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回 村姥姥是信口開河 情哥哥偏尋根究底
作者：曹雪芹話說眾人見平兒來了，都說：“你們奶奶做什么呢？怎么不來了？”平兒笑道：“他那里得空兒來？因?yàn)檎f沒得好生吃，又不得來，所以叫我來問還有沒有，叫我再要幾個(gè)拿了家去吃罷?！毕嬖频溃骸坝校嘀?。”忙命人拿盒子裝了十個(gè)極大的。平兒道：“多拿幾個(gè)團(tuán)臍的?！北娙擞掷絻鹤絻翰豢?。李紈瞅著他，笑道：“偏叫你坐！”因拉他身旁坐下，端了一杯酒，送到他嘴邊。平兒忙喝了一口，就要走。李紈道：“偏不許你去！顯見得你只有鳳丫頭，就不聽我的話了。”說著，又命嬤嬤們：“先送了盒子去，就說我留下平兒了?！?br>那婆子一時(shí)拿了盒子回來，說：“二奶奶說，叫奶奶和姑娘們別笑話要嘴吃。這個(gè)盒子里，方才舅太太那里送來的菱粉糕和雞油卷兒，給奶奶姑娘們吃的?！庇窒蚱絻旱溃骸罢f了：使喚你來，你就貪住嘴不去了，叫你少喝鍾兒罷。”平兒笑道：“多喝了又把我怎么樣？”一面說，一面只管喝，又吃螃蟹。李紈攬著他，笑道：“可惜這么個(gè)好體面模樣兒，命卻平常，只落得屋里使喚！不知道的人，誰不拿你當(dāng)做奶奶太太看？”
平兒一面和寶釵湘云等吃喝著，一面回頭笑道：“奶奶，別這么摸的我怪癢癢的?！崩钍系溃骸皣唵眩∵@硬的是什么？”平兒道：“是鑰匙?！崩钍系溃骸坝惺裁匆o的東西怕人偷了去，這么帶在身上？我成日家和人說：有個(gè)唐僧取經(jīng)，就有個(gè)白馬來馱著他；劉智遠(yuǎn)打天下，就有個(gè)瓜精來送盔甲；有個(gè)鳳丫頭，就有個(gè)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總鑰匙，還要這鑰匙做什么？”平兒笑道：“奶奶吃了酒，又拿我來打趣著取笑兒了?！睂氣O笑道：“這倒是真話。我們沒事評(píng)論起來，你們這幾個(gè)，都是百個(gè)里頭挑不出一個(gè)來的。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處?！崩罴w道：“大小都有個(gè)天理。比如老太太屋里要沒鴛鴦姑娘，如何使得？從太太起，那一個(gè)敢駁老太太的回？他現(xiàn)敢駁回，偏老太太只聽他一個(gè)人的話。老太太的那些穿帶的，別人不記得，他都記得，要不是他經(jīng)管著，不知叫人誆騙了多少去呢！況且他心也公道，雖然這樣，倒常替人上好話兒，還倒不倚勢欺人的。”惜春笑道：“老太太昨日還說呢，他比我們還強(qiáng)呢！”平兒道：“那原是個(gè)好的，我們那里比得上他？”寶玉道：“太太屋里的彩霞，是個(gè)老實(shí)人。”探春道：“可不是老實(shí)？心里可有數(shù)兒呢。太太是那么佛爺似的，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凡一應(yīng)事，都是他提著太太行。連老爺在家出外去的一應(yīng)大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了，他背后告訴太太?！崩罴w道：“那也罷了?！敝钢鴮氂竦溃骸斑@一個(gè)小爺屋里，要不是襲人，你們度量到個(gè)什么田地？鳳丫頭就是個(gè)楚霸王，也得兩只膀子好舉千斤鼎；他不是這丫頭，他就得這么周到了？”平兒道：“先時(shí)賠了四個(gè)丫頭來，死的死，去的去，只剩下我一個(gè)孤鬼兒了?！崩罴w道：“你倒是有造化的，鳳丫頭也是有造化的。想當(dāng)初你大爺在日，何曾也沒兩個(gè)人？你們看，我還是那容不下人的？天天只是他們不如意，所以你大爺一沒了，我趁著年輕，都打發(fā)了。要是有一個(gè)好的守的住，我到底也有個(gè)膀臂了！”說著，不覺眼圈兒紅了。眾人都道：“這又何必傷心？不如散了倒好。”
