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六國人并楚漢起義爭衡
作者：呂安世詩曰：
前人創(chuàng)業(yè)非容易，后代無賢總是空。
回首漢陵并楚廟，一般瀟灑月明中。詞曰：
落日西飛滾滾，大江東去滔滔。夜來今日又明朝，驀地青春過了。千古風(fēng)流人物，一時多少英豪。龍爭虎斗謾劬勞，落得一場談笑。
卻說子嬰既降，沛公入咸陽，諸將爭取金帛財物，蕭何獨先入丞相府，收圖籍藏之，以此得俱知天下扼塞，戶口多少，強弱之處。沛公見秦宮室帷帳，貨物婦女，欲留居之。樊噲諫曰：“凡此奢麗之物，皆秦所以亡也，公何用焉？請急還霸上?！辈宦?。張良曰：“秦為無道，故公得至此。夫為天下除殘賊，宜縞素為先。今始入秦，即安其樂，此所謂助紂為虐也。且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藥苦口利于病，愿聽噲言?！蹦诉€軍霸上，召父老謂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諸侯約先入關(guān)者王之，吾當(dāng)至關(guān)中，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乃盜抵罪。余悉除去。吏民皆安堵如何？”秦民大悅，爭持牛酒饗軍。沛公又讓不受，民益喜，惟恐沛公不為秦王。項羽既降章邯，定河北，率諸侯兵欲西入關(guān)，秦降卒多怨言，羽乃夜擊坑秦卒二十余萬人于新安城南，而獨與章邯及長史司馬欣、都尉董翳入秦?；蛘f沛公守函谷關(guān)以拒羽，沛公從之。羽至關(guān)下，關(guān)門閉，大怒，使黥布等攻破之，進至戲，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使人言于羽曰：“沛公欲王關(guān)中，珍寶盡有之，欲以求封?！庇鸫笈嬍孔?，期旦日擊沛公軍。時羽兵四十萬，號百萬，在新豐鴻門；沛公兵十萬，號二十萬，在霸上。范增說羽曰：“沛公居山東時，貪財好色。今入關(guān)，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此其志不小。吾令人望其氣，皆為龍成五彩，此天子氣也。急擊之。勿可失?！睍r有項伯者，項羽伯父也，素善張良。夜馳約良走。良曰：“臣為韓王送沛公，沛公有難，不可不告?！彼烊敫媾婀９桃棽胍娕婀?，沛公奉卮酒為壽，約為婚姻，曰：“吾入關(guān)，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庫，以待將軍。所以命將守關(guān)者，防他盜也，豈敢反乎！愿伯明言，不敢忘德。”
項伯許諾，謂沛公曰：“旦日不可不早自來謝?！表棽砸谷ィ咭耘婀愿嬗?，因言：“沛公不先破關(guān)中，公豈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擊之，不義；不如因善遇之?！表椨鹪S諾。沛公旦日從百余騎來見羽于鴻門，謝曰：“臣與將軍戮力而攻秦，將軍攻河北，臣攻河南，不意臣先入關(guān)，先破秦，得見將軍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將軍與臣有隙?！表椨鹪唬骸按伺婀笏抉R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庇鹨蛄襞婀?。范增數(shù)目羽，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羽不應(yīng)。增出謂項莊日：“君王為人不忍。汝入為壽，壽畢，請以劍舞，因擊殺沛公。不然，汝屬皆為虜?！鼻f入為壽畢，拔劍起舞。項伯亦拔劍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莊不得擊。良出，見樊噲曰：“項莊舞劍，其意常在沛公也！”噲曰：“此迫矣！”即帶劍擁盾而入，睹目視羽，頭發(fā)上指，目眥盡裂。羽曰：“壯士?！辟n之斗卮酒，一生彘肩。噲立飲，拔劍切而啖之。羽曰：“壯士能復(fù)飲乎？”噲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辭！夫秦有虎狼之心，天下皆叛。懷王與諸將約：‘先入關(guān)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陽，一毫不敢有所近，還軍霸上，以待將軍。勞苦功高，未見封爵之典，而聽細人之言，欲誅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續(xù)耳，竊謂將軍不敢也！”羽無以應(yīng)。須臾，沛公起如廁，因招噲出，將亡去，曰：“今者出，未辭也，奈何！”噲曰：“人方為刀俎，我方為魚肉，何辭為？”遂間行趨霸上，留張良謝羽，因以白璧一雙獻羽，玉斗一雙與增。羽受璧。增拔劍撞破玉斗，曰：“唉！豎子不足與謀。奪將軍天下者，必沛公也?！迸婀€軍，立誅曹無傷。居數(shù)日，羽兵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宮室，火三月不熄。掘始皇冢，收寶物婦女而東歸。秦民大失所望。項羽使人致命懷王。王曰：“如約?！庇鹪唬骸皯淹跽?，吾家所立，非有功也，何以得專主約！”乃陽尊懷王為義帝，徙都郴，實不用其命。
