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惡妖精口中設(shè)城府 莽和尚腹內(nèi)動干戈
作者：詩曰：
千重云水萬重山，南北東西道路寬，
浪跡浮蹤何處覓？心頭痛癢自相關(guān)。
又曰：
形骸授去偏無影，精爽通來若有形，
慢道昭昭還寂寂，須知赫赫在冥冥。
話說不老婆婆，被小行者推跌了一跤，急急爬將起來看時，小行者已提著鐵棒過山去了，欲要去趕，又因被小行者鐵棒攪得情昏意蕩，玉火的鉗口散漫，料趕上也夾他不住；欲待任他去了，心下卻又割舍不得。乃長嘆一聲道：“我不老婆婆既得了此玉火鉗，這孫小行者受仙傳了此金箍鐵棒，自然是天生一對，就該廝伴著朝夕聚首取樂才是，奈何彼此異心，各不相顧？他既攜了金箍鐵棒遠(yuǎn)上靈山，皈依佛法，卻叫我這玉火鉗何處生活？若再別尋枝葉，料無敵手，也終不免熬煎。罷罷罷！自古有情不如無情，多欲不如無欲，惺惺抱恨，不如漠漠無知；若使孤生不樂，要此長顏何用？不老何為？莫若將此靈明仍還了天地，倒得個干凈?！贝蠼幸宦?，提起玉火鉗照著山石上摔得粉碎道：“玉火，玉火！我不老婆婆為你累了一生，今日銷除了也。罷罷罷！天地間萬無剝而不復(fù)之理，拼我不老婆婆填還了理數(shù)吧?！彼煺罩髣兩窖律弦活^觸去，豁喇喇一聲響亮，好象共工一般，連天柱都觸倒了。小行者提著鐵棒正往前趕，忽聽得后面響聲震天，急回頭睜開火眼金睛一看，只見老婆婆撞倒在石崖之下，不知何故。復(fù)轉(zhuǎn)身回來，近前細(xì)看。但見：
萬片冰魂飛白雪，一頭熱血濺桃花。
小行者看得分明，方知是不老婆婆摔碎玉火鉗，自觸死在山崖之下，心下好生不忍。正打帳叫眾兵將與他收尸埋葬，不料眾兵將看見婆婆觸死，小行者又來，大家無主，一霎時跑個精光。小行者沒法，又打帳進(jìn)山去叫人，才要進(jìn)去，只見山中老老小小跑出無數(shù)女子來，走到不老婆婆身邊，也不管婆婆死活，大家只將摔碎的玉火鉗每人拾了兩片，各各四散逃生去了。小行者看見，嘆息道：“婆婆雖死，這玉火鉗被眾女子盜去，只怕又要遺害無窮了?！笨匆娚街袩o人，只得念咒喚山神、土地將婆婆尸首埋了，然后縱云來趕師父。正是：
道中還有道，情外不無情。
小行者來趕師父。這唐半偈正勒馬回頭觀望，忽見小行者趕到，滿心歡喜問道：“徒弟呀，你來了么！虧你怎生得脫他的情絲？”小行者笑道：“他的情絲如何縛得我住？”豬一戒道：“就是情絲縛你不住，玉火鉗也要將你夾住，怎肯輕易放你！莫非你弄法兒不干不凈不明不白逃走了來？惹他趕將來，又要帶累師父哩！”小行者笑道：“是哪樣沒用的夯貨，被他將耳朵夾住，沒奈何跪著賭咒，方能夠與他講得干干凈凈明明白白，不須逃走？我雖是逃走來的，卻不消跪著人賭咒?！必i一戒羞得捂著嘴，不敢開口。唐半偈道：“履真呀，你不要理他，且說你怎生脫來？”小行者細(xì)說了一遍。唐半偈聽了，嘆息道：“人身難得，何貪欲熏心迷而不悟遂至于此？真可憐他！”小行者道：“此乃自作自受，不必憐也。但摔碎的玉火鉗又被眾女子竊往四方，恐傳流后世又要造無邊孽障，真可憐也！”師徒們又嘆息了一回，方放馬往西而行。正是： 世情偏不悟，佛眼甚分明，
不到身成佛，焉知世溺情。
唐半偈師徒們又平平安安行了千里程途。忽一日，行到一層高嶺之上，往前一望，只見前面遠(yuǎn)遠(yuǎn)的有無數(shù)人家，也有城池，也有樓閣，也有樹木，也有寶塔，十分繁盛。盲半偈道：“望那里面人家眾多，莫非與靈山相近？”小行者道：“靈山佛地，祥云縹緲，瑞靄霏微，不似這等陰陰晦海，多分還不是?！鄙硰浀溃骸熬筒皇庆`山，你看樓臺遍地，塔影凌空，必定也是個有名的所在?！必i一戒道：“一路來都是山林僻路，并無大戶人家，這幾日腹中半饑半飽，委實(shí)難支。前面如此熱鬧，就不是靈山，也定有大叢林，且去吃他一頓飽齋再處?！睅熗絺円幻嬲f一面走下嶺來。又行了七、八里路，并不見有人家，唐長老疑惑道：“分明看見偌大城池；怎么不見？”沙彌道：“方才在嶺上高，故此看見。如今下了嶺來是在低處，故看不見。再走幾里自然到了?！睅熗絺冇中辛似摺死镆仓徊灰?，唐長老心下愈覺狐疑。小行者道：“師父不必狐疑，待我跳到空中看一看來回你?！碧瓢胭实溃骸澳闳タ匆豢醋蠲?，有人家，沒人家，我們好放心前行?！毙⌒姓叩昧藥熋?，就將身一縱，跳到半空，睜開火眼金睛往前一望，只見茫茫一片都是曠野，哪里有甚城池人家？心下詫訝道：“這地方又是個作怪的了?！闭椭^思量，忽當(dāng)面地上吐出一股白氣來，一霎時就布有百里遠(yuǎn)近，白氣中忽然又現(xiàn)出一座城池，無數(shù)人家，市井街道，宛然一個大都會。小行者看見大驚道：“這光景不祥，定是甚妖怪弄的玄虛？他三人莫要落了他的圈套才好?！奔泵γβ湓谠幙磿r，唐長者與豬一戒、沙彌并那龍馬、行李，俱不見蹤影，連連跌腳道：“我就怕落他的圈套，今果被他騙去！卻如何區(qū)處？”欲要也撞將進(jìn)去，奈他是個虛氣幻成的，怎生著腳？欲待不進(jìn)去，又無處打聽消息，只得又跳到空中，繞著那城池、樓閣查看蹤跡，卻又人煙湊集，與世間無異。正忍不住打帳落下去看看時，不期那城池、樓閣又漸漸消磨，仍是一片白地。要尋個人問，卻又遠(yuǎn)近并無人家，只得念一聲“唵”字真言，叫道：“山神、土地何在？”叫了幾聲，并不見有神出來。心下焦躁，取出金箍鐵棒來攥在手中，大喝道：“什么大膽的毛神？怎敢不聽我的使喚！”喝聲未絕，只見西南角上，一個白須短老幾拄著條拐杖，拐著腳飛一般跑將來，朝著小行者跪下道：“小神不知小圣到來，迎接來遲，萬望恕罪?！毙⌒姓叽笈溃骸昂妹?！你倚著那個妖怪的勢兒，不服我使令？”