跪倒連連叩頭，碰的地上亂響。
方大人亦不便再問，叫喚了梁明進(jìn)內(nèi)，將大概情形略說一遍。又狠狠罵了梁明幾句，當(dāng)吩咐梁明，即在院落內(nèi)將阿瑤重打四十大板?？蓱z梁明氣得塞住咽喉，幾乎暈倒。自己先向方夫人叩頭認(rèn)罪?；厣碓诿飨飪?nèi)，叫進(jìn)四名值班傳話的小廝，將阿瑤橫拋倒拽至院落中間，按翻在地。梁明自己動(dòng)手，取過一根極闊的竹板，用盡平生之力打了四十。恨不一板打阿瑤兩段，方能快活。四十打完，梁明眼睛都?xì)饧t了，還要再打，反是方夫人喝住。阿瑤早打的皮開肉綻，兩腿鮮血浸出褲外，伏在院落內(nèi)畏縮不動(dòng)，一時(shí)不得起來。
方夫人又命小丫頭取過戒尺，將雙喜兩手扯出，每手打了二十。打的雙喜腰肢亂扭，哀哀乞饒。然后叫梁明將雙喜領(lǐng)回，“即配與你侄兒罷，并施恩不要你繳賠雙喜的身價(jià)。我既責(zé)罰過他們，卻不許你再磨蝎他兩人。老爺面前，不用提起。只說我的主意，把雙喜賞給阿瑤為妻的。限你立刻領(lǐng)他們出府，不準(zhǔn)停留”。梁明聽方夫人說完，扒在階下叩了幾個(gè)頭道：“真正是太太天高地厚之恩，連小的都碎身難報(bào)。”
此時(shí)阿瑤、雙喜亦聽得明明白白，真乃悲極生樂。雖受了羞辱，倒完成彼此心愿。兩人心內(nèi)亦著實(shí)的感激，阿瑤掙扎著爬上幾步，同雙喜一齊，叩頭謝了方夫人。隨著梁明出外，梁明又將阿瑤痛罵一場，便雇了頂小轎，送雙喜同阿瑤回去。阿瑤白知南京難以存身，待傷痕全好，帶了雙喜回轉(zhuǎn)杭州，另尋生計(jì)。
方夫人發(fā)落了阿瑤、雙喜，即請過蘭姑，叫他除去了兩人名字，園里另派妥當(dāng)家丁去接管。“老爺問起來，即說我的主意”。又叫蘭姑在眾仆婦、中選一個(gè)年老可靠的，與自己房內(nèi)一名最小的丫頭，“撥去伺候紅雯。須囑咐他們寸步不離，果真勤謹(jǐn)，每月我另有賞紿”。蘭姑見方夫人處置得當(dāng)，甚為佩服。正說著，眾來人已約齊過來。此刻內(nèi)里眾人都知道了，無不稱贊方夫人寬厚待下，又成全了他們的面目。
直待事過之后，方夫人始緩緩的告訴了小儒這段情由。小儒亦氣了個(gè)半死，由此即不喜紅雯，深鄙他為人輕薄。每月倒在蘭姑房內(nèi)住的日多，甚至蘭姑逼極了，他才到紅雯房內(nèi)去歇一宿，亦是懶懶的不大愿意，與從前那等密愛柔情，迥然各別。
紅雯也自悔錯(cuò)了念頭，又想雙喜雖挨了一場打罵，倒遂了心愿。他兩個(gè)又離了這府中，不比我活活在這里被人背后說笑。即如老爺，以前待我何等寵愛，現(xiàn)在待我何等冷落，我再要揚(yáng)眉吐氣，只怕今生都不能了。想到恨處，惟有付之一哭。屢次欲尋個(gè)死路，無奈仆婦和小丫頭日夜防守。又有蘭姑常過來再三勸慰，紅雯不由良心發(fā)現(xiàn)，深感蘭姑。自此把那要爭強(qiáng)固寵的心念，一概收起，便兢兢業(yè)業(yè)的學(xué)做起人來。此乃后文，無須贅敘。
且說眾夫人約了方夫人，到延羲亭內(nèi)抹牌著棋，各隨所好。前廳小儒亦約齊從龍等人，到覽余閣里面。皆是蘭姑一人照料兩處的酒席茶水，晚問留春館，叢桂山莊的燈燭等件，井井有條，毫不紊亂。紅雯推說有病，不好出外。眾夫人亦不去邀他。
光陰迅速，早巳過了半月。小儒又與方夫人商議，單備下幾席代從龍，婉容、小鳳餞行。王蘭諸人，亦要仿例而行。倒是云從龍立意辭脫，趁此秋涼天氣正好登程，恐交了深秋，風(fēng)雨纏綿道路不便，即擇定黃道良辰起行。是日，小儒等人直送至河干，再三珍重而別。方夫人與眾位夫人亦送婉容，小鳳登舟，無限叮嚀，灑淚分手。