項羽自立為西楚霸王，都彭城，管梁楚地九郡。羽與范增疑沛公，業(yè)已講解，又惡負約，以巴蜀道險，乃曰：“巴蜀亦關(guān)中地也?！绷⑴婀珵闈h王，王巴蜀、漢中，立秦降將章邯為雍王，司馬欣為塞王，董翳為翟王。三分關(guān)中，以拒塞漢路。
又分諸王侯將相，凡十四人。并三秦、楚、漢、義帝，共二十國。夏四月，諸候各罷兵就國。張良歸韓。良勸漢王燒絕所過棧道，以備諸侯盜兵襲之，且示羽無東意。齊相田榮，以不將兵從楚，故不封。榮大怒，遂擊走齊王田都，弒膠東王田市，自立為齊王。尋擊殺濟北王田安，并王三齊。陳余與張耳不合，棄將印而去，不從入關(guān)，故不封。余怒，使人說齊王榮，以兵共襲常山。張耳亡走漢，余迎代王歇，復(fù)王趙地。歇立余為代王。項羽廢韓王成而殺之。張良問行歸漢。初，淮陰人韓信家貧，寄食于新昌亭長。亭長妻患之，乃晨炊蓐食。食時，信往，不為具食，乃釣于城下。有漂母見信饑，飯信。信喜，謂母曰：“吾必有以重報母?！蹦概唬骸按笳煞虿荒茏允?，吾哀王孫而進食，豈望報乎！”淮陰少年當(dāng)眾辱之，曰：“若雖長大，好帶刀劍，中情怯耳！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胯下?！毙攀煲曋?，俯出胯下，市人皆笑為怯。項梁渡淮，信仗劍從之。梁敗，復(fù)以策進項羽，羽不用，亡歸漢。為連敖，坐法當(dāng)斬。信仰視，適見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為何斬壯士！”滕公奇其言，壯其貌，釋不斬。與語，悅之。言于王，王以為治粟都尉，亦未之奇也。信數(shù)與蕭何語，何奇之。王至南鄭，將士皆思歸，多道亡者，信度何等已數(shù)言上，王不我用，遂亡去。何聞信亡，追之。人言于王曰：“丞相何亡。”王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來謁王。王且怒且喜，罵曰：“若亡，何也？”對曰：“臣追亡者耳！”王曰：“追者誰？”何曰：“韓信?！蓖趿R曰：“諸將亡者以十?dāng)?shù)，公無所追，追信，詐也。”何曰：“諸將易得耳，如信者，國士無雙。王欲長王漢中，無所事信；必欲爭天下，非信不可。顧王策安決耳？”王曰：“我亦欲東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欲召信，拜大將。何曰：“王素慢無禮，今拜大將如呼小兒，此信之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擇良日，齋戒，設(shè)壇具禮，乃可耳！”王許之。諸將皆喜，人人各自以為得大將。至拜大將，乃韓信也，一軍皆驚。
信拜禮畢，上坐。王曰：“丞相數(shù)言將軍，將軍何以教寡人？”信辭謝，因曰：“今東向與王爭天下者，非項王耶！”漢王曰：“然?！毙湃眨骸按笸踝粤嫌潞啡蕪?，孰與項王！”漢王良久曰：“不如也。”信曰：“信亦以為大王不如也。然臣嘗事之，請言項王之為人也。項王喑啞叱咤，千人皆廢，然不得良將，此匹夫之勇耳。見人慈愛，言語煦煦，至人有功當(dāng)封爵者，印角敝，忍不能與，此婦人之仁也。不居關(guān)中，而居彭城；放逐義帝，所過無不殘虐，名雖曰霸，實失天下之心。今大王誠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誅；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何所不克。且三秦王為將，欺其眾降諸侯，至新安，項王詐坑秦降卒二十余萬，唯章邯、司馬欣、董翳得脫。秦人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強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愛也。大王入關(guān)，秋毫無所害，除秦苛法，秦民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今大王舉兵而東，三秦可傳檄而定也?！?br>漢王大喜。自以為得信晚，遂部署諸將，留蕭何收巴蜀租，給軍糧食。令人修棧道，引兵暗度陳倉故道出。雍王章邯敗走，塞王欣、翟王翳皆降，遂定三秦。張良遺項王書曰：“漢王失職，欲得關(guān)中，如約而止，不敢東?！庇忠札R梁反書遺之。項王以此無西意，而北擊齊。西楚霸王項籍，使吳芮、黥布、共敖擊弒義帝于江中。漢王至洛陽，新城三老董公遮道說漢王曰：“臣聞順天者存，逆天者亡。兵出無名，事故不成，故曰‘名其為賊敵乃可服’。項羽無道，放弒其主，天下之賊也。大王宜率三軍，為之素服，以告諸侯而伐之，此三王之舉也。”于是漢王為義帝發(fā)喪，軍皆縞素，告諸侯曰：“天下共立義帝，今項籍弒之，大逆無道。寡人悉發(fā)關(guān)中兵，收三洞士，南浮江漢而下，愿從諸侯王，擊楚之弒義帝者?！?br>初，楚擊齊，齊王榮與楚戰(zhàn)，敗走死，項羽復(fù)立田假為齊王。時榮弟田橫，收散卒得數(shù)萬人，立榮子廣為齊王以拒楚。