說著，便都洗了手，大家約著往賈母王夫人處問安。眾婆子丫頭打掃亭子，收洗杯盤。襲人便和平兒一同往前去。襲人因讓平兒到屋里坐坐，再喝碗茶去。平兒回說：“不喝茶了，再來罷。”一面說，一面便要出去。襲人又叫住，問道：“這個(gè)月的月錢，連老太太、太太屋里還沒放，是為什么？”平兒見問，忙轉(zhuǎn)身至襲人跟前，又見無人，悄悄說道：“你快別問！橫豎再遲兩天就放了?！币u人笑道：“這是為什么？唬的你這個(gè)樣兒?！逼絻呵穆暩嬖V他道：“這個(gè)月的月錢，我們奶奶早已支了，放給人使呢。等別處利錢收了來，湊齊了才放呢。因?yàn)槭悄?，我才告訴你，可不許告訴一個(gè)人去！”襲人笑道：“他難道還短錢使？還沒個(gè)足厭？何苦還操這心？”平兒笑道：“何曾不是呢！他這幾年，只拿著這一項(xiàng)銀子翻出有幾百來了。他的公費(fèi)月例又使不著，十兩八兩，零碎攢了，又放出去，單他這體己利錢，一年不到上千的銀子呢！”襲人笑道：“拿著我們的錢，你們主子奴才賺利錢，哄的我們呆等著！”平兒道：“你又說沒良心的話！你難道還少錢？”襲人道：“我雖不少，只是我也沒處兒使去，就只預(yù)備我們那一個(gè)?！逼絻旱溃骸澳闾热粲芯o要事用銀錢使時(shí)，我那里還有幾兩銀子你先拿來使，明日我扣下你的就是了?！币u人道：“此時(shí)也用不著。怕一時(shí)要用起來不夠了，我打發(fā)人去取就是了?！?br>平兒答應(yīng)著，一徑出了園門。只見鳳姐那邊打發(fā)人來找平兒，說：“奶奶有事等你?！逼絻旱溃骸坝惺裁词?，這么要緊？我叫大奶奶拉扯住說話兒，我又沒逃了，這么連三接四的叫人來找！”那丫頭說道：“這又不是我的主意，姑娘這話自己和奶奶說去！”平兒啐道：“好了，你們越發(fā)上臉了！”說著走來，只見鳳姐兒不在屋里。忽見上回來打抽豐的劉姥姥和板兒來了，坐在那邊屋里，還有張材家的周瑞家的陪著；又有兩三個(gè)丫頭，在地下倒口袋里的棗兒、倭瓜并些野菜。眾人見他進(jìn)來，都忙站起來。劉姥姥因上次來過，知道平兒的身分，忙跳下地來，問：“姑娘好？”又說：“家里都問好。早要來請姑奶奶的安，看姑娘來的，因?yàn)榍f家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兩石糧食，瓜果菜蔬也豐盛。這是頭一起摘下來的，并沒敢賣呢，留的尖兒，孝敬姑奶奶姑娘們嘗嘗。姑娘們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膩了；吃個(gè)野菜兒，也算我們的窮心?！逼絻好Φ溃骸岸嘀x費(fèi)心！”又讓坐。自己坐了，又讓張嬸子周大娘坐了，命小丫頭子倒茶去。周瑞張材兩家的因笑道：“姑娘今日臉上有些春色，眼圈兒都紅了?！逼絻盒Φ溃骸翱刹皇牵课以缓?，大奶奶和姑娘們只是拉著死灌，不得已，喝了兩鍾，臉就紅了?！睆埐募业男Φ溃骸拔业瓜胫饶?，又沒人讓我，明日再有人請姑娘，可帶了我去罷?！闭f著，大家都笑了。周瑞家的道：“早起我就看見那螃蟹了，一斤只好稱兩個(gè)，三個(gè)。這么兩三大簍，想是有七八十斤呢?！睆埐募业牡溃骸耙巧仙舷孪?，只怕還不夠?！逼絻旱溃骸澳抢锒汲裕坎贿^都是有名兒的吃兩個(gè)子。那些散眾兒的，也有摸著的，也有摸不著的?！眲⒗牙训溃骸斑@樣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錢。五五二兩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兩銀子！阿彌陀佛！這一頓的銀子，夠我們莊家人過一年了！”
平兒因問：“想是見過奶奶了？”劉姥姥道：“見過了，叫我們等著呢。”說著，又往窗外看天氣，說著：“天好早晚了，我們也去罷。別出不去城，才是譏荒呢?！敝苋鸺业牡溃骸暗戎姨婺闱魄迫?。”說著，一徑去了，半日方來，笑道：“可是姥姥的福來了，竟投了這兩個(gè)人的緣了！”平兒等問怎么樣。周瑞家的笑道：“二奶奶在老太太跟前呢。我原是悄悄的告訴二奶奶：“劉姥姥要家去呢，怕晚了趕不出城去?！倍棠陶f：“大遠(yuǎn)的，難為他扛了些東西來。晚了，就住一夜，明日再去?！边@可不是投上二奶奶的緣了嗎？──這也罷了，偏老太太又聽見了，問劉姥姥是誰。二奶奶就回明白了。老太太又說：“我正想個(gè)積古的老人家說話兒，請了來我見見。”這可不是想不到的投上緣了？”說著，催劉姥姥下來前去。
劉姥姥道：“我這生像兒，怎么見得呢？好嫂子！你就說我去了罷！”平兒忙道：“你快去罷，不相干的。我們老太太最是惜老憐貧的，比不得那個(gè)狂三詐四的那些人。想是你怯上，我和周大娘送你去?！闭f著，同周瑞家的帶了劉姥姥往賈母這邊來。二門口該班的小廝們見了平兒出來，都站起來，有兩個(gè)又跑上來，趕著平兒叫“姑娘”。平兒問道：“又說什么？”那小廝笑道：“這會(huì)子也好早晚了，我媽病著，等我去請大夫。好姑娘！我討半日假，可使得？”平兒道：“你們倒好，都商量定了，一天一個(gè)告假，又不回奶奶，只和我胡纏。前日住兒去了，二爺偏叫他叫不著，我應(yīng)起來了，還說我做了情了。你今日又來了！”周瑞家的道：“當(dāng)真的他媽病了，姑娘也替他應(yīng)著，放了他罷?！逼絻旱溃骸懊魅找辉鐏恚犞?，我還要使你呢。再睡的日頭曬著屁股再來！你這一去，帶個(gè)信兒給旺兒，就說奶奶的話，問他那剩的利錢，明日要還不交來，奶奶不要了，索性送他使罷。”那小廝歡天喜地，答應(yīng)去了。