土地道：“但是天上的仙佛就可役使天下的土神。小神多大的職位？怎敢不服小圣使令！”小行者道：“既服我使令，為何連呼兩次方來？”土地道：“這地方廣闊，一望無涯，又沒有人家田舍，小神直住在西南上，離此甚遠(yuǎn)，故此來遲?！毙⌒姓叩溃骸澳慵嚷愤h(yuǎn)趕來，也還可恕。怎么山神并不見影？”土地道：“這地方周圍數(shù)十里一片平洋，并無尺寸之山，從來沒有山神，故無人迎接?！毙⌒姓叩溃骸白詮母衫ざㄎ?，便高者為山，深者為川，哪有個沒山之理？”土地道：“小圣有所不知，這地方原不是天地自然生成的，都是人心造出來的一重孽海，是非冤孽，終日播弄波濤，世人一墮其中，便沉淪不出；后來我佛過此，憐念眾生墮落，大發(fā)慈悲，遂將恒河沙填平了，故俱是一片平洋，沒有高山?！毙⌒姓叩溃骸白怨庞腥怂谷送粒型了褂胸?，既孽海填成平地，自當(dāng)有人民居住，田地耕種，為何竟作一片荒郊曠野？”土地道：“當(dāng)年地土初平時，人民田地原也十分茂盛，只因我佛填恒河沙中誤帶了許多雉種在內(nèi)，不意年深月久，那雉種受了孽海的余戾，竟化成一片蜃氣；那蜃氣月久日深遂成了精靈，竟將這些人民、田舍都吞吸在肚中吃了，故此止存了一片平地?！毙⌒姓叩溃骸澳球讱庠鯓油涛?？”土地道：“那蜃氣有時結(jié)作城池、市鎮(zhèn)、人物、草木，與世間無二，人不知道，走了進(jìn)去，便一口氣吸入肚中去充饑了?！毙⌒姓呗犃舜篌@道：“據(jù)你這等說起來，我唐師父與豬、沙二弟，行李、白馬，定是被他吞吃了?！北镜氐溃骸疤剖ド扔行∈プo(hù)持，為何容他吞吃？”小行者道：“我因初來，不知地方深淺，跳在空中去觀看，見他吐氣甚兇，急急下來報知，他師徒三人已不知去向，豈不是被他吞吃？必然死了。”土地道：“若是這等，想來吞吃是有所不免，只怕還未必死?！毙⌒姓叩溃骸凹韧坛粤耍趺床凰?？”土地道：“這蜃妖喉嚨大，肚腹寬，吃在肚里的東西常整個月還是活的，小圣須急急去救，也還不妨?！毙⌒姓叩溃骸八鸪醅F(xiàn)出城池、市井，雖是虛氣，也還就他虛氣揣度，哪里是口，哪里是腹，也好設(shè)法去救取；如今一片平洋，連虛氣也沒了，叫我從哪里下手起？畢竟還是你土地在此為一方之神，知道他的來蹤去跡，快快說來，免我動手?！蓖恋氐溃骸靶∈ゲ钜樱⊥恋?，土地，只管地上的事情；他若有巢穴在我土地之上，將唐圣僧窩藏，我做土地的不報，便應(yīng)受責(zé)罰。如今連這蜃妖也是有影無形的精怪，何況他彎彎曲曲的肚腸，知他放你師父在何處？怎生責(zé)罰起小神來！”小行者道：“既與你無干，饒你去吧。”那土地得放，就一閃不見了。小行者拿著條鐵棒，在那一片白地上東邊尋到西邊，南頭找到北頭，雖遠(yuǎn)遠(yuǎn)看去象有一團(tuán)黑氣，及趕到面前那一團(tuán)黑氣又遠(yuǎn)遠(yuǎn)在別處去了，并無一毫蹤影。自家孤孤凄凄，一時苦上心來，止不住痛哭起來，道：
“一自從師西土來，如影隨形未分開，
何期半路遭奇禍，不料中途受妄災(zāi)，
實(shí)實(shí)虛虛何處覓？生生死死費(fèi)疑猜，
痛思聚散須臾事，怎不教人淚滿腮?！?
小行者尋師痛哭，不題。
且說唐半偈，正在路中打發(fā)小行者跳到空中去觀望，忽前面現(xiàn)出一座城池，市井街道，宛然一個沖繁郡縣。豬一戒看見大笑道：“師父，我們眼花了！這等一個熱鬧去處，又叫師兄去看些什么？他看了來又要夸是十大功勞。莫若我們先進(jìn)去，尋個大叢林歇下，叫他收拾起齋來，等他來同吃，也顯得我們大家有用，不單單靠他一人?！碧崎L老道：“我看這城中十分熱鬧，倘我們進(jìn)去坐在叢林里面，他來時錯了路尋不著，豈不費(fèi)力！不如還是等他同去的好。”豬一戒道：“今日過午不久，若是吃齋快些，還走得三、五十里路，倘癡癡的等他，那猴子有要沒緊的，知他幾時才來？只好在這地方宿了?！碧瓢胭饰餍行募?，聽見說吃了齋還有三、五十里路走，便就統(tǒng)口道：“吃了齋再趕行些程途固好，只怕你師兄回來尋我們錯了路。”豬一戒道：“老師父忒過慮！我們進(jìn)城只在大街上尋個叢林進(jìn)去，卻叫沙彌牽著馬站在寺門口等地，那猴子好不賊滑，怎生會錯！”唐半偈道：“既是這等說，我們就先進(jìn)去吧?！北惆疡R一拎，師徒三人相趕著竟入城來。進(jìn)得城門，先是一座長橋，過了長橋才看見城圈。師徒們到了城圈邊往里一望，只見里邊黑洞洞也不知有多少深遠(yuǎn)。唐半偈心下著忙道：“徒弟呀，這城門怎這等黑暗，與別處不同，莫不有甚利害？不如還等師兄來同進(jìn)去吧。”豬一戒道：“各處風(fēng)俗不同，我們來了幾萬里路，怎能夠都是一般？這城池高大，故城圈深遠(yuǎn)，有甚利害？就等了師兄來，這是西行個的路，也少不得要進(jìn)去。師父若怕黑暗，等我牽著馬慢慢走，叫沙彌挑行李緊緊貼著師父的身子同走，怕些什么？這甕城就深遠(yuǎn)也不過半箭一箭，難道里面大街都是這等昏暗不成？”唐半偈的馬已到城圈邊，無可奈何，只得聽豬一戒牽了進(jìn)去。不期才走進(jìn)去得三、五步，忽颼颼的一股腥氣，就是三十三天上的罡風(fēng)一般，往內(nèi)一吸，將他師徒三人并龍馬竟吸了進(jìn)去。一霎時身不由己，竟吸去有數(shù)十里之遙，撞著了一間房屋方才擋住。幸得師徒三人牽連在一處，還未曾失散，雖一路來跌跌倒倒，卻喜撞著的墻壁還都柔軟，并未損傷。此時，師徒們都嚇呆了，定了半晌神，唐半偈方才醒轉(zhuǎn)來，問道：