項王因留，連戰(zhàn)未能下。雖聞漢東來，欲先破齊而后擊漢，漢王以故得率五諸侯兵，凡五十六萬人伐楚。彭越將兵歸漢，漢王遂入彭城，收其寶貨美女，日夜置酒高會。項王聞之，自將精兵三萬人，還至彭城。大破漢軍于睢水上，死者二十余萬，睢水為之不流，圍漢王三匝，會大風(fēng)，晝晦，楚軍大亂。王乃與數(shù)十騎遁去。欲過沛，收妻室，路逢子盈（即惠帝）及女魯元公主，載以行。楚兵追至，漢王急推墮二子于車下。滕公為太仆，常下車收載之。如是者三，卒保護脫二子。食其從太公、呂后，間行求漢王，為楚軍所獲。項王嘗置軍中為質(zhì)，諸侯復(fù)背漢歸楚。齊田橫因楚與漢戰(zhàn)，進攻田假。假走楚，楚殺之，橫復(fù)定三齊之地。漢王至滎陽，諸敗兵皆會。蕭何亦發(fā)關(guān)中老弱，悉詣滎陽。漢復(fù)大振，擊破楚軍于滎陽東。楚不能西，漢軍滎陽，筑甬道屬之河，以取倉厥粟。時韓信東擊魏，魏盛兵塞臨晉，信為疑兵，陳船欲渡臨晉，而伏兵從夏陽以木罌渡軍，襲安邑，虜魏王豹。傳詣滎陽，悉定魏地。木罌者，以罌瓶千百塞其口，以木縛之，浮于水以代船也。韓信既定魏，使人請兵三萬，愿以北舉燕趙、東舉齊，南絕楚糧道，西與漢王會于滎陽。漢王許之，乃遣張耳與俱。
遂破代兵，擒夏說。韓信、張耳以兵數(shù)萬，東擊趙。趙王乃成安君陳余聞之，聚兵井陘口，號二十萬。廣武君李左車說陳余曰：“韓信、張耳乘勝遠來，其鋒不可當(dāng)。臣聞千里饋糧，士有饑色，樵蘇后爨，師不宿飽。今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渡水，足下深溝高壘，勿與戰(zhàn)。再用計從間道絕其輜重，不十日，兩將之頭可致麾下。否則必為二子所擒矣。”陳余嘗自稱義兵，不用詐。韓信使人探視，知其不用廣武君之策，大喜。遂引兵下，未至井陘口，三十里，止舍。夜選輕騎二千人，往伏之，誡曰：“趙見我走，必空壁逐我，汝疾入趙壁，拔趙幟而立漢赤幟?！绷畎迣鞑土⑹?，曰：“今日破趙會食！諸據(jù)境自強，非死戰(zhàn)不可?！币虺霰乘?。趙軍望見大笑。信引兵鼓行出井陘口，趙開壁擊之，大戰(zhàn)良久，信軍佯走水上。趙果空壁逐之，從風(fēng)而靡。信所遣騎，即馳入趙壁，拔趙幟立漢赤幟。趙軍歸，見幟大驚，遂亂。其時漢兵夾擊，大敗之，斬陳余于泯水。有縛李左車至麾下者，信解其縛，東向坐，師事之。問曰：“仆欲北攻燕，東伐齊，若何而有功？”左車曰：“將軍虜魏王豹，誅成安君，威震天下。然欲舉疲憊之兵，頓于燕堅城之下，曠日持久，糧食殫竭，燕既不服，齊何論乎？為今之計，莫如北至燕境，遣辯士奉書于燕，燕必不敢不聽從。燕從，而東臨齊，雖有智者，不能為齊計矣！”信從其策。遣使報漢，請以張耳王趙，漢王許之。漢使隨何說九江王鯨布歸漢。漢益其兵，與俱屯成皋。初，陽武人陳平，家貧，好讀書。因魏無知求見漢王，漢王與語，悅之，平曰：“項王信讒，誠能捐金行間以疑其心。”
王益厚平，拜護軍中尉。諸將皆讓。平居家時，嘗盜其嫂，多受諸將金。周勃等言于王曰：“陳平雖美如冠玉，其中未可深信，愿王察之。”王詢無知，無知曰：“臣所言者，以其人才智計謀足用耳，盜嫂受金，何足深罪。漢將軍紀實謂平曰：“天下紛紛，何時定乎？”平曰：“項王骨鯁之臣惟亞父、鐘離昧、龍且之屬，不過數(shù)人耳。項王意多疑忌，糧食必在后，愿假臣金，用奇計，破楚必矣?！蓖跄顺鳇S金四萬斤與平，不問出入。
平多縱反問，言昧等功多，不得裂土而王，欲與漢共滅楚而分其地。時楚圍滎陽急，漢王請和。羽使至漢，平為具大牢以進。
見使佯驚曰：“吾以為亞父使也?！蹦顺秩?，更以惡物不堪食。楚使歸，以報項王，王果大疑亞父及昧等。亞父欲急下滎陽，羽不聽。亞父怒曰：“天下事大定矣，王自為之。愿請骸骨歸！”未至彭城，疽發(fā)于背而死。楚圍滎陽益急，紀信曰：“事急矣，臣請服王之服以誑楚，王可以間出?！庇谑顷惼揭钩鲎优в嗳擞跂|門。楚方擄掠女子，紀信乃乘王車出東門，曰食盡，漢王愿降。楚人皆呼萬歲，往城東觀看。漢王乃令周苛守滎陽，而與數(shù)十騎出西門，遁去。羽燒殺信。漢王至成皋，收兵欲復(fù)東。轅生說漢王深壁勿戰(zhàn)，令滎陽成皋間且得休息。漢王從其計，出軍宛、葉間，與鯨布行收兵。羽聞漢王在宛，果引兵來，漢王堅壁不與戰(zhàn)。
彭越在梁地，為漢將游兵擊楚。羽乃使終公守成皋，而自東擊彭越。漢王破終公，復(fù)軍成皋。羽已破走彭越，乃引兵西拔滎陽城，烹周苛，遂圍成皋。漢王逃去，北渡河，宿小修武。晨自稱漢，使馳入趙壁。張耳、韓信未起，即臥內(nèi)奪其兵符以麾召諸將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漢王來，大驚。漢王既奪兩人軍，即令張耳循行，備守趙地；拜韓信為相國，收趙兵未發(fā)者擊齊。使劉賈、盧綰渡白馬津，佐彭越擊楚，燒其糧米，以破其業(yè)。
時楚兵拔成皋欲西，漢使兵拒之于鞏，令不得西。彭越擊楚，下梁地十七城。項羽聞之，使曹咎守成皋，戒曰：“即漢欲戰(zhàn)，慎勿與哉，勿令得東而已?！彼熳砸鴸|擊彭越所下城，圍外黃數(shù)日，乃降。羽欲盡坑之。外黃令舍人兒，年十三，說羽曰：“彭越強劫外黃，外黃恐；故且降以待大王。今盡坑之，則從此以東十余城，不可下矣！”羽從之。所下城皆復(fù)為楚。
漢王欲捐成皋以東，屯鞏洛以拒楚。酈食其勸王急取滎陽，據(jù)廒倉之粟，示天下形勢。乃復(fù)謀取廒倉。時楚大司馬曹咎，謹守成皋不戰(zhàn)，漢軍數(shù)挑之，終不出，乃使人辱之。數(shù)日，咎怒，渡兵汜水。士卒半渡，漢擊之，大破楚軍，盡得其寶貨。咎及司馬欣自刎。漢王引兵渡河，復(fù)取成皋，軍廣武，就廒倉食。