平兒等來至賈母房中，彼時(shí)大觀園中姐妹們都在賈母前承奉。劉姥姥進(jìn)去，只見滿屋里珠圍翠繞，花枝招展的，并不知都系何人。只見一張榻上獨(dú)歪著一位老婆婆，身后坐著一個(gè)紗羅裹的美人一般的個(gè)丫鬟在那里搥腿，鳳姐兒站著正說笑。劉姥姥便知是賈母了，忙上來陪著笑，拜了幾拜，口里說：“請老壽星安?！辟Z母也忙欠身問好，又命周瑞家的端過椅子來坐著。那板兒仍是怯人，不知問候。
賈母道：“老親家，你今年多大年紀(jì)了？”劉姥姥忙起身答道：“我今年七十五了?！辟Z母向眾人道：“這么大年紀(jì)了，還這么硬朗！比我大好幾歲呢！我要到這個(gè)年紀(jì)，還不知怎么動(dòng)不得呢！”劉姥姥笑道：“我們生來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來是享福的。我們要也這么著，那些莊家活也沒人做了?！辟Z母道：“眼睛牙齒還好？”劉姥姥道：“還都好，就是今年左邊的槽牙活動(dòng)了。”賈母道：“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聾，記性也沒了。你們這些老親戚，我都記不得了。親戚們來了，我怕人笑話，我都不會(huì)。不過嚼的動(dòng)的吃兩口，睡一覺，悶了時(shí)，和這些孫子孫女兒玩笑會(huì)子就完了?！眲⒗牙研Φ溃骸斑@正是老太太的福了。我們想這么著不能。”賈母道：“什么福？不過是老廢物罷咧！”說的大家都笑了。賈母又笑道：“我才聽見鳳哥兒說，你帶了好些瓜菜來，我叫他快收拾去了。我正想個(gè)地里現(xiàn)結(jié)的瓜兒菜兒吃，外頭買的不像你們地里的好吃?！眲⒗牙研Φ溃骸斑@是野意兒，不過吃個(gè)新鮮；依我們倒想魚肉吃，只是吃不起?！辟Z母又道：“今日既認(rèn)著了親，別空空的就去；不嫌我這里，就住一兩天再去。我們也有個(gè)園子，園子里頭也有果子，你明日也嘗嘗，帶些家去，也算是看親戚一趟?！兵P姐兒見賈母喜歡，也忙留道：“我們這里雖不比你們的場院大，空屋子還有兩間。你住兩天，把你們那里的新聞故事兒說些給我們老太太聽聽。”賈母笑道：“鳳丫頭，別拿他取笑兒。他是屯里人，老實(shí)，那里擱的住你打趣？”說著，又命人去先抓果子給板兒吃。板兒見人多了，又不敢吃。賈母又命拿些錢給他，叫小么兒們帶他外頭頑去。劉姥姥吃了茶，便把些鄉(xiāng)村中所見所聞的事情說給賈母聽，賈母越發(fā)得了趣味。
正說著，鳳姐兒便命人請劉姥姥吃晚飯。賈母又將自己的菜揀了幾樣，命人送過去給劉姥姥吃。鳳姐知道合了賈母的心，吃了飯，便又打發(fā)過來。鴛鴦忙命老婆子帶了劉姥姥去洗了澡，自己去挑了兩件隨常的衣裳，叫給劉姥姥換上。那劉姥姥那里見過這般行事？忙換了衣裳出來，坐在賈母榻前，又搜尋些話出來說。彼時(shí)寶玉姐妹們也都在這里坐著。他們何曾聽見過這些話？自覺比那些瞽目先生說的書還好聽。
那劉姥姥雖是個(gè)村野人，卻生來的有些見識(shí)。況且年紀(jì)老了，世情上經(jīng)歷過的，見頭一件賈母高興，第二件這些哥兒姐兒都愛聽，便沒話也編出些話來講。因說道：“我們村莊上，種地種菜，每年每日，春夏秋冬，風(fēng)里雨里，那里有個(gè)坐著的空兒？天天都是在那地頭上做歇馬涼亭，什么奇奇怪怪的事不見呢？就像舊年冬天，接連下了幾天雪，地下壓了三四尺深，我那日起的早，還沒出屋門，只聽外頭柴草響。我想著必定有人偷柴草來了。我巴著窗戶眼兒一瞧，不是我們村莊上的人?！辟Z母道：“必定是過路的客人們冷了，見現(xiàn)成的柴火，抽些烤火，也是有的?！眲⒗牙研Φ溃骸耙膊⒉皇强腿?，所以說來奇怪。老壽星打量什么人？原來是一個(gè)十七八歲極標(biāo)致的個(gè)小姑娘兒，梳著溜油兒光的頭，穿著大紅襖兒，白綾子裙兒?！眲傉f到這里，忽聽外面人吵嚷起來，又說：“不相干，別唬著老太太！”賈母等聽了，忙問：“怎么了？”丫鬟回說：“南院子馬棚里走了水了。不相干，已經(jīng)救下去了?！辟Z母最膽小的，聽了這話，忙起身扶了人出至廊上來瞧時(shí)，只見東南角上火光猶亮。賈母唬得口內(nèi)念佛，又忙命人去火神跟前燒香。王夫人等也忙都過來請安，回說：“已經(jīng)救下去了，老太太請進(jìn)去罷?！?br>賈母足足的看著火光熄了，方領(lǐng)眾人進(jìn)來。寶玉且忙問劉姥姥：“那女孩兒大雪地里做什么抽柴火？倘或凍出病來呢？”賈母道：“都是才說抽柴火，惹出事來了，你還問呢。別說這個(gè)了，說別的罷。”寶玉聽說，心內(nèi)雖不樂，也只得罷了。