“徒弟呀，我們還是死了還是活著？”豬一戒嚇得身子只是發(fā)抖，哪里答應(yīng)得出？沙彌勉強(qiáng)應(yīng)道：“我們進(jìn)了這座城來，活是莫想活了！但此時尚有氣說話，還象是未曾死的。”唐半偈道：“既未曾死，你可細(xì)細(xì)訪問這是什么所在？”沙彌道：“大家跌得昏天黑地，叫我哪里去訪問？”唐半偈道：“豬一戒為何不做聲？”沙彌道：“他要趕進(jìn)城來吃齋，想是齋吃多了，說不出話來?！必i一戒睡在地下，聽見沙彌說他，沒奈何，咕咕唧唧的說道：“兄弟，莫要取笑我了，我也是好意思要趕路，誰知造化低，忽被孽風(fēng)吹到此處，睜著眼看不見天，莫非此處又是一個羅剎鬼國？”沙彌道：“若是鬼國也還該齊整些，怎這所在摸了去齷齷齪齪，不成個世界，莫非走到地獄里來了？” 大家猜疑了許久，沙彌忽然看見豬一戒閉著眼揉腿哩！忙踢他一腳道：“二哥，快開眼！你看有些亮影了?！必i一戒聽得，急睜開眼看，果然看見師父盤腳坐著，白馬立在旁邊，滿心歡喜道：“造化，造化！想是哪個善人積陰騭，開個天窗了？”唐半偈想了想道：“不是開天窗，還是你我元神充足，坐久了發(fā)的慧光，古人謂虛室生白，即此意也。既有亮光，可細(xì)細(xì)看這是什么所在？”豬一戒聽見，連忙爬將起來，東張西望，方看見擋住他的那間房屋卻不是房屋，乃是一座小廟兒。心下暗喜道：“既有廟宇，就不是僧家也是道家，且進(jìn)去告訴他一番失路的苦楚，問他化些飯大家吃了，也可遮飾前言，免得沙彌笑我?！泵ψ叩綇R前一看，只見廟門上橫著一個匾額，一時亮光模糊看不明白，心下想道：“多分是個土地廟兒，若不是土地廟定是個火神廟兒。”又走近一步，定睛細(xì)看，方看見廟匾上寫的是“五臟之神”四個大字，再揉一揉眼睛看得分明，方著慌道：“我聽見說人肚里方有五臟廟兒，難道我?guī)熗饺诉@等命苦，竟吃到人肚里來了？”忍不住大哭起來道：“師父，不好了！我們已被人當(dāng)魚肉吃在肚里了?！碧瓢胭实溃骸澳阍趺粗溃俊必i一戒道：“這靠著的不是個五臟廟兒！若不是吃在人肚里，如何有五臟廟兒？”唐半偈想了想道：“你說得不差，我們果被妖精吃了。”沙彌道：“二師兄的話也還是揣摩，怎師父就信了真？”唐半偈道：“不是我輕易信真，細(xì)細(xì)將情理揣度，其實(shí)一毫也不差?！鄙硰浀溃骸霸跻姷茫俊碧瓢胭实溃骸拔覀冊趲X上就望見城池，及走了一、二十里反看不見，又叫孫履真去探望，忽又現(xiàn)出城池，或有或無，自然是妖精變化迷人的了！后來我們進(jìn)城，先過了一條長橋，豈非妖精之舌？后到城圈邊，黑洞洞一望無際，豈非妖精之喉？繞入城圈，就被一口氣直吸到這里，這里又有五臟廟兒，豈不是明明在妖精肚里？再有何疑！”豬一戒聽見，一發(fā)大哭起來道：“罷了，罷了！我們師徒三人前生前世不知作了什么孽障？今世里受此冤報！”唐半偈道：“死生夢幻，哭之何益？”豬一戒哭道：“我們今日還嘴巴巴是三個講經(jīng)說法的和尚，再過幾日就要變做妖精的臭糞了！叫我如何不哭？”沙彌道：“二哥，不要這等膿包！我三人雖被妖精吃在肚里卻又不死，尚有大師兄在外面，他若曉得了自然前來救護(hù)?！必i一戒道：“救是來救，只是這遭有好些難救哩！”沙彌道：“這遭為何難救？”豬一戒道：“往常間師父被陷，或是藏在山中，或是捆在水里，皆有個窩巢可以訪問，如今被妖精吃在肚里，叫那猴子哪里去打聽？若是打聽得知我們被妖精吃了，只道我們死了，一發(fā)不想救護(hù)了，怎不繁難？”沙彌聽了也著驚道：“是呀！這卻怎處？除非央人寄個信兒與他才好?！必i一戒道：“你說話一發(fā)好笑，一個妖精肚里有誰人來往寄信？”唐半偈沉吟道：“要寄信倒也不難，只是要叫履真受些痛苦，我心不忍?！鄙硰浀溃骸皫煾秆剑∥覀?nèi)缃裨诰潘酪簧畷r，若有人寄信，便叫大師兄受些痛苦也顧他不得?！必i一戒道：“師父原來也會說謊，他在那里，我們在這里，誰人寄信？”唐半偈道：“我倒不是說謊，當(dāng)初他尋到我處來皈依的時節(jié)，他住在傲來國花果山，隔著兩大部洲，毫無因緣，多感唐玄奘佛師傳授了我一篇定心真言，叫我三時默念。但念時，你大師兄便頭痛欲裂，所以尋聲來歸，做了我的徒弟。”豬一戒笑道：“師父既有這樣靈咒兒，怎不時常念念弄這猴子頭痛耍子？”唐半偈道：“他一路吃辛受苦，百依百順，怎忍再念？今在死生斷絕之時，也是沒奈何，只得硬著心腸念一兩遍，使他知我性命尚存，好設(shè)法來救護(hù)?！鄙硰浀溃骸皫煾讣染叽松裢ǖ拿罾?，須快快念咒，不可遲了?！碧瓢胭什坏靡?，只得盤膝而坐，默默念將起來。
正是：
鱉中菩薩能趺坐，蛤里觀音善誦經(jīng)；
莫道傳聞部是謊，須彌芥子具精靈。
唐半偈在妖精肚里，默默念定心真言不題。
卻說小行者在一片白地上找尋不著蹤跡，滿心只道師父被妖精吃在肚里死了。正凄凄惶惶沒處做道理，忽微微頭疼起來，大驚道：“我的頭從來無故再不曉得疼痛，怎這會子忽然痛將起來！莫非師父還未曾死，念咒咒我？”正在躊躇，頭痛忽又住了，心下無限狐疑。過了半晌，忽又疼痛起來，方大喜道：“這頭忽痛忽止，止而又痛，定是師父未死，通信與我，叫我救他。但你陷在妖精肚里，比不得尋常有個巢穴可尋，況此時連妖精的形影也無，卻叫我哪里去用力？”正在尋思無計，忽白地上又現(xiàn)出一座城池來，與前一樣。小行者看見，知道城門是妖精的口齒，不敢進(jìn)去；忙跳到空中，取出金箍鐵棒，叫聲：“變！”變得有數(shù)丈長，把腰一躬也變做金剛一般，遂低了云頭，照著城池、樓閣一路打來。只聽得東邊響亮一聲，倒了城墻，西邊豁喇一陣，塌了寺壁，寶塔九層，一霎時傾頹了七、八，居民萬室，頃刻間掃蕩了千家。