羽聞之，還軍廣武，相持數(shù)月，楚軍食少。羽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漢王曰：“今不即服，吾烹太公?！睗h王曰：“吾與羽俱北面受命懷王，約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幸分我一杯羹。”項王怒，欲烹之。項伯曰：“為天下者，不顧家，雖烹之無益也！”乃止。或曰：“呂后多智而色美?！表椡跽賲魏笥谠孪拢棺艟?，每帶在軍中為質(zhì)，與虞姬為伴，嘗被寵幸。食其有書達漢王，漢王知武后才智，必能脫太公，故為是隱語。若曰：“吾妻為若妻，則吾公翁即若翁矣?！笔孤勚灾?，非真欲烹太公也。附考。項羽謂漢王曰：“天下洶洶數(shù)歲，徒以吾兩人故。愿與王會戰(zhàn)以決雌雄，毋徒苦天下父子為也！”漢王曰：“吾寧斗智，不愿斗力?！币蜃佑鹗铩Ｓ鹋?，伏弩射中漢王，傷胸。
王捫足曰：“虜中吾指。”王病瘡臥，張良請王強起勞軍，從之。王病甚，因馳入成皋。初，酈食其謂漢王，請說齊王使降，以為東藩，王許之。酈食其至齊。果說齊降漢，罷守備，日與酈生飲酒為樂。蒯徹說韓信曰：“將軍受詔擊齊，而漢獨發(fā)問使下齊，寧有詔止將軍乎？且酈生以一士，下齊七十余城，將軍將數(shù)萬眾，反不如一豎儒功乎？”信然之，遂襲破齊。齊王以酈生賣己，乃烹之。引兵東走高密，使求救于楚。楚使龍且將兵二十萬救齊，與漢夾濰水而陣。韓信夜令人為萬余囊，盛沙壅水上流，引軍半渡擊龍且，佯不勝還走。龍且追之，信使人決壅沙，水大至，龍且軍分為二。急擊之，殺龍且，虜齊王廣，田橫遁走，盡定齊地。信請為假王以鎮(zhèn)之，漢王大怒。張良、陳平躡王足，王悟，遂封信為齊王，張耳為趙王，征其兵擊楚。項王聞龍且死，大懼。使盱眙人武涉，說信反漢，與楚連和，三分天下而王之。蒯徹亦勸信背漢。信不從。項羽自知地小少助，食盡兵微，韓信又進兵擊楚，甚患之。漢王因遣侯公說羽，請?zhí)?。羽乃與漢約：中分天下，割鴻溝以西為漢，以東為楚；歸太公、呂后，引兵解而東歸。漢王欲西歸，張良、陳平說曰：“漢有天下大半，楚兵疲食盡，今釋而不擊，此養(yǎng)虎自遺患也。”漢王從之，追羽至固陵。與齊王韓信、魏相國彭越，約會擊楚，信、越不至，楚攻漢軍，大破之。漢王堅壁自守，謂張良曰：“諸侯不從奈何！”對曰：“楚兵且破，二人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若能捐睢陽以北至谷城，以王彭越；捐陳以東至海，以與韓信，使各自為戰(zhàn)，楚必敗矣！”漢王從之。于是韓信、彭越皆引兵來。劉賈誘楚大司馬周殷叛楚，與鯨布皆將兵來會。
羽至垓下，與漢戰(zhàn)，不勝，入壁。漢及諸侯兵圍之?dāng)?shù)重。
羽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何楚人之多也！”乃夜起，飲于帳中。有美人名虞姬，常幸；駿馬名騅，常騎。乃悲歌慷慨，自為詩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泣數(shù)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視。美人自刎。羽乃乘其駿馬，從八百余騎，值夜?jié)铣觥ｑY至陰陵，遂失道。問一田夫，田夫紿曰：“左。”左乃陷大澤中。漢將灌嬰追及之。至東城，只有二十八騎，漢追者數(shù)千人。羽謂其騎曰：“吾起兵八歲，大小七十余戰(zhàn)，未嘗敗北。今卒困此，此天亡我，非戰(zhàn)之罪也。今日固必死，愿為諸君決戰(zhàn)，必潰圍斬將，令諸君知天之亡我。”乃分其騎為四隊，四向。漢軍圍之?dāng)?shù)重。羽大呼馳下，斬雙一將、一都尉，殺數(shù)十百人。復(fù)聚其騎，亡其兩騎耳！羽曰：“何如？”諸騎皆服。羽欲東渡烏江。烏江亭長艤舟以待曰：“江東雖小，地方千里，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羽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為！且我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老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江東父老乎？”乃令騎皆下馬，持短兵接戰(zhàn)。羽殺漢軍數(shù)百人，身亦被數(shù)十余槍。望見漢將司馬呂馬童，曰：“若非我故人乎！”馬童指諶王翳曰：“此項王也！”項王乃曰：“吾聞漢購我頭千金，邑萬戶，吾為若德?！蹦俗载囟?。
楚地悉定，獨魯不下，漢王欲屠之。至城下，猶聞弦誦之聲，為其守禮義之國，為主死節(jié)，因持羽頭示之，乃降。以魯公禮葬羽于谷城，親為發(fā)喪，哭之而去。項氏支屬皆不誅。封項伯為列侯，賜姓劉氏。西楚亡，凡五年。楚自二世元年，陳勝起兵自立，歷吳廣、景駒、懷王、項籍，凡五主，共八年。
漢王還軍至定陶，馳入齊王韓信壁，奪其軍。己亥二月，漢王即皇帝位于汜水之陽，西都洛陽，追尊母先媼曰昭靈夫人。未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前人創(chuàng)業(yè)非容易，后代無賢總是空。