劉姥姥便又想了想，說道：“我們莊子?xùn)|邊莊上有個(gè)老奶奶子，今年九十多歲了。他天天吃齋念佛，誰知就感動(dòng)了觀音菩薩，夜里來托夢，說：“你這么虔心，原本你該絕后的，如今奏了玉皇，給你個(gè)孫子?！痹瓉磉@老奶奶只有一個(gè)兒子，這兒子也只一個(gè)兒子，好容易養(yǎng)到十七八歲上死了，哭的什么兒似的；后起間真又養(yǎng)了一個(gè)，今年才十三四歲，長得粉團(tuán)兒似的，聰明伶俐的了不得呢。這些神佛是有的不是？”
這一席話暗合了賈母王夫人的心事，連王夫人也都聽住了。寶玉心中只惦記著抽柴的故事，因悶的心中籌劃。探春因問他：“昨日擾了史大妹妹，咱們回去商議著邀一社，又還了席，也請老太太賞菊，何如？”寶玉笑道：“老太太說了，還要擺酒還史妹妹的席，叫咱們做陪呢。等吃了老太太的，咱們再請不遲?！碧酱旱溃骸霸酵霸嚼淞?，老太太未必高興?！睂氂竦溃骸袄咸窒矚g下雨下雪的，咱們等下頭場雪請老太太賞雪，不好嗎？咱們雪下吟詩，也更有趣了?！摈煊裥Φ溃骸霸蹅冄┫乱髟姡恳牢艺f，還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抽柴，還更有趣兒呢。”說著，寶釵等都笑了。寶玉瞅了他一眼，也不答話。一時(shí)散了，背地里寶玉到底拉了劉姥姥細(xì)問那女孩兒是誰。劉姥姥只得編了告訴他：“那原是我們莊子北沿兒地埂子上有個(gè)小祠堂兒，供的不是神佛。當(dāng)先有個(gè)什么老爺──”說著，又想名姓。寶玉道：“不拘什么名姓，也不必想了，只說原故就是了?！眲⒗牙训溃骸斑@老爺沒有兒子，只有一位小姐，名字叫什么若玉，知書兒識(shí)字的，老爺太太愛的像珍珠兒?？上Я藘旱?！這小姐兒長到十七歲了，一病就病死了。”寶玉聽了，跌足嘆惜，又問：“后來怎么樣？”劉姥姥道：“因?yàn)槔蠣斕吹男母蝺核频?，蓋了那祠堂，塑了個(gè)像兒，派了人燒香兒撥火的。如今年深日久了，人也沒了，廟也爛了，那泥胎兒可就成了精咧?！睂氂衩Φ溃骸安皇浅删?guī)矩這樣人是不死的。”劉姥姥道：“阿彌陀佛！是這么著嗎？不是哥兒說，我們還當(dāng)他成了精了呢。他時(shí)常變了人出來閑逛，我才說抽柴火的就是他了。我們村莊上的人商量著還要拿榔頭砸他呢?！睂氂衩Φ溃骸翱靹e如此！要平了廟，罪過不小！”劉姥姥道：“幸虧哥兒告訴我。明日回去，攔住他們就是了?！睂氂竦溃骸拔覀兝咸?、太太都是善人，就是合家大小，也都好善喜舍，最愛修廟塑神的。我明日做一個(gè)疏頭，替你化些布施，你就做香頭，攢了錢，把這廟修蓋，再裝塑了泥像，每月給你香火錢燒香，好不好？”劉姥姥道：“若這樣時(shí)，我托那小姐的福，也有幾個(gè)錢使了。”
寶玉又問他地名莊名，來往遠(yuǎn)近，坐落何方，劉姥姥便順口謅了出來。寶玉信以為真，回至房中，盤算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出來給了焙茗幾百錢，按著劉姥姥說的方向地名，著焙茗去先踏看明白，回來再作主意。
那焙茗去后，寶玉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急的熱地里的蚰蜒似的，好容易等到日落，方見焙茗興興頭頭的回來了。寶玉忙問：“可找著了？”焙茗笑道：“爺聽的不明白，叫我好找！那地名坐落，不像爺聽的一樣，所以找了一天。找到東北角田埂子上，才有一個(gè)破廟?！睂氂衤犝f，喜的眉開眼笑，忙說道：“劉姥姥有年紀(jì)的人，一時(shí)錯(cuò)記了，也是有的。你且說你見的。”焙茗道：“那廟門卻倒也朝南開，也是稀破的。我找的正沒好氣，一見這個(gè)，我說：“可好了！”連忙進(jìn)去，一看泥胎，唬的我又跑出來了──活像真的似的！”寶玉喜的笑道：“他能變化人了，自然有些生氣！”焙茗拍手道：“那里是什么女孩兒！竟是一位青臉紅發(fā)的瘟神爺！”寶玉聽了，啐了一口，罵道：“真是個(gè)沒用的殺材！這點(diǎn)子事也干不來！”焙茗道：“爺又不知看了什么書，或者聽了誰的混賬話，信真了，把這件沒頭腦的事派我去磕頭，怎么說我沒用呢？”寶玉見他急了，忙撫慰他道：“你別急，改日閑了，你再找去。要是他哄我們呢，自然沒了；要竟是有的，你豈不也積了陰騭呢？我必重重的賞你。”說著，只見二門上的小廝來說：“老太太屋里的姑娘們站在二門口找二爺呢?！辈恢问?，下回分解。