原來這城池果是一個蜃妖吐氣結(jié)成的。這蜃妖結(jié)此城池吞吸人物是他的常事，原未嘗有意要吃唐長老。不期唐長老晦氣，恰恰送入他口中吞在肚子里，連蜃妖也不知道。今忽被小行者鐵棒一頓亂打，直打得落花流水。幸喜城池、樓閣大半是虛氣結(jié)戌。妖精本身卻不曾損傷，只打落了幾個牙齒，急得他暴躁如雷，和身一擺，將一腔墨黑的毒氣都吐了出來。一霎時，烏云滿布，腥臭難聞，沖得那小行者立身不住，忙收了法身跳到空中，再往下看，見明明一片白地忽成了一重黑海。心下想道：“這妖精若現(xiàn)了真形，便三頭六臂也可以力拿他，如今象烏龜一般，不知將頭縮在何處，但以此惡氣加人，就象方才打他這一頓棒，他似有如無，料不至傷殘性命。況師父已吃在他肚中，倘救遲了，有些不測，卻如何區(qū)處？我想蜃妖原系海中之物，龍王為水族之長，自然有個制他之法，莫若去尋龍王來要他驅(qū)除，不怕他不為我出力。”算計定了，遂一筋斗云竟到西海而來。到了海中，巡海夜叉看見，認(rèn)得是孫小圣，忙去報與龍王知道。龍王慌忙出來，迎接進(jìn)去，分賓主坐下。龍王先問道：“近聞小圣奉唐圣僧已近西天，功行將滿，不知有何事故又蒙垂顧？”小行者道：“西天功行卻也差不多了，不期行到一處，遇著一個蜃妖作怪，口吐毒氣，幻作城池、市鎮(zhèn)，將師父師弟三人并龍馬、行李哄入去，都吞在肚里，我要與他廝殺，他有影無形，沒處用力。我聞蜃乃海中之物，原屬賢王管轄，為何縱容他到平地上去陷人？故特來請問?！饼埻趼犃司头洲q道：“小圣莫非訪差了？蜃雖雉鳥所化，不是魚龍之屬，卻畢竟以水為生，非大海不有，如何平地上得有蜃妖為害之理？”小行者道：“賢王辯得亦自有理，但據(jù)那方土地說起來，此地原是一重孽海，因我佛慈悲以恒河沙填平，沙中誤帶雉種，故釀成此物，雖非賢王放縱，然畢竟是賢王管下族屬。今也不與你講那些閑話，只要賢王用些神通，捉住了他，救出師父，便大家全了情面?！饼埻醯溃骸霸瓉碛羞@些委曲，小龍如何得知？要拿他也不難，小龍只消將金肺珠把他的毒氣斂盡，小圣自會捉他了。”小行者道：“如此妙甚！便求賢王速行，恐怕遲了誤事?！饼埻醪桓疫t留，忙進(jìn)宮去取了金肺珠帶在身邊，遂同小行者走出水晶宮，上了海岸，駕云前往。
不多時到了孽海舊地，只見蜃妖吐的黑氣霧沉沉密匝匝還未曾消歇。龍王看了，大怒道：“就是海中蜃魚幻化樓閣、樹木，不過吞吸些鳥雀充饑，怎這孽障竟吐些無邊毒氣，將此千里居民都吞吸盡了，真罪不容于死矣！”遂取出金肺珠托在掌中，低下云頭，在黑氣上面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了一遭，真是理有相生相克，物有能制能從。不一時，那些黑氣就如雪消冰解的一般，頃刻間散個干凈，忽露出一條不象龍，不象魚，又不象黿，又不象鼉的一件怪物來，在地下游行。龍王看見，忙對小行者道：“小圣，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小行者遂取出金箍鐵棒迎風(fēng)一晃，有碗口來粗細(xì)，忙趕上前照著怪物劈頭便打道：“好妖精！你的城池哪里去了？
你的樓閣哪里去了？你的市鎮(zhèn)人家哪里去了？你還能吐氣吸人么？”那蜃妖雖是精靈，卻尚不能言語，見小行者鐵棒打來，料當(dāng)不起，只得沒命的往闊處奔去。小行者哪里肯放，大踏步隨后趕來，七八趕上，那蜃妖急了，忙回過頭來張開城門般的一張大口，要吞小行者。小行者恐遭毒口，急急退回數(shù)步，正打帳要跳在空中用棒下?lián)v，忽見那怪物陡然躍起，山搖地動的叫了一聲，便跌倒在地，動彈不得。小行者看見，猶恐有詐，反不敢上前。誰知卻是豬一戒與沙彌在肚里被那妖怪奔來奔去，顛簸得跌跌倒倒，又聽見外面吆喝之聲，諒是小行者與他賭斗。沙彌忽然醒悟道：“我們好呆！師兄既往外面廝殺，我們何不內(nèi)外夾攻？”豬一戒被沙彌點(diǎn)醒，啐了一口道：“我真真呆了！”就提起釘耙，先將他的五臟廟兒一釘耙筑倒，沙彌便豎起禪杖乘勢往上將脊梁骨一搗，不期用力太猛，不但將脊梁骨搗斷，連皮都搗通了。那蜃妖忍痛不過，故跌倒在地死了。豬一戒見脊梁上搗通，透進(jìn)亮來，滿心歡喜，忙叫道：“師父，造化了！妖精脊梁上開了個不二法門了。”沙彌笑道：“師父，不要聽他！妖精脊梁怎稱得法門？只好算做個方便門罷了?！碧瓢胭蚀藭r跌得顛顛倒倒，正閉著眼在昏聵之際，忽聽得兩個徒弟歡喜說話，睜開眼見旁邊一個窟窿透進(jìn)亮光，看見天日，也自歡喜，便道：“徒弟呀！既有門就該出去了?！必i一戒忙到透亮處鉆出頭來一張，叫聲：“慚愧！”但見小行者手拿著金箍鐵棒，正在那里審看妖精，豬一戒大叫道：“大哥，不消疑惑著了，妖精已被我們搗斷脊梁筋，斷送了他的五心三臟了?！毙⌒姓呙腿豢匆?，滿心歡喜，忙問道：“師父怎么了？”豬一戒道：“師父好好的。只是洞門小，被妖精皮裹了頭，卻出來不得。”小行者道：“這不打緊！”遂將金箍鐵棒迎風(fēng)一晃，變做一口風(fēng)快的屠刀，照著妖精脊背豁喇一聲劃做兩半，沙彌用禪杖撐開。一霎時，他師徒四人依舊都在光天化日之下。豬一戒忙攙了唐長老，沙彌挑了行李，歡歡喜喜的走了出來。唐半偈問起緣由，方知虧西海龍王收了他的毒氣，才能成功，遂向空拜謝。龍王辭別了小行者，自回海去。師徒四眾正打點(diǎn)行程，忽西南上蜂擁的趕了百十余人，圍繞著他師徒四眾拜謝說，虧他們除了地方大害。小行者道：“妖精方才打死，你們偌遠(yuǎn)，怎生得知？”眾百姓道：“是土地公公顯靈，先報我們得知的?！倍ㄒ埩嘶厝ミ^夜。唐長老卻不過眾人好意，只得看著眾百姓去安歇了一宿，次日方脫身早行。正是：
最輕者死生，最重者功行。
死生惟一身，功行在萬姓。