回首漢陵并楚廟，一般瀟灑月明中。詞曰：
落日西飛滾滾，大江東去滔滔。夜來今日又明朝，驀地青春過了。千古風(fēng)流人物，一時多少英豪。龍爭虎斗謾劬勞，落得一場談笑。
卻說子嬰既降，沛公入咸陽，諸將爭取金帛財物，蕭何獨先入丞相府，收圖籍藏之，以此得俱知天下扼塞，戶口多少，強弱之處。沛公見秦宮室帷帳，貨物婦女，欲留居之。樊噲諫曰：“凡此奢麗之物，皆秦所以亡也，公何用焉？請急還霸上?！辈宦?。張良曰：“秦為無道，故公得至此。夫為天下除殘賊，宜縞素為先。今始入秦，即安其樂，此所謂助紂為虐也。且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藥苦口利于病，愿聽噲言?！蹦诉€軍霸上，召父老謂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諸侯約先入關(guān)者王之，吾當(dāng)至關(guān)中，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乃盜抵罪。余悉除去。吏民皆安堵如何？”秦民大悅，爭持牛酒饗軍。沛公又讓不受，民益喜，惟恐沛公不為秦王。項羽既降章邯，定河北，率諸侯兵欲西入關(guān)，秦降卒多怨言，羽乃夜擊坑秦卒二十余萬人于新安城南，而獨與章邯及長史司馬欣、都尉董翳入秦?；蛘f沛公守函谷關(guān)以拒羽，沛公從之。羽至關(guān)下，關(guān)門閉，大怒，使黥布等攻破之，進至戲，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使人言于羽曰：“沛公欲王關(guān)中，珍寶盡有之，欲以求封?！庇鸫笈嬍孔?，期旦日擊沛公軍。時羽兵四十萬，號百萬，在新豐鴻門；沛公兵十萬，號二十萬，在霸上。范增說羽曰：“沛公居山東時，貪財好色。今入關(guān)，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此其志不小。吾令人望其氣，皆為龍成五彩，此天子氣也。急擊之。勿可失?！睍r有項伯者，項羽伯父也，素善張良。夜馳約良走。良曰：“臣為韓王送沛公，沛公有難，不可不告?！彼烊敫媾婀９桃棽胍娕婀?，沛公奉卮酒為壽，約為婚姻，曰：“吾入關(guān)，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庫，以待將軍。所以命將守關(guān)者，防他盜也，豈敢反乎！愿伯明言，不敢忘德。”
項伯許諾，謂沛公曰：“旦日不可不早自來謝?！表棽砸谷ィ咭耘婀愿嬗?，因言：“沛公不先破關(guān)中，公豈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擊之，不義；不如因善遇之?！表椨鹪S諾。沛公旦日從百余騎來見羽于鴻門，謝曰：“臣與將軍戮力而攻秦，將軍攻河北，臣攻河南，不意臣先入關(guān)，先破秦，得見將軍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將軍與臣有隙?！表椨鹪唬骸按伺婀笏抉R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庇鹨蛄襞婀?。范增數(shù)目羽，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羽不應(yīng)。增出謂項莊日：“君王為人不忍。汝入為壽，壽畢，請以劍舞，因擊殺沛公。不然，汝屬皆為虜?！鼻f入為壽畢，拔劍起舞。項伯亦拔劍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莊不得擊。良出，見樊噲曰：“項莊舞劍，其意常在沛公也！”噲曰：“此迫矣！”即帶劍擁盾而入，睹目視羽，頭發(fā)上指，目眥盡裂。羽曰：“壯士?！辟n之斗卮酒，一生彘肩。噲立飲，拔劍切而啖之。羽曰：“壯士能復(fù)飲乎？”噲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辭！夫秦有虎狼之心，天下皆叛。懷王與諸將約：‘先入關(guān)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陽，一毫不敢有所近，還軍霸上，以待將軍。勞苦功高，未見封爵之典，而聽細人之言，欲誅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續(xù)耳，竊謂將軍不敢也！”羽無以應(yīng)。須臾，沛公起如廁，因招噲出，將亡去，曰：“今者出，未辭也，奈何！”噲曰：“人方為刀俎，我方為魚肉，何辭為？”遂間行趨霸上，留張良謝羽，因以白璧一雙獻羽，玉斗一雙與增。羽受璧。增拔劍撞破玉斗，曰：“唉！豎子不足與謀。奪將軍天下者，必沛公也?！迸婀€軍，立誅曹無傷。居數(shù)日，羽兵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宮室，火三月不熄。掘始皇冢，收寶物婦女而東歸。秦民大失所望。項羽使人致命懷王。王曰：“如約?！庇鹪唬骸皯淹跽?，吾家所立，非有功也，何以得專主約！”乃陽尊懷王為義帝，徙都郴，實不用其命。