平兒一面和寶釵湘云等吃喝著，一面回頭笑道：“奶奶，別這么摸的我怪癢癢的?！崩钍系溃骸皣唵眩∵@硬的是什么？”平兒道：“是鑰匙?！崩钍系溃骸坝惺裁匆o的東西怕人偷了去，這么帶在身上？我成日家和人說：有個(gè)唐僧取經(jīng)，就有個(gè)白馬來馱著他；劉智遠(yuǎn)打天下，就有個(gè)瓜精來送盔甲；有個(gè)鳳丫頭，就有個(gè)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總鑰匙，還要這鑰匙做什么？”平兒笑道：“奶奶吃了酒，又拿我來打趣著取笑兒了?！睂氣O笑道：“這倒是真話。我們沒事評(píng)論起來，你們這幾個(gè)，都是百個(gè)里頭挑不出一個(gè)來的。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處?！崩罴w道：“大小都有個(gè)天理。比如老太太屋里要沒鴛鴦姑娘，如何使得？從太太起，那一個(gè)敢駁老太太的回？他現(xiàn)敢駁回，偏老太太只聽他一個(gè)人的話。老太太的那些穿帶的，別人不記得，他都記得，要不是他經(jīng)管著，不知叫人誆騙了多少去呢！況且他心也公道，雖然這樣，倒常替人上好話兒，還倒不倚勢欺人的。”惜春笑道：“老太太昨日還說呢，他比我們還強(qiáng)呢！”平兒道：“那原是個(gè)好的，我們那里比得上他？”寶玉道：“太太屋里的彩霞，是個(gè)老實(shí)人。”探春道：“可不是老實(shí)？心里可有數(shù)兒呢。太太是那么佛爺似的，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凡一應(yīng)事，都是他提著太太行。連老爺在家出外去的一應(yīng)大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了，他背后告訴太太?！崩罴w道：“那也罷了?！敝钢鴮氂竦溃骸斑@一個(gè)小爺屋里，要不是襲人，你們度量到個(gè)什么田地？鳳丫頭就是個(gè)楚霸王，也得兩只膀子好舉千斤鼎；他不是這丫頭，他就得這么周到了？”平兒道：“先時(shí)賠了四個(gè)丫頭來，死的死，去的去，只剩下我一個(gè)孤鬼兒了?！崩罴w道：“你倒是有造化的，鳳丫頭也是有造化的。想當(dāng)初你大爺在日，何曾也沒兩個(gè)人？你們看，我還是那容不下人的？天天只是他們不如意，所以你大爺一沒了，我趁著年輕，都打發(fā)了。要是有一個(gè)好的守的住，我到底也有個(gè)膀臂了！”說著，不覺眼圈兒紅了。眾人都道：“這又何必傷心？不如散了倒好。”
說著，便都洗了手，大家約著往賈母王夫人處問安。眾婆子丫頭打掃亭子，收洗杯盤。襲人便和平兒一同往前去。襲人因讓平兒到屋里坐坐，再喝碗茶去。平兒回說：“不喝茶了，再來罷。”一面說，一面便要出去。襲人又叫住，問道：“這個(gè)月的月錢，連老太太、太太屋里還沒放，是為什么？”平兒見問，忙轉(zhuǎn)身至襲人跟前，又見無人，悄悄說道：“你快別問！橫豎再遲兩天就放了?！币u人笑道：“這是為什么？唬的你這個(gè)樣兒?！逼絻呵穆暩嬖V他道：“這個(gè)月的月錢，我們奶奶早已支了，放給人使呢。等別處利錢收了來，湊齊了才放呢。因?yàn)槭悄?，我才告訴你，可不許告訴一個(gè)人去！”襲人笑道：“他難道還短錢使？還沒個(gè)足厭？何苦還操這心？”平兒笑道：“何曾不是呢！他這幾年，只拿著這一項(xiàng)銀子翻出有幾百來了。他的公費(fèi)月例又使不著，十兩八兩，零碎攢了，又放出去，單他這體己利錢，一年不到上千的銀子呢！”襲人笑道：“拿著我們的錢，你們主子奴才賺利錢，哄的我們呆等著！”平兒道：“你又說沒良心的話！你難道還少錢？”襲人道：“我雖不少，只是我也沒處兒使去，就只預(yù)備我們那一個(gè)?！