不知唐長老此去又何所遇，且聽下回分解。
千重云水萬重山，南北東西道路寬，
浪跡浮蹤何處覓？心頭痛癢自相關(guān)。
又曰：
形骸授去偏無影，精爽通來若有形，
慢道昭昭還寂寂，須知赫赫在冥冥。
話說不老婆婆，被小行者推跌了一跤，急急爬將起來看時，小行者已提著鐵棒過山去了，欲要去趕，又因被小行者鐵棒攪得情昏意蕩，玉火的鉗口散漫，料趕上也夾他不住；欲待任他去了，心下卻又割舍不得。乃長嘆一聲道：“我不老婆婆既得了此玉火鉗，這孫小行者受仙傳了此金箍鐵棒，自然是天生一對，就該廝伴著朝夕聚首取樂才是，奈何彼此異心，各不相顧？他既攜了金箍鐵棒遠(yuǎn)上靈山，皈依佛法，卻叫我這玉火鉗何處生活？若再別尋枝葉，料無敵手，也終不免熬煎。罷罷罷！自古有情不如無情，多欲不如無欲，惺惺抱恨，不如漠漠無知；若使孤生不樂，要此長顏何用？不老何為？莫若將此靈明仍還了天地，倒得個干凈?！贝蠼幸宦?，提起玉火鉗照著山石上摔得粉碎道：“玉火，玉火！我不老婆婆為你累了一生，今日銷除了也。罷罷罷！天地間萬無剝而不復(fù)之理，拼我不老婆婆填還了理數(shù)吧?！彼煺罩髣兩窖律弦活^觸去，豁喇喇一聲響亮，好象共工一般，連天柱都觸倒了。小行者提著鐵棒正往前趕，忽聽得后面響聲震天，急回頭睜開火眼金睛一看，只見老婆婆撞倒在石崖之下，不知何故。復(fù)轉(zhuǎn)身回來，近前細(xì)看。但見：
萬片冰魂飛白雪，一頭熱血濺桃花。
小行者看得分明，方知是不老婆婆摔碎玉火鉗，自觸死在山崖之下，心下好生不忍。正打帳叫眾兵將與他收尸埋葬，不料眾兵將看見婆婆觸死，小行者又來，大家無主，一霎時跑個精光。小行者沒法，又打帳進(jìn)山去叫人，才要進(jìn)去，只見山中老老小小跑出無數(shù)女子來，走到不老婆婆身邊，也不管婆婆死活，大家只將摔碎的玉火鉗每人拾了兩片，各各四散逃生去了。小行者看見，嘆息道：“婆婆雖死，這玉火鉗被眾女子盜去，只怕又要遺害無窮了?！笨匆娚街袩o人，只得念咒喚山神、土地將婆婆尸首埋了，然后縱云來趕師父。正是：
道中還有道，情外不無情。
小行者來趕師父。這唐半偈正勒馬回頭觀望，忽見小行者趕到，滿心歡喜問道：“徒弟呀，你來了么！虧你怎生得脫他的情絲？”小行者笑道：“他的情絲如何縛得我住？”豬一戒道：“就是情絲縛你不住，玉火鉗也要將你夾住，怎肯輕易放你！莫非你弄法兒不干不凈不明不白逃走了來？惹他趕將來，又要帶累師父哩！”小行者笑道：“是哪樣沒用的夯貨，被他將耳朵夾住，沒奈何跪著賭咒，方能夠與他講得干干凈凈明明白白，不須逃走？我雖是逃走來的，卻不消跪著人賭咒?！必i一戒羞得捂著嘴，不敢開口。唐半偈道：“履真呀，你不要理他，且說你怎生脫來？”小行者細(xì)說了一遍。唐半偈聽了，嘆息道：“人身難得，何貪欲熏心迷而不悟遂至于此？真可憐他！”小行者道：“此乃自作自受，不必憐也。但摔碎的玉火鉗又被眾女子竊往四方，恐傳流后世又要造無邊孽障，真可憐也！”師徒們又嘆息了一回，方放馬往西而行。正是： 世情偏不悟，佛眼甚分明，
不到身成佛，焉知世溺情。
唐半偈師徒們又平平安安行了千里程途。忽一日，行到一層高嶺之上，往前一望，只見前面遠(yuǎn)遠(yuǎn)的有無數(shù)人家，也有城池，也有樓閣，也有樹木，也有寶塔，十分繁盛。盲半偈道：“望那里面人家眾多，莫非與靈山相近？”小行者道：“靈山佛地，祥云縹緲，瑞靄霏微，不似這等陰陰晦海，多分還不是?！鄙硰浀溃骸熬筒皇庆`山，你看樓臺遍地，塔影凌空，必定也是個有名的所在?！必i一戒道：“一路來都是山林僻路，并無大戶人家，這幾日腹中半饑半飽，委實(shí)難支。前面如此熱鬧，就不是靈山，也定有大叢林，且去吃他一頓飽齋再處?！睅熗絺円幻嬲f一面走下嶺來。又行了七、八里路，并不見有人家，唐長老疑惑道：“分明看見偌大城池；怎么不見？”沙彌道：“方才在嶺上高，故此看見。如今下了嶺來是在低處，故看不見。再走幾里自然到了?！睅熗絺冇中辛似摺死镆仓徊灰?，唐長老心下愈覺狐疑。小行者道：“師父不必狐疑，待我跳到空中看一看來回你?！碧瓢胭实溃骸澳闳タ匆豢醋蠲?，有人家，沒人家，我們好放心前行?！毙⌒姓叩昧藥熋?，就將身一縱，跳到半空，睜開火眼金睛往前一望，只見茫茫一片都是曠野，哪里有甚城池人家？心下詫訝道：“這地方又是個作怪的了?！闭椭^思量，忽當(dāng)面地上吐出一股白氣來，一霎時就布有百里遠(yuǎn)近，白氣中忽然又現(xiàn)出一座城池，無數(shù)人家，市井街道，宛然一個大都會。小行者看見大驚道：“這光景不祥，定是甚妖怪弄的玄虛？他三人莫要落了他的圈套才好?！奔泵γβ湓谠幙磿r，唐長者與豬一戒、沙彌并那龍馬、行李，俱不見蹤影，連連跌腳道：“我就怕落他的圈套，今果被他騙去！卻如何區(qū)處？”欲要也撞將進(jìn)去，奈他是個虛氣幻成的，怎生著腳？欲待不進(jìn)去，又無處打聽消息，只得又跳到空中，繞著那城池、樓閣查看蹤跡，卻又人煙湊集，與世間無異。正忍不住打帳落下去看看時，不期那城池、樓閣又漸漸消磨，仍是一片白地。要尋個人問，卻又遠(yuǎn)近并無人家，只得念一聲“唵”字真言，叫道：“山神、土地何在？”叫了幾聲，并不見有神出來。心下焦躁，取出金箍鐵棒來攥在手中，大喝道：“什么大膽的毛神？怎敢不聽我的使喚！”喝聲未絕，只見西南角上，一個白須短老幾拄著條拐杖，拐著腳飛一般跑將來，朝著小行者跪下道：“小神不知小圣到來，迎接來遲，萬望恕罪?！毙⌒姓叽笈溃骸昂妹?！你倚著那個妖怪的勢兒，不服我使令？”土地道：“但是天上的仙佛就可役使天下的土神。小神多大的職位？怎敢不服小圣使令！”小行者道：“既服我使令，為何連呼兩次方來？”