項羽自立為西楚霸王，都彭城，管梁楚地九郡。羽與范增疑沛公，業(yè)已講解，又惡負約，以巴蜀道險，乃曰：“巴蜀亦關(guān)中地也?！绷⑴婀珵闈h王，王巴蜀、漢中，立秦降將章邯為雍王，司馬欣為塞王，董翳為翟王。三分關(guān)中，以拒塞漢路。
又分諸王侯將相，凡十四人。并三秦、楚、漢、義帝，共二十國。夏四月，諸候各罷兵就國。張良歸韓。良勸漢王燒絕所過棧道，以備諸侯盜兵襲之，且示羽無東意。齊相田榮，以不將兵從楚，故不封。榮大怒，遂擊走齊王田都，弒膠東王田市，自立為齊王。尋擊殺濟北王田安，并王三齊。陳余與張耳不合，棄將印而去，不從入關(guān)，故不封。余怒，使人說齊王榮，以兵共襲常山。張耳亡走漢，余迎代王歇，復(fù)王趙地。歇立余為代王。項羽廢韓王成而殺之。張良問行歸漢。初，淮陰人韓信家貧，寄食于新昌亭長。亭長妻患之，乃晨炊蓐食。食時，信往，不為具食，乃釣于城下。有漂母見信饑，飯信。信喜，謂母曰：“吾必有以重報母?！蹦概唬骸按笳煞虿荒茏允?，吾哀王孫而進食，豈望報乎！”淮陰少年當(dāng)眾辱之，曰：“若雖長大，好帶刀劍，中情怯耳！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胯下?！毙攀煲曋?，俯出胯下，市人皆笑為怯。項梁渡淮，信仗劍從之。梁敗，復(fù)以策進項羽，羽不用，亡歸漢。為連敖，坐法當(dāng)斬。信仰視，適見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為何斬壯士！”滕公奇其言，壯其貌，釋不斬。與語，悅之。言于王，王以為治粟都尉，亦未之奇也。信數(shù)與蕭何語，何奇之。王至南鄭，將士皆思歸，多道亡者，信度何等已數(shù)言上，王不我用，遂亡去。何聞信亡，追之。人言于王曰：“丞相何亡。”王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來謁王。王且怒且喜，罵曰：“若亡，何也？”對曰：“臣追亡者耳！”王曰：“追者誰？”何曰：“韓信?！蓖趿R曰：“諸將亡者以十?dāng)?shù)，公無所追，追信，詐也。”何曰：“諸將易得耳，如信者，國士無雙。王欲長王漢中，無所事信；必欲爭天下，非信不可。顧王策安決耳？”王曰：“我亦欲東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欲召信，拜大將。何曰：“王素慢無禮，今拜大將如呼小兒，此信之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擇良日，齋戒，設(shè)壇具禮，乃可耳！”王許之。諸將皆喜，人人各自以為得大將。至拜大將，乃韓信也，一軍皆驚。
信拜禮畢，上坐。王曰：“丞相數(shù)言將軍，將軍何以教寡人？”信辭謝，因曰：“今東向與王爭天下者，非項王耶！”漢王曰：“然?！毙湃眨骸按笸踝粤嫌潞啡蕪?，孰與項王！”漢王良久曰：“不如也。”信曰：“信亦以為大王不如也。然臣嘗事之，請言項王之為人也。項王喑啞叱咤，千人皆廢，然不得良將，此匹夫之勇耳。見人慈愛，言語煦煦，至人有功當(dāng)封爵者，印角敝，忍不能與，此婦人之仁也。不居關(guān)中，而居彭城；放逐義帝，所過無不殘虐，名雖曰霸，實失天下之心。今大王誠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誅；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何所不克。且三秦王為將，欺其眾降諸侯，至新安，項王詐坑秦降卒二十余萬，唯章邯、司馬欣、董翳得脫。秦人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強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愛也。大王入關(guān)，秋毫無所害，除秦苛法，秦民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今大王舉兵而東，三秦可傳檄而定也?！?br>漢王大喜。自以為得信晚，遂部署諸將，留蕭何收巴蜀租，給軍糧食。令人修棧道，引兵暗度陳倉故道出。雍王章邯敗走，塞王欣、翟王翳皆降，遂定三秦。張良遺項王書曰：“漢王失職，欲得關(guān)中，如約而止，不敢東?！庇忠札R梁反書遺之。項王以此無西意，而北擊齊。西楚霸王項籍，使吳芮、黥布、共敖擊弒義帝于江中。漢王至洛陽，新城三老董公遮道說漢王曰：“臣聞順天者存，逆天者亡。兵出無名，事故不成，故曰‘名其為賊敵乃可服’。項羽無道，放弒其主，天下之賊也。大王宜率三軍，為之素服，以告諸侯而伐之，此三王之舉也。”于是漢王為義帝發(fā)喪，軍皆縞素，告諸侯曰：“天下共立義帝，今項籍弒之，大逆無道。寡人悉發(fā)關(guān)中兵，收三洞士，南浮江漢而下，愿從諸侯王，擊楚之弒義帝者?！?br>初，楚擊齊，齊王榮與楚戰(zhàn)，敗走死，項羽復(fù)立田假為齊王。時榮弟田橫，收散卒得數(shù)萬人，立榮子廣為齊王以拒楚。