逼絻旱溃骸澳闾热粲芯o要事用銀錢使時(shí)，我那里還有幾兩銀子你先拿來使，明日我扣下你的就是了?！币u人道：“此時(shí)也用不著。怕一時(shí)要用起來不夠了，我打發(fā)人去取就是了?！?br>平兒答應(yīng)著，一徑出了園門。只見鳳姐那邊打發(fā)人來找平兒，說：“奶奶有事等你?！逼絻旱溃骸坝惺裁词?，這么要緊？我叫大奶奶拉扯住說話兒，我又沒逃了，這么連三接四的叫人來找！”那丫頭說道：“這又不是我的主意，姑娘這話自己和奶奶說去！”平兒啐道：“好了，你們越發(fā)上臉了！”說著走來，只見鳳姐兒不在屋里。忽見上回來打抽豐的劉姥姥和板兒來了，坐在那邊屋里，還有張材家的周瑞家的陪著；又有兩三個(gè)丫頭，在地下倒口袋里的棗兒、倭瓜并些野菜。眾人見他進(jìn)來，都忙站起來。劉姥姥因上次來過，知道平兒的身分，忙跳下地來，問：“姑娘好？”又說：“家里都問好。早要來請姑奶奶的安，看姑娘來的，因?yàn)榍f家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兩石糧食，瓜果菜蔬也豐盛。這是頭一起摘下來的，并沒敢賣呢，留的尖兒，孝敬姑奶奶姑娘們嘗嘗。姑娘們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膩了；吃個(gè)野菜兒，也算我們的窮心?！逼絻好Φ溃骸岸嘀x費(fèi)心！”又讓坐。自己坐了，又讓張嬸子周大娘坐了，命小丫頭子倒茶去。周瑞張材兩家的因笑道：“姑娘今日臉上有些春色，眼圈兒都紅了?！逼絻盒Φ溃骸翱刹皇牵课以缓?，大奶奶和姑娘們只是拉著死灌，不得已，喝了兩鍾，臉就紅了?！睆埐募业男Φ溃骸拔业瓜胫饶?，又沒人讓我，明日再有人請姑娘，可帶了我去罷?！闭f著，大家都笑了。周瑞家的道：“早起我就看見那螃蟹了，一斤只好稱兩個(gè)，三個(gè)。這么兩三大簍，想是有七八十斤呢?！睆埐募业牡溃骸耙巧仙舷孪?，只怕還不夠?！逼絻旱溃骸澳抢锒汲裕坎贿^都是有名兒的吃兩個(gè)子。那些散眾兒的，也有摸著的，也有摸不著的?！眲⒗牙训溃骸斑@樣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錢。五五二兩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兩銀子！阿彌陀佛！這一頓的銀子，夠我們莊家人過一年了！”
平兒因問：“想是見過奶奶了？”劉姥姥道：“見過了，叫我們等著呢。”說著，又往窗外看天氣，說著：“天好早晚了，我們也去罷。別出不去城，才是譏荒呢?！敝苋鸺业牡溃骸暗戎姨婺闱魄迫?。”說著，一徑去了，半日方來，笑道：“可是姥姥的福來了，竟投了這兩個(gè)人的緣了！”平兒等問怎么樣。周瑞家的笑道：“二奶奶在老太太跟前呢。我原是悄悄的告訴二奶奶：“劉姥姥要家去呢，怕晚了趕不出城去?！倍棠陶f：“大遠(yuǎn)的，難為他扛了些東西來。晚了，就住一夜，明日再去?！边@可不是投上二奶奶的緣了嗎？──這也罷了，偏老太太又聽見了，問劉姥姥是誰。二奶奶就回明白了。老太太又說：“我正想個(gè)積古的老人家說話兒，請了來我見見。”這可不是想不到的投上緣了？”說著，催劉姥姥下來前去。
劉姥姥道：“我這生像兒，怎么見得呢？好嫂子！你就說我去了罷！”平兒忙道：“你快去罷，不相干的。我們老太太最是惜老憐貧的，比不得那個(gè)狂三詐四的那些人。想是你怯上，我和周大娘送你去?！闭f著，同周瑞家的帶了劉姥姥往賈母這邊來。二門口該班的小廝們見了平兒出來，都站起來，有兩個(gè)又跑上來，趕著平兒叫“姑娘”。平兒問道：“又說什么？”那小廝笑道：“這會(huì)子也好早晚了，我媽病著，等我去請大夫。好姑娘！我討半日假，可使得？”平兒道：“你們倒好，都商量定了，一天一個(gè)告假，又不回奶奶，只和我胡纏。前日住兒去了，二爺偏叫他叫不著，我應(yīng)起來了，還說我做了情了。你今日又來了！”周瑞家的道：“當(dāng)真的他媽病了，姑娘也替他應(yīng)著，放了他罷?！逼絻旱溃骸懊魅找辉鐏恚犞?，我還要使你呢。再睡的日頭曬著屁股再來！你這一去，帶個(gè)信兒給旺兒，就說奶奶的話，問他那剩的利錢，明日要還不交來，奶奶不要了，索性送他使罷。”那小廝歡天喜地，答應(yīng)去了。