土地道：“這地方廣闊，一望無涯，又沒有人家田舍，小神直住在西南上，離此甚遠(yuǎn)，故此來遲?！毙⌒姓叩溃骸澳慵嚷愤h(yuǎn)趕來，也還可恕。怎么山神并不見影？”土地道：“這地方周圍數(shù)十里一片平洋，并無尺寸之山，從來沒有山神，故無人迎接?！毙⌒姓叩溃骸白詮母衫ざㄎ?，便高者為山，深者為川，哪有個沒山之理？”土地道：“小圣有所不知，這地方原不是天地自然生成的，都是人心造出來的一重孽海，是非冤孽，終日播弄波濤，世人一墮其中，便沉淪不出；后來我佛過此，憐念眾生墮落，大發(fā)慈悲，遂將恒河沙填平了，故俱是一片平洋，沒有高山?！毙⌒姓叩溃骸白怨庞腥怂谷送粒型了褂胸?，既孽海填成平地，自當(dāng)有人民居住，田地耕種，為何竟作一片荒郊曠野？”土地道：“當(dāng)年地土初平時，人民田地原也十分茂盛，只因我佛填恒河沙中誤帶了許多雉種在內(nèi)，不意年深月久，那雉種受了孽海的余戾，竟化成一片蜃氣；那蜃氣月久日深遂成了精靈，竟將這些人民、田舍都吞吸在肚中吃了，故此止存了一片平地?！毙⌒姓叩溃骸澳球讱庠鯓油涛?？”土地道：“那蜃氣有時結(jié)作城池、市鎮(zhèn)、人物、草木，與世間無二，人不知道，走了進(jìn)去，便一口氣吸入肚中去充饑了?！毙⌒姓呗犃舜篌@道：“據(jù)你這等說起來，我唐師父與豬、沙二弟，行李、白馬，定是被他吞吃了?！北镜氐溃骸疤剖ド扔行∈プo(hù)持，為何容他吞吃？”小行者道：“我因初來，不知地方深淺，跳在空中去觀看，見他吐氣甚兇，急急下來報知，他師徒三人已不知去向，豈不是被他吞吃？必然死了。”土地道：“若是這等，想來吞吃是有所不免，只怕還未必死?！毙⌒姓叩溃骸凹韧坛粤耍趺床凰?？”土地道：“這蜃妖喉嚨大，肚腹寬，吃在肚里的東西常整個月還是活的，小圣須急急去救，也還不妨?！毙⌒姓叩溃骸八鸪醅F(xiàn)出城池、市井，雖是虛氣，也還就他虛氣揣度，哪里是口，哪里是腹，也好設(shè)法去救取；如今一片平洋，連虛氣也沒了，叫我從哪里下手起？畢竟還是你土地在此為一方之神，知道他的來蹤去跡，快快說來，免我動手?！蓖恋氐溃骸靶∈ゲ钜樱⊥恋?，土地，只管地上的事情；他若有巢穴在我土地之上，將唐圣僧窩藏，我做土地的不報，便應(yīng)受責(zé)罰。如今連這蜃妖也是有影無形的精怪，何況他彎彎曲曲的肚腸，知他放你師父在何處？怎生責(zé)罰起小神來！”小行者道：“既與你無干，饒你去吧。”那土地得放，就一閃不見了。小行者拿著條鐵棒，在那一片白地上東邊尋到西邊，南頭找到北頭，雖遠(yuǎn)遠(yuǎn)看去象有一團(tuán)黑氣，及趕到面前那一團(tuán)黑氣又遠(yuǎn)遠(yuǎn)在別處去了，并無一毫蹤影。自家孤孤凄凄，一時苦上心來，止不住痛哭起來，道：
“一自從師西土來，如影隨形未分開，
何期半路遭奇禍，不料中途受妄災(zāi)，
實(shí)實(shí)虛虛何處覓？生生死死費(fèi)疑猜，
痛思聚散須臾事，怎不教人淚滿腮?！?
小行者尋師痛哭，不題。
且說唐半偈，正在路中打發(fā)小行者跳到空中去觀望，忽前面現(xiàn)出一座城池，市井街道，宛然一個沖繁郡縣。豬一戒看見大笑道：“師父，我們眼花了！這等一個熱鬧去處，又叫師兄去看些什么？他看了來又要夸是十大功勞。莫若我們先進(jìn)去，尋個大叢林歇下，叫他收拾起齋來，等他來同吃，也顯得我們大家有用，不單單靠他一人?！碧崎L老道：“我看這城中十分熱鬧，倘我們進(jìn)去坐在叢林里面，他來時錯了路尋不著，豈不費(fèi)力！不如還是等他同去的好。”豬一戒道：“今日過午不久，若是吃齋快些，還走得三、五十里路，倘癡癡的等他，那猴子有要沒緊的，知他幾時才來？只好在這地方宿了?！碧瓢胭饰餍行募?，聽見說吃了齋還有三、五十里路走，便就統(tǒng)口道：“吃了齋再趕行些程途固好，只怕你師兄回來尋我們錯了路。”豬一戒道：“老師父忒過慮！我們進(jìn)城只在大街上尋個叢林進(jìn)去，卻叫沙彌牽著馬站在寺門口等地，那猴子好不賊滑，怎生會錯！”唐半偈道：“既是這等說，我們就先進(jìn)去吧?！北惆疡R一拎，師徒三人相趕著竟入城來。進(jìn)得城門，先是一座長橋，過了長橋才看見城圈。師徒們到了城圈邊往里一望，只見里邊黑洞洞也不知有多少深遠(yuǎn)。唐半偈心下著忙道：“徒弟呀，這城門怎這等黑暗，與別處不同，莫不有甚利害？不如還等師兄來同進(jìn)去吧。”豬一戒道：“各處風(fēng)俗不同，我們來了幾萬里路，怎能夠都是一般？這城池高大，故城圈深遠(yuǎn)，有甚利害？就等了師兄來，這是西行個的路，也少不得要進(jìn)去。師父若怕黑暗，等我牽著馬慢慢走，叫沙彌挑行李緊緊貼著師父的身子同走，怕些什么？這甕城就深遠(yuǎn)也不過半箭一箭，難道里面大街都是這等昏暗不成？”唐半偈的馬已到城圈邊，無可奈何，只得聽豬一戒牽了進(jìn)去。不期才走進(jìn)去得三、五步，忽颼颼的一股腥氣，就是三十三天上的罡風(fēng)一般，往內(nèi)一吸，將他師徒三人并龍馬竟吸了進(jìn)去。一霎時身不由己，竟吸去有數(shù)十里之遙，撞著了一間房屋方才擋住。幸得師徒三人牽連在一處，還未曾失散，雖一路來跌跌倒倒，卻喜撞著的墻壁還都柔軟，并未損傷。此時，師徒們都嚇呆了，定了半晌神，唐半偈方才醒轉(zhuǎn)來，問道：