云從龍攜著一妻一妾，并數(shù)十名男女家丁，專程進(jìn)發(fā)。此次衣錦還鄉(xiāng)，非比前番出來投親的境況，真?zhèn)€歸心似箭。一路滔滔，并無羈絆。到了河南交界，早有本省官員前來趨迎候送。都知從龍是圣恩隆重之臣，將來仍要大用的，誰不想過來討個(gè)好兒，作后日相見地步。從龍因到了父母之邦，分外謙遜，無論一官一吏皆親自接見，稱謝不遑。光州知州得了消息，早飭令固始縣將從龍故宅改砌府第，修理得煥然一新。又在府旁造了十?dāng)?shù)進(jìn)房屋，一所花園，為從龍游憩之地。從龍抵家后，即先祭祖塋，墳前兩行華表，夾道松楸，甚為壯麗。隨后往拜親族朋友，皆量其家之有無，分別等第饋贈(zèng)。親族人等，歡聲不絕。這些閑文，暫且擱過。
單說小儒等人自送從龍起身，大家依』然朝夕取樂。此時(shí)正交八月天氣，園中丹桂齊開。小儒早命人打掃叢桂山莊，意在約王蘭等賞桂吟詩。便至外書房，與王蘭、伯青二人商議。忽見連兒忙忙的進(jìn)來，回伯青道：“今早聶大姑娘墳上看管的人，進(jìn)城來稟報(bào)一件奇事。說墳塋前梅花，因前日下了一天雨，一夜工夫滿樹都有了花朵。三五日間，竟開的十分齊整。人人都稱怪異，那有八月初開梅花的道理。又有一班讀書人，說什么十月先開嶺上梅是有的，如今是八月，還欠兩個(gè)月呢！又有說是花妖，又有說是花瑞。目下哄動(dòng)城內(nèi)城外的人盡去賞玩，由早至晚，紛紛不絕。所以管墳的人特地來稟報(bào)聲，并請老爺下鄉(xiāng)，也看看奇事。吩咐個(gè)日子，他好去預(yù)備著?！?br>伯青聞?wù)f，大為詫異道：“天下那有這般奇聞，冬令梅花了移到秋令來開放。縱然天氣不正，時(shí)寒時(shí)暖，只好參差半月十日之間，容或有之，未，聞相殊六七十日之多。”王蘭不待伯青說完，即跳起來道：“有趣，有趣，真算一樁奇事。畹秀生前本是一個(gè)奇人，連歿后他的墳塋上梅花，都開得奇怪。方不愧有生至死，這一個(gè)奇字。連兒你去對管墳的說，叫他家里預(yù)備著，我們明早都來看花！”連兒答應(yīng)退出。
伯青聞王蘭說到慧珠身上，不禁觸起情懷，盈盈欲淚，勉強(qiáng)笑道：“者香向來聽不得一句話的，我看你比別人分外忙些，分外豪興些。我尚不解這梅花，因何當(dāng)秋而放，究竟是妖是瑞？令人莫測?！?br>小儒點(diǎn)頭嘆道：“伯青不必猜疑，此梅不關(guān)妖瑞上起見。想畹秀在生，其胸襟氣量，迥不猶人。故而歿后，囑咐墳上多種梅花，已顯出他品格超凡，如寒梅之玉質(zhì)冰肌，不同凡艷。而況他生有自來，雖然物化，豈如那草木共朽之輩。我意其幽魄貞魂，定相依于梅樹，歷久不沒。譬之天地山川之秀，鍾靈于物，一旦暴露，不必?fù)駮r(shí)而出。是以這梅花當(dāng)秋開放，又可見畹秀一生為人，不拘格局，隨在皆可顯發(fā)其英華。我們明日去看梅花，倒要備幾樣祭品，前往祭奠才是?！?br>王蘭拍桌稱是道：“小儒之論，深合我心。那說妖瑞的，定是妄人，不足與言。何乃伯青亦疑似于妖瑞之間，畹卿有靈，必以伯青為非知己?！辈嘁娦∪?、王蘭兩人說的鑿鑿有據(jù)，不覺手舞足蹈，狂喜起來?！叭粢浪麄兯f，豈非畹秀雖死猶生。明日我到墳上，須默默通誠，訴說相思之意。他竟可仿漢武重見李夫人故事廣通諸夢寐。本來他歿的時(shí)候，也曾托過夢與我的”。復(fù)轉(zhuǎn)念至慧珠生前，何等恩愛。而今直落得一壞黃土，縱然有夢，亦不過曇花泡影，一現(xiàn)而已。焉能如在世握手論心，并肩密語，那般可親可近之況。又不禁轉(zhuǎn)喜為悲，欷噓不已。恨不得立刻飛到墳塋，見了梅花，如見慧珠一般。