平兒等來至賈母房中，彼時(shí)大觀園中姐妹們都在賈母前承奉。劉姥姥進(jìn)去，只見滿屋里珠圍翠繞，花枝招展的，并不知都系何人。只見一張榻上獨(dú)歪著一位老婆婆，身后坐著一個(gè)紗羅裹的美人一般的個(gè)丫鬟在那里搥腿，鳳姐兒站著正說笑。劉姥姥便知是賈母了，忙上來陪著笑，拜了幾拜，口里說：“請老壽星安?！辟Z母也忙欠身問好，又命周瑞家的端過椅子來坐著。那板兒仍是怯人，不知問候。
賈母道：“老親家，你今年多大年紀(jì)了？”劉姥姥忙起身答道：“我今年七十五了?！辟Z母向眾人道：“這么大年紀(jì)了，還這么硬朗！比我大好幾歲呢！我要到這個(gè)年紀(jì)，還不知怎么動(dòng)不得呢！”劉姥姥笑道：“我們生來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來是享福的。我們要也這么著，那些莊家活也沒人做了?！辟Z母道：“眼睛牙齒還好？”劉姥姥道：“還都好，就是今年左邊的槽牙活動(dòng)了。”賈母道：“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聾，記性也沒了。你們這些老親戚，我都記不得了。親戚們來了，我怕人笑話，我都不會(huì)。不過嚼的動(dòng)的吃兩口，睡一覺，悶了時(shí)，和這些孫子孫女兒玩笑會(huì)子就完了?！眲⒗牙研Φ溃骸斑@正是老太太的福了。我們想這么著不能。”賈母道：“什么福？不過是老廢物罷咧！”說的大家都笑了。賈母又笑道：“我才聽見鳳哥兒說，你帶了好些瓜菜來，我叫他快收拾去了。我正想個(gè)地里現(xiàn)結(jié)的瓜兒菜兒吃，外頭買的不像你們地里的好吃?！眲⒗牙研Φ溃骸斑@是野意兒，不過吃個(gè)新鮮；依我們倒想魚肉吃，只是吃不起?！辟Z母又道：“今日既認(rèn)著了親，別空空的就去；不嫌我這里，就住一兩天再去。我們也有個(gè)園子，園子里頭也有果子，你明日也嘗嘗，帶些家去，也算是看親戚一趟?！兵P姐兒見賈母喜歡，也忙留道：“我們這里雖不比你們的場院大，空屋子還有兩間。你住兩天，把你們那里的新聞故事兒說些給我們老太太聽聽。”賈母笑道：“鳳丫頭，別拿他取笑兒。他是屯里人，老實(shí)，那里擱的住你打趣？”說著，又命人去先抓果子給板兒吃。板兒見人多了，又不敢吃。賈母又命拿些錢給他，叫小么兒們帶他外頭頑去。劉姥姥吃了茶，便把些鄉(xiāng)村中所見所聞的事情說給賈母聽，賈母越發(fā)得了趣味。
正說著，鳳姐兒便命人請劉姥姥吃晚飯。賈母又將自己的菜揀了幾樣，命人送過去給劉姥姥吃。鳳姐知道合了賈母的心，吃了飯，便又打發(fā)過來。鴛鴦忙命老婆子帶了劉姥姥去洗了澡，自己去挑了兩件隨常的衣裳，叫給劉姥姥換上。那劉姥姥那里見過這般行事？忙換了衣裳出來，坐在賈母榻前，又搜尋些話出來說。彼時(shí)寶玉姐妹們也都在這里坐著。他們何曾聽見過這些話？自覺比那些瞽目先生說的書還好聽。
那劉姥姥雖是個(gè)村野人，卻生來的有些見識(shí)。況且年紀(jì)老了，世情上經(jīng)歷過的，見頭一件賈母高興，第二件這些哥兒姐兒都愛聽，便沒話也編出些話來講。因說道：“我們村莊上，種地種菜，每年每日，春夏秋冬，風(fēng)里雨里，那里有個(gè)坐著的空兒？天天都是在那地頭上做歇馬涼亭，什么奇奇怪怪的事不見呢？就像舊年冬天，接連下了幾天雪，地下壓了三四尺深，我那日起的早，還沒出屋門，只聽外頭柴草響。我想著必定有人偷柴草來了。我巴著窗戶眼兒一瞧，不是我們村莊上的人?！辟Z母道：“必定是過路的客人們冷了，見現(xiàn)成的柴火，抽些烤火，也是有的?！眲⒗牙研Φ溃骸耙膊⒉皇强腿?，所以說來奇怪。老壽星打量什么人？原來是一個(gè)十七八歲極標(biāo)致的個(gè)小姑娘兒，梳著溜油兒光的頭，穿著大紅襖兒，白綾子裙兒?！眲傉f到這里，忽聽外面人吵嚷起來，又說：“不相干，別唬著老太太！”賈母等聽了，忙問：“怎么了？”丫鬟回說：“南院子馬棚里走了水了。不相干，已經(jīng)救下去了?！辟Z母最膽小的，聽了這話，忙起身扶了人出至廊上來瞧時(shí)，只見東南角上火光猶亮。賈母唬得口內(nèi)念佛，又忙命人去火神跟前燒香。王夫人等也忙都過來請安，回說：“已經(jīng)救下去了，老太太請進(jìn)去罷?！?br>賈母足足的看著火光熄了，方領(lǐng)眾人進(jìn)來。寶玉且忙問劉姥姥：“那女孩兒大雪地里做什么抽柴火？倘或凍出病來呢？”賈母道：“都是才說抽柴火，惹出事來了，你還問呢。別說這個(gè)了，說別的罷。”寶玉聽說，心內(nèi)雖不樂，也只得罷了。