項王因留，連戰(zhàn)未能下。雖聞漢東來，欲先破齊而后擊漢，漢王以故得率五諸侯兵，凡五十六萬人伐楚。彭越將兵歸漢，漢王遂入彭城，收其寶貨美女，日夜置酒高會。項王聞之，自將精兵三萬人，還至彭城。大破漢軍于睢水上，死者二十余萬，睢水為之不流，圍漢王三匝，會大風(fēng)，晝晦，楚軍大亂。王乃與數(shù)十騎遁去。欲過沛，收妻室，路逢子盈（即惠帝）及女魯元公主，載以行。楚兵追至，漢王急推墮二子于車下。滕公為太仆，常下車收載之。如是者三，卒保護脫二子。食其從太公、呂后，間行求漢王，為楚軍所獲。項王嘗置軍中為質(zhì)，諸侯復(fù)背漢歸楚。齊田橫因楚與漢戰(zhàn)，進攻田假。假走楚，楚殺之，橫復(fù)定三齊之地。漢王至滎陽，諸敗兵皆會。蕭何亦發(fā)關(guān)中老弱，悉詣滎陽。漢復(fù)大振，擊破楚軍于滎陽東。楚不能西，漢軍滎陽，筑甬道屬之河，以取倉厥粟。時韓信東擊魏，魏盛兵塞臨晉，信為疑兵，陳船欲渡臨晉，而伏兵從夏陽以木罌渡軍，襲安邑，虜魏王豹。傳詣滎陽，悉定魏地。木罌者，以罌瓶千百塞其口，以木縛之，浮于水以代船也。韓信既定魏，使人請兵三萬，愿以北舉燕趙、東舉齊，南絕楚糧道，西與漢王會于滎陽。漢王許之，乃遣張耳與俱。
遂破代兵，擒夏說。韓信、張耳以兵數(shù)萬，東擊趙。趙王乃成安君陳余聞之，聚兵井陘口，號二十萬。廣武君李左車說陳余曰：“韓信、張耳乘勝遠來，其鋒不可當(dāng)。臣聞千里饋糧，士有饑色，樵蘇后爨，師不宿飽。今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渡水，足下深溝高壘，勿與戰(zhàn)。再用計從間道絕其輜重，不十日，兩將之頭可致麾下。否則必為二子所擒矣。”陳余嘗自稱義兵，不用詐。韓信使人探視，知其不用廣武君之策，大喜。遂引兵下，未至井陘口，三十里，止舍。夜選輕騎二千人，往伏之，誡曰：“趙見我走，必空壁逐我，汝疾入趙壁，拔趙幟而立漢赤幟?！绷畎迣鞑土⑹?，曰：“今日破趙會食！諸據(jù)境自強，非死戰(zhàn)不可?！币虺霰乘?。趙軍望見大笑。信引兵鼓行出井陘口，趙開壁擊之，大戰(zhàn)良久，信軍佯走水上。趙果空壁逐之，從風(fēng)而靡。信所遣騎，即馳入趙壁，拔趙幟立漢赤幟。趙軍歸，見幟大驚，遂亂。其時漢兵夾擊，大敗之，斬陳余于泯水。有縛李左車至麾下者，信解其縛，東向坐，師事之。問曰：“仆欲北攻燕，東伐齊，若何而有功？”左車曰：“將軍虜魏王豹，誅成安君，威震天下。然欲舉疲憊之兵，頓于燕堅城之下，曠日持久，糧食殫竭，燕既不服，齊何論乎？為今之計，莫如北至燕境，遣辯士奉書于燕，燕必不敢不聽從。燕從，而東臨齊，雖有智者，不能為齊計矣！”信從其策。遣使報漢，請以張耳王趙，漢王許之。漢使隨何說九江王鯨布歸漢。漢益其兵，與俱屯成皋。初，陽武人陳平，家貧，好讀書。因魏無知求見漢王，漢王與語，悅之，平曰：“項王信讒，誠能捐金行間以疑其心。”
王益厚平，拜護軍中尉。諸將皆讓。平居家時，嘗盜其嫂，多受諸將金。周勃等言于王曰：“陳平雖美如冠玉，其中未可深信，愿王察之。”王詢無知，無知曰：“臣所言者，以其人才智計謀足用耳，盜嫂受金，何足深罪。漢將軍紀實謂平曰：“天下紛紛，何時定乎？”平曰：“項王骨鯁之臣惟亞父、鐘離昧、龍且之屬，不過數(shù)人耳。項王意多疑忌，糧食必在后，愿假臣金，用奇計，破楚必矣?！蓖跄顺鳇S金四萬斤與平，不問出入。
平多縱反問，言昧等功多，不得裂土而王，欲與漢共滅楚而分其地。時楚圍滎陽急，漢王請和。羽使至漢，平為具大牢以進。
見使佯驚曰：“吾以為亞父使也?！蹦顺秩?，更以惡物不堪食。楚使歸，以報項王，王果大疑亞父及昧等。亞父欲急下滎陽，羽不聽。亞父怒曰：“天下事大定矣，王自為之。愿請骸骨歸！”未至彭城，疽發(fā)于背而死。楚圍滎陽益急，紀信曰：“事急矣，臣請服王之服以誑楚，王可以間出?！庇谑顷惼揭钩鲎优в嗳擞跂|門。楚方擄掠女子，紀信乃乘王車出東門，曰食盡，漢王愿降。楚人皆呼萬歲，往城東觀看。漢王乃令周苛守滎陽，而與數(shù)十騎出西門，遁去。羽燒殺信。漢王至成皋，收兵欲復(fù)東。轅生說漢王深壁勿戰(zhàn)，令滎陽成皋間且得休息。漢王從其計，出軍宛、葉間，與鯨布行收兵。羽聞漢王在宛，果引兵來，漢王堅壁不與戰(zhàn)。
彭越在梁地，為漢將游兵擊楚。羽乃使終公守成皋，而自東擊彭越。漢王破終公，復(fù)軍成皋。羽已破走彭越，乃引兵西拔滎陽城，烹周苛，遂圍成皋。漢王逃去，北渡河，宿小修武。晨自稱漢，使馳入趙壁。張耳、韓信未起，即臥內(nèi)奪其兵符以麾召諸將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漢王來，大驚。漢王既奪兩人軍，即令張耳循行，備守趙地；拜韓信為相國，收趙兵未發(fā)者擊齊。使劉賈、盧綰渡白馬津，佐彭越擊楚，燒其糧米，以破其業(yè)。
時楚兵拔成皋欲西，漢使兵拒之于鞏，令不得西。彭越擊楚，下梁地十七城。項羽聞之，使曹咎守成皋，戒曰：“即漢欲戰(zhàn)，慎勿與哉，勿令得東而已?！彼熳砸鴸|擊彭越所下城，圍外黃數(shù)日，乃降。羽欲盡坑之。外黃令舍人兒，年十三，說羽曰：“彭越強劫外黃，外黃恐；故且降以待大王。今盡坑之，則從此以東十余城，不可下矣！”羽從之。所下城皆復(fù)為楚。
漢王欲捐成皋以東，屯鞏洛以拒楚。酈食其勸王急取滎陽，據(jù)廒倉之粟，示天下形勢。乃復(fù)謀取廒倉。時楚大司馬曹咎，謹守成皋不戰(zhàn)，漢軍數(shù)挑之，終不出，乃使人辱之。數(shù)日，咎怒，渡兵汜水。士卒半渡，漢擊之，大破楚軍，盡得其寶貨。咎及司馬欣自刎。漢王引兵渡河，復(fù)取成皋，軍廣武，就廒倉食。