“徒弟呀，我們還是死了還是活著？”豬一戒嚇得身子只是發(fā)抖，哪里答應(yīng)得出？沙彌勉強(qiáng)應(yīng)道：“我們進(jìn)了這座城來，活是莫想活了！但此時尚有氣說話，還象是未曾死的。”唐半偈道：“既未曾死，你可細(xì)細(xì)訪問這是什么所在？”沙彌道：“大家跌得昏天黑地，叫我哪里去訪問？”唐半偈道：“豬一戒為何不做聲？”沙彌道：“他要趕進(jìn)城來吃齋，想是齋吃多了，說不出話來?！必i一戒睡在地下，聽見沙彌說他，沒奈何，咕咕唧唧的說道：“兄弟，莫要取笑我了，我也是好意思要趕路，誰知造化低，忽被孽風(fēng)吹到此處，睜著眼看不見天，莫非此處又是一個羅剎鬼國？”沙彌道：“若是鬼國也還該齊整些，怎這所在摸了去齷齷齪齪，不成個世界，莫非走到地獄里來了？” 大家猜疑了許久，沙彌忽然看見豬一戒閉著眼揉腿哩！忙踢他一腳道：“二哥，快開眼！你看有些亮影了?！必i一戒聽得，急睜開眼看，果然看見師父盤腳坐著，白馬立在旁邊，滿心歡喜道：“造化，造化！想是哪個善人積陰騭，開個天窗了？”唐半偈想了想道：“不是開天窗，還是你我元神充足，坐久了發(fā)的慧光，古人謂虛室生白，即此意也。既有亮光，可細(xì)細(xì)看這是什么所在？”豬一戒聽見，連忙爬將起來，東張西望，方看見擋住他的那間房屋卻不是房屋，乃是一座小廟兒。心下暗喜道：“既有廟宇，就不是僧家也是道家，且進(jìn)去告訴他一番失路的苦楚，問他化些飯大家吃了，也可遮飾前言，免得沙彌笑我?！泵ψ叩綇R前一看，只見廟門上橫著一個匾額，一時亮光模糊看不明白，心下想道：“多分是個土地廟兒，若不是土地廟定是個火神廟兒。”又走近一步，定睛細(xì)看，方看見廟匾上寫的是“五臟之神”四個大字，再揉一揉眼睛看得分明，方著慌道：“我聽見說人肚里方有五臟廟兒，難道我?guī)熗饺诉@等命苦，竟吃到人肚里來了？”忍不住大哭起來道：“師父，不好了！我們已被人當(dāng)魚肉吃在肚里了?！碧瓢胭实溃骸澳阍趺粗溃俊必i一戒道：“這靠著的不是個五臟廟兒！若不是吃在人肚里，如何有五臟廟兒？”唐半偈想了想道：“你說得不差，我們果被妖精吃了。”沙彌道：“二師兄的話也還是揣摩，怎師父就信了真？”唐半偈道：“不是我輕易信真，細(xì)細(xì)將情理揣度，其實(shí)一毫也不差?！鄙硰浀溃骸霸跻姷茫俊碧瓢胭实溃骸拔覀冊趲X上就望見城池，及走了一、二十里反看不見，又叫孫履真去探望，忽又現(xiàn)出城池，或有或無，自然是妖精變化迷人的了！后來我們進(jìn)城，先過了一條長橋，豈非妖精之舌？后到城圈邊，黑洞洞一望無際，豈非妖精之喉？繞入城圈，就被一口氣直吸到這里，這里又有五臟廟兒，豈不是明明在妖精肚里？再有何疑！”豬一戒聽見，一發(fā)大哭起來道：“罷了，罷了！我們師徒三人前生前世不知作了什么孽障？今世里受此冤報！”唐半偈道：“死生夢幻，哭之何益？”豬一戒哭道：“我們今日還嘴巴巴是三個講經(jīng)說法的和尚，再過幾日就要變做妖精的臭糞了！叫我如何不哭？”沙彌道：“二哥，不要這等膿包！我三人雖被妖精吃在肚里卻又不死，尚有大師兄在外面，他若曉得了自然前來救護(hù)?！必i一戒道：“救是來救，只是這遭有好些難救哩！”沙彌道：“這遭為何難救？”豬一戒道：“往常間師父被陷，或是藏在山中，或是捆在水里，皆有個窩巢可以訪問，如今被妖精吃在肚里，叫那猴子哪里去打聽？若是打聽得知我們被妖精吃了，只道我們死了，一發(fā)不想救護(hù)了，怎不繁難？”沙彌聽了也著驚道：“是呀！這卻怎處？除非央人寄個信兒與他才好?！必i一戒道：“你說話一發(fā)好笑，一個妖精肚里有誰人來往寄信？”唐半偈沉吟道：“要寄信倒也不難，只是要叫履真受些痛苦，我心不忍?！鄙硰浀溃骸皫煾秆剑∥覀?nèi)缃裨诰潘酪簧畷r，若有人寄信，便叫大師兄受些痛苦也顧他不得?！必i一戒道：“師父原來也會說謊，他在那里，我們在這里，誰人寄信？”唐半偈道：“我倒不是說謊，當(dāng)初他尋到我處來皈依的時節(jié)，他住在傲來國花果山，隔著兩大部洲，毫無因緣，多感唐玄奘佛師傳授了我一篇定心真言，叫我三時默念。但念時，你大師兄便頭痛欲裂，所以尋聲來歸，做了我的徒弟。”豬一戒笑道：“師父既有這樣靈咒兒，怎不時常念念弄這猴子頭痛耍子？”唐半偈道：“他一路吃辛受苦，百依百順，怎忍再念？今在死生斷絕之時，也是沒奈何，只得硬著心腸念一兩遍，使他知我性命尚存，好設(shè)法來救護(hù)?！鄙硰浀溃骸皫煾讣染叽松裢ǖ拿罾?，須快快念咒，不可遲了?！碧瓢胭什坏靡?，只得盤膝而坐，默默念將起來。
正是：
鱉中菩薩能趺坐，蛤里觀音善誦經(jīng)；
莫道傳聞部是謊，須彌芥子具精靈。
唐半偈在妖精肚里，默默念定心真言不題。
卻說小行者在一片白地上找尋不著蹤跡，滿心只道師父被妖精吃在肚里死了。正凄凄惶惶沒處做道理，忽微微頭疼起來，大驚道：“我的頭從來無故再不曉得疼痛，怎這會子忽然痛將起來！莫非師父還未曾死，念咒咒我？”正在躊躇，頭痛忽又住了，心下無限狐疑。過了半晌，忽又疼痛起來，方大喜道：“這頭忽痛忽止，止而又痛，定是師父未死，通信與我，叫我救他。但你陷在妖精肚里，比不得尋常有個巢穴可尋，況此時連妖精的形影也無，卻叫我哪里去用力？”正在尋思無計，忽白地上又現(xiàn)出一座城池來，與前一樣。小行者看見，知道城門是妖精的口齒，不敢進(jìn)去；忙跳到空中，取出金箍鐵棒，叫聲：“變！”變得有數(shù)丈長，把腰一躬也變做金剛一般，遂低了云頭，照著城池、樓閣一路打來。只聽得東邊響亮一聲，倒了城墻，西邊豁喇一陣，塌了寺壁，寶塔九層，一霎時傾頹了七、八，居民萬室，頃刻間掃蕩了千家。