劉姥姥便又想了想，說道：“我們莊子?xùn)|邊莊上有個(gè)老奶奶子，今年九十多歲了。他天天吃齋念佛，誰知就感動(dòng)了觀音菩薩，夜里來托夢，說：“你這么虔心，原本你該絕后的，如今奏了玉皇，給你個(gè)孫子?！痹瓉磉@老奶奶只有一個(gè)兒子，這兒子也只一個(gè)兒子，好容易養(yǎng)到十七八歲上死了，哭的什么兒似的；后起間真又養(yǎng)了一個(gè)，今年才十三四歲，長得粉團(tuán)兒似的，聰明伶俐的了不得呢。這些神佛是有的不是？”
這一席話暗合了賈母王夫人的心事，連王夫人也都聽住了。寶玉心中只惦記著抽柴的故事，因悶的心中籌劃。探春因問他：“昨日擾了史大妹妹，咱們回去商議著邀一社，又還了席，也請老太太賞菊，何如？”寶玉笑道：“老太太說了，還要擺酒還史妹妹的席，叫咱們做陪呢。等吃了老太太的，咱們再請不遲?！碧酱旱溃骸霸酵霸嚼淞?，老太太未必高興?！睂氂竦溃骸袄咸窒矚g下雨下雪的，咱們等下頭場雪請老太太賞雪，不好嗎？咱們雪下吟詩，也更有趣了?！摈煊裥Φ溃骸霸蹅冄┫乱髟姡恳牢艺f，還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抽柴，還更有趣兒呢。”說著，寶釵等都笑了。寶玉瞅了他一眼，也不答話。一時(shí)散了，背地里寶玉到底拉了劉姥姥細(xì)問那女孩兒是誰。劉姥姥只得編了告訴他：“那原是我們莊子北沿兒地埂子上有個(gè)小祠堂兒，供的不是神佛。當(dāng)先有個(gè)什么老爺──”說著，又想名姓。寶玉道：“不拘什么名姓，也不必想了，只說原故就是了?！眲⒗牙训溃骸斑@老爺沒有兒子，只有一位小姐，名字叫什么若玉，知書兒識(shí)字的，老爺太太愛的像珍珠兒?？上Я藘旱?！這小姐兒長到十七歲了，一病就病死了。”寶玉聽了，跌足嘆惜，又問：“后來怎么樣？”劉姥姥道：“因?yàn)槔蠣斕吹男母蝺核频?，蓋了那祠堂，塑了個(gè)像兒，派了人燒香兒撥火的。如今年深日久了，人也沒了，廟也爛了，那泥胎兒可就成了精咧?！睂氂衩Φ溃骸安皇浅删?guī)矩這樣人是不死的。”劉姥姥道：“阿彌陀佛！是這么著嗎？不是哥兒說，我們還當(dāng)他成了精了呢。他時(shí)常變了人出來閑逛，我才說抽柴火的就是他了。我們村莊上的人商量著還要拿榔頭砸他呢?！睂氂衩Φ溃骸翱靹e如此！要平了廟，罪過不小！”劉姥姥道：“幸虧哥兒告訴我。明日回去，攔住他們就是了?！睂氂竦溃骸拔覀兝咸?、太太都是善人，就是合家大小，也都好善喜舍，最愛修廟塑神的。我明日做一個(gè)疏頭，替你化些布施，你就做香頭，攢了錢，把這廟修蓋，再裝塑了泥像，每月給你香火錢燒香，好不好？”劉姥姥道：“若這樣時(shí)，我托那小姐的福，也有幾個(gè)錢使了。”
寶玉又問他地名莊名，來往遠(yuǎn)近，坐落何方，劉姥姥便順口謅了出來。寶玉信以為真，回至房中，盤算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出來給了焙茗幾百錢，按著劉姥姥說的方向地名，著焙茗去先踏看明白，回來再作主意。
那焙茗去后，寶玉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急的熱地里的蚰蜒似的，好容易等到日落，方見焙茗興興頭頭的回來了。寶玉忙問：“可找著了？”焙茗笑道：“爺聽的不明白，叫我好找！那地名坐落，不像爺聽的一樣，所以找了一天。找到東北角田埂子上，才有一個(gè)破廟?！睂氂衤犝f，喜的眉開眼笑，忙說道：“劉姥姥有年紀(jì)的人，一時(shí)錯(cuò)記了，也是有的。你且說你見的。”焙茗道：“那廟門卻倒也朝南開，也是稀破的。我找的正沒好氣，一見這個(gè)，我說：“可好了！”連忙進(jìn)去，一看泥胎，唬的我又跑出來了──活像真的似的！”寶玉喜的笑道：“他能變化人了，自然有些生氣！”焙茗拍手道：“那里是什么女孩兒！竟是一位青臉紅發(fā)的瘟神爺！”寶玉聽了，啐了一口，罵道：“真是個(gè)沒用的殺材！這點(diǎn)子事也干不來！”焙茗道：“爺又不知看了什么書，或者聽了誰的混賬話，信真了，把這件沒頭腦的事派我去磕頭，怎么說我沒用呢？”寶玉見他急了，忙撫慰他道：“你別急，改日閑了，你再找去。要是他哄我們呢，自然沒了；要竟是有的，你豈不也積了陰騭呢？我必重重的賞你。”說著，只見二門上的小廝來說：“老太太屋里的姑娘們站在二門口找二爺呢?！辈恢问?，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