羽聞之，還軍廣武，相持數(shù)月，楚軍食少。羽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漢王曰：“今不即服，吾烹太公?！睗h王曰：“吾與羽俱北面受命懷王，約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幸分我一杯羹。”項王怒，欲烹之。項伯曰：“為天下者，不顧家，雖烹之無益也！”乃止。或曰：“呂后多智而色美?！表椡跽賲魏笥谠孪拢棺艟?，每帶在軍中為質(zhì)，與虞姬為伴，嘗被寵幸。食其有書達漢王，漢王知武后才智，必能脫太公，故為是隱語。若曰：“吾妻為若妻，則吾公翁即若翁矣?！笔孤勚灾?，非真欲烹太公也。附考。項羽謂漢王曰：“天下洶洶數(shù)歲，徒以吾兩人故。愿與王會戰(zhàn)以決雌雄，毋徒苦天下父子為也！”漢王曰：“吾寧斗智，不愿斗力?！币蜃佑鹗铩Ｓ鹋?，伏弩射中漢王，傷胸。
王捫足曰：“虜中吾指。”王病瘡臥，張良請王強起勞軍，從之。王病甚，因馳入成皋。初，酈食其謂漢王，請說齊王使降，以為東藩，王許之。酈食其至齊。果說齊降漢，罷守備，日與酈生飲酒為樂。蒯徹說韓信曰：“將軍受詔擊齊，而漢獨發(fā)問使下齊，寧有詔止將軍乎？且酈生以一士，下齊七十余城，將軍將數(shù)萬眾，反不如一豎儒功乎？”信然之，遂襲破齊。齊王以酈生賣己，乃烹之。引兵東走高密，使求救于楚。楚使龍且將兵二十萬救齊，與漢夾濰水而陣。韓信夜令人為萬余囊，盛沙壅水上流，引軍半渡擊龍且，佯不勝還走。龍且追之，信使人決壅沙，水大至，龍且軍分為二。急擊之，殺龍且，虜齊王廣，田橫遁走，盡定齊地。信請為假王以鎮(zhèn)之，漢王大怒。張良、陳平躡王足，王悟，遂封信為齊王，張耳為趙王，征其兵擊楚。項王聞龍且死，大懼。使盱眙人武涉，說信反漢，與楚連和，三分天下而王之。蒯徹亦勸信背漢。信不從。項羽自知地小少助，食盡兵微，韓信又進兵擊楚，甚患之。漢王因遣侯公說羽，請?zhí)?。羽乃與漢約：中分天下，割鴻溝以西為漢，以東為楚；歸太公、呂后，引兵解而東歸。漢王欲西歸，張良、陳平說曰：“漢有天下大半，楚兵疲食盡，今釋而不擊，此養(yǎng)虎自遺患也。”漢王從之，追羽至固陵。與齊王韓信、魏相國彭越，約會擊楚，信、越不至，楚攻漢軍，大破之。漢王堅壁自守，謂張良曰：“諸侯不從奈何！”對曰：“楚兵且破，二人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若能捐睢陽以北至谷城，以王彭越；捐陳以東至海，以與韓信，使各自為戰(zhàn)，楚必敗矣！”漢王從之。于是韓信、彭越皆引兵來。劉賈誘楚大司馬周殷叛楚，與鯨布皆將兵來會。
羽至垓下，與漢戰(zhàn)，不勝，入壁。漢及諸侯兵圍之?dāng)?shù)重。
羽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何楚人之多也！”乃夜起，飲于帳中。有美人名虞姬，常幸；駿馬名騅，常騎。乃悲歌慷慨，自為詩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泣數(shù)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視。美人自刎。羽乃乘其駿馬，從八百余騎，值夜?jié)铣觥ｑY至陰陵，遂失道。問一田夫，田夫紿曰：“左。”左乃陷大澤中。漢將灌嬰追及之。至東城，只有二十八騎，漢追者數(shù)千人。羽謂其騎曰：“吾起兵八歲，大小七十余戰(zhàn)，未嘗敗北。今卒困此，此天亡我，非戰(zhàn)之罪也。今日固必死，愿為諸君決戰(zhàn)，必潰圍斬將，令諸君知天之亡我。”乃分其騎為四隊，四向。漢軍圍之?dāng)?shù)重。羽大呼馳下，斬雙一將、一都尉，殺數(shù)十百人。復(fù)聚其騎，亡其兩騎耳！羽曰：“何如？”諸騎皆服。羽欲東渡烏江。烏江亭長艤舟以待曰：“江東雖小，地方千里，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羽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為！且我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老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江東父老乎？”乃令騎皆下馬，持短兵接戰(zhàn)。羽殺漢軍數(shù)百人，身亦被數(shù)十余槍。望見漢將司馬呂馬童，曰：“若非我故人乎！”馬童指諶王翳曰：“此項王也！”項王乃曰：“吾聞漢購我頭千金，邑萬戶，吾為若德?！蹦俗载囟?。
楚地悉定，獨魯不下，漢王欲屠之。至城下，猶聞弦誦之聲，為其守禮義之國，為主死節(jié)，因持羽頭示之，乃降。以魯公禮葬羽于谷城，親為發(fā)喪，哭之而去。項氏支屬皆不誅。封項伯為列侯，賜姓劉氏。西楚亡，凡五年。楚自二世元年，陳勝起兵自立，歷吳廣、景駒、懷王、項籍，凡五主，共八年。
漢王還軍至定陶，馳入齊王韓信壁，奪其軍。己亥二月，漢王即皇帝位于汜水之陽，西都洛陽，追尊母先媼曰昭靈夫人。未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