一時(shí)二郎眾人，皆得了消息，走過來詢問，齊齊稱異。內(nèi)里眾位夫人亦知道了，都覺得此事甚奇。首先洛珠聽說，悲喜交集，定要到姐姐墳上去走一遭。又去告知王氏，一同前往。大家即約定，“明日待小儒等看了回來，果然是真，我們后日也去走走”。
次早，小儒命備了數(shù)騎牲口，、與伯青，王蘭、二郎，五官，梅仙等五人；又帶了幾名家丁，挑著祭禮，直向慧珠墳塋而來。一出了城，即見來往車馬，紛紛不斷。三五成群，都談?wù)摰氖敲坊ㄆ媸?。眾人即加上一鞭，不多片刻，早至墳前。相離不遠(yuǎn)，便覺得梅香撲鼻。林外下騎，眾人再舉目觀看，但見百余株梅樹，開得如燦雪一般。尤其是枝葉尚未全凋，一叢密萼，夾著幾片半綠半黃的葉兒，分外好看。令人乍見，都不疑是梅花。
眾家丁趕去閑人，在石凳上擺開祭禮。小儒等先上前作了揖，隨后伯青方走上恭恭敬敬立在中央拜石上，深深四拜，心內(nèi)默默暗祝來意。，拜罷，不由一陣傷心，止不住滔滔淚下。低低叫了一聲“畹卿，你既有靈憑附梅花之中，當(dāng)見我此時(shí)親來祭奠。何以數(shù)年之久，連一個(gè)夢兒都不曾紿我相見，莫非你仍是在生心性，不肯體察我的衷腸，依舊和我決絕么？”祝畢，又叫了數(shù)聲。此際伯青如醉如癡，好似自家叫著，有人在那里應(yīng)著，呆呆的側(cè)耳凝神靜聽。小儒忙走過來，將他扯過道：“我們到后身倚壙上去看，比在這平地上清楚。”即命連兒焚了紙帛，奠了酒漿，邀著眾人來至后壙。見百余株梅樹，皆有碗口粗細(xì)，枝干屈拿，層層迭迭，每枝上竟有開數(shù)百朵花的。前后左右結(jié)成一片花山，真乃繡團(tuán)錦簇。眾人又下來，周圍賞玩了一回，莫不嘖嘖稱妙。惟有伯青不發(fā)一言，點(diǎn)首嗟嘆而已。王蘭便來逗著伯青說笑道：“昨日小儒說畹秀之靈，附于梅花。古人有梅妻鶴子之喻，這一來伯青豈不做了半個(gè)林和靖么？我勸伯青，今夕即在墳前設(shè)下紙帳，邀梅花入夢罷?！北娙寺犝f，都笑了起來，伯青亦禁不住破涕為笑。王蘭又叫家丁揀那梅花密處，折了一枝下來，帶回去插瓶。伯青囑咐管墳的，“要當(dāng)心看守，不許來看的人，胡亂攀折。待花謝之后，你進(jìn)城來領(lǐng)賞”。管墳的連連答應(yīng)，即請眾人至他家內(nèi)。小襦等略坐了片刻，吃了一鍾茶，便起身上騎。惟有伯青猶一步一回頭的，依依不舍，被小儒等再三催促，始縱轡回城。
方夫人等聞得人眾已返，趕著請小儒諸人回后細(xì)問。又要折來的梅花賞玩，莫不稱奇嘆異；覺得比冬令開的，加倍花繁蕊密，香擅色姣。眾夫人即約定，次日出城，直至下晝時(shí)分，方各，各回來。
連日府中內(nèi)外，談不了說不盡，都是開梅花的敖事。還有那班不及隨去的男女家丁，深以不見為恨。男家丁尚可偷空到墳前一觀，未去的丫頭們，只好以耳代目，聽去過的人講論。
說也奇怪，自從伯青等與內(nèi)眷們?nèi)タ催^以后，管墳的又進(jìn)城來報(bào)說：“忽然一夜大風(fēng)，吹得滿樹梅花一朵皆無。尤怪是墳前若大地方，連落下的花瓣，不知被風(fēng)吹到何處去了?！辈嗦?wù)f，益信小儒之言不謬。足見這開的梅花，竟是畹秀芳魂所附，給我們看過，即一夜收去。便想作篇序文，敘說梅花奇異，再做上幾首詩詞，表明畹秀一生貞潔，將來好留作佳話，遂興匆匆來尋王蘭，小儒等人商議。未知作出些什么詩詞來，下文自有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