原來這城池果是一個蜃妖吐氣結(jié)成的。這蜃妖結(jié)此城池吞吸人物是他的常事，原未嘗有意要吃唐長老。不期唐長老晦氣，恰恰送入他口中吞在肚子里，連蜃妖也不知道。今忽被小行者鐵棒一頓亂打，直打得落花流水。幸喜城池、樓閣大半是虛氣結(jié)戌。妖精本身卻不曾損傷，只打落了幾個牙齒，急得他暴躁如雷，和身一擺，將一腔墨黑的毒氣都吐了出來。一霎時，烏云滿布，腥臭難聞，沖得那小行者立身不住，忙收了法身跳到空中，再往下看，見明明一片白地忽成了一重黑海。心下想道：“這妖精若現(xiàn)了真形，便三頭六臂也可以力拿他，如今象烏龜一般，不知將頭縮在何處，但以此惡氣加人，就象方才打他這一頓棒，他似有如無，料不至傷殘性命。況師父已吃在他肚中，倘救遲了，有些不測，卻如何區(qū)處？我想蜃妖原系海中之物，龍王為水族之長，自然有個制他之法，莫若去尋龍王來要他驅(qū)除，不怕他不為我出力。”算計定了，遂一筋斗云竟到西海而來。到了海中，巡海夜叉看見，認(rèn)得是孫小圣，忙去報與龍王知道。龍王慌忙出來，迎接進(jìn)去，分賓主坐下。龍王先問道：“近聞小圣奉唐圣僧已近西天，功行將滿，不知有何事故又蒙垂顧？”小行者道：“西天功行卻也差不多了，不期行到一處，遇著一個蜃妖作怪，口吐毒氣，幻作城池、市鎮(zhèn)，將師父師弟三人并龍馬、行李哄入去，都吞在肚里，我要與他廝殺，他有影無形，沒處用力。我聞蜃乃海中之物，原屬賢王管轄，為何縱容他到平地上去陷人？故特來請問?！饼埻趼犃司头洲q道：“小圣莫非訪差了？蜃雖雉鳥所化，不是魚龍之屬，卻畢竟以水為生，非大海不有，如何平地上得有蜃妖為害之理？”小行者道：“賢王辯得亦自有理，但據(jù)那方土地說起來，此地原是一重孽海，因我佛慈悲以恒河沙填平，沙中誤帶雉種，故釀成此物，雖非賢王放縱，然畢竟是賢王管下族屬。今也不與你講那些閑話，只要賢王用些神通，捉住了他，救出師父，便大家全了情面?！饼埻醯溃骸霸瓉碛羞@些委曲，小龍如何得知？要拿他也不難，小龍只消將金肺珠把他的毒氣斂盡，小圣自會捉他了。”小行者道：“如此妙甚！便求賢王速行，恐怕遲了誤事?！饼埻醪桓疫t留，忙進(jìn)宮去取了金肺珠帶在身邊，遂同小行者走出水晶宮，上了海岸，駕云前往。
不多時到了孽海舊地，只見蜃妖吐的黑氣霧沉沉密匝匝還未曾消歇。龍王看了，大怒道：“就是海中蜃魚幻化樓閣、樹木，不過吞吸些鳥雀充饑，怎這孽障竟吐些無邊毒氣，將此千里居民都吞吸盡了，真罪不容于死矣！”遂取出金肺珠托在掌中，低下云頭，在黑氣上面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了一遭，真是理有相生相克，物有能制能從。不一時，那些黑氣就如雪消冰解的一般，頃刻間散個干凈，忽露出一條不象龍，不象魚，又不象黿，又不象鼉的一件怪物來，在地下游行。龍王看見，忙對小行者道：“小圣，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小行者遂取出金箍鐵棒迎風(fēng)一晃，有碗口來粗細(xì)，忙趕上前照著怪物劈頭便打道：“好妖精！你的城池哪里去了？
你的樓閣哪里去了？你的市鎮(zhèn)人家哪里去了？你還能吐氣吸人么？”那蜃妖雖是精靈，卻尚不能言語，見小行者鐵棒打來，料當(dāng)不起，只得沒命的往闊處奔去。小行者哪里肯放，大踏步隨后趕來，七八趕上，那蜃妖急了，忙回過頭來張開城門般的一張大口，要吞小行者。小行者恐遭毒口，急急退回數(shù)步，正打帳要跳在空中用棒下?lián)v，忽見那怪物陡然躍起，山搖地動的叫了一聲，便跌倒在地，動彈不得。小行者看見，猶恐有詐，反不敢上前。誰知卻是豬一戒與沙彌在肚里被那妖怪奔來奔去，顛簸得跌跌倒倒，又聽見外面吆喝之聲，諒是小行者與他賭斗。沙彌忽然醒悟道：“我們好呆！師兄既往外面廝殺，我們何不內(nèi)外夾攻？”豬一戒被沙彌點(diǎn)醒，啐了一口道：“我真真呆了！”就提起釘耙，先將他的五臟廟兒一釘耙筑倒，沙彌便豎起禪杖乘勢往上將脊梁骨一搗，不期用力太猛，不但將脊梁骨搗斷，連皮都搗通了。那蜃妖忍痛不過，故跌倒在地死了。豬一戒見脊梁上搗通，透進(jìn)亮來，滿心歡喜，忙叫道：“師父，造化了！妖精脊梁上開了個不二法門了。”沙彌笑道：“師父，不要聽他！妖精脊梁怎稱得法門？只好算做個方便門罷了?！碧瓢胭蚀藭r跌得顛顛倒倒，正閉著眼在昏聵之際，忽聽得兩個徒弟歡喜說話，睜開眼見旁邊一個窟窿透進(jìn)亮光，看見天日，也自歡喜，便道：“徒弟呀！既有門就該出去了?！必i一戒忙到透亮處鉆出頭來一張，叫聲：“慚愧！”但見小行者手拿著金箍鐵棒，正在那里審看妖精，豬一戒大叫道：“大哥，不消疑惑著了，妖精已被我們搗斷脊梁筋，斷送了他的五心三臟了?！毙⌒姓呙腿豢匆?，滿心歡喜，忙問道：“師父怎么了？”豬一戒道：“師父好好的。只是洞門小，被妖精皮裹了頭，卻出來不得。”小行者道：“這不打緊！”遂將金箍鐵棒迎風(fēng)一晃，變做一口風(fēng)快的屠刀，照著妖精脊背豁喇一聲劃做兩半，沙彌用禪杖撐開。一霎時，他師徒四人依舊都在光天化日之下。豬一戒忙攙了唐長老，沙彌挑了行李，歡歡喜喜的走了出來。唐半偈問起緣由，方知虧西海龍王收了他的毒氣，才能成功，遂向空拜謝。龍王辭別了小行者，自回海去。師徒四眾正打點(diǎn)行程，忽西南上蜂擁的趕了百十余人，圍繞著他師徒四眾拜謝說，虧他們除了地方大害。小行者道：“妖精方才打死，你們偌遠(yuǎn)，怎生得知？”眾百姓道：“是土地公公顯靈，先報我們得知的?！倍ㄒ埩嘶厝ミ^夜。唐長老卻不過眾人好意，只得看著眾百姓去安歇了一宿，次日方脫身早行。正是：
最輕者死生，最重者功行。
死生惟一身，功行在萬姓。
不知唐長老此去又何